尤利乌斯高举剑矛,矛尖的那一缕暗红色火焰开始升腾,但这却并非尤利乌斯刻意而为,而是不受控制的自发的升腾着。
火焰们在兴奋着,为面前的王。
鎏金色的火焰一闪而过,紧接着内敛于灭刃中。但整个房间,整个地下室,乃至于整个歌剧院,温度都在逐渐升高着。
五阶,六阶,七阶......
烈火升腾着,来自火元素的气息不断攀升着,最后停留在了七阶顶点。
汐浮眼中朦胧,分辨不出这气息来自于那残破的骑士,还是那暴怒的魔女。
暗红色的火焰不受尤利乌斯控制的开始蔓延,缠绕上他的全身,再蔓延至整个房间内。
火焰慢慢升腾,火舌舔舐着房间中的几人,汐浮却是感不到一丝的灼烧的痛楚。明明温度已经来到了一个他完全无法适应的级别,但火焰却完全没有带给他一丝伤害。
这是......
......
在暗红色的火焰中,与尤利乌斯对峙的若镜矢嘴角微微扬起。
对了,这就对了嘛。
火焰肆意的舞动着,在展出厅内部灯光的照耀下,倒映出群魔乱舞般的影子。
温度持续升腾,高温灼烤的让人喘不过气来。但汗流浃背的并非若镜矢,相反,她很享受此时的温暖。
在高温的炙烤中,残破的头盔下,尤利乌斯闪着猩红光芒的眸子似乎浮现出不解与疑惑。那是残留在这副身躯里的灵魂,这缕灵魂开始重新在身体中浮现出意识,但那抹灵性的微光却因种种原因稍纵即逝。
尤利乌斯并不清楚为何这本属于他的火焰被面前的人夺去了。
但他并不需要去思考为什么。
他只需要执行提前设计好的指令就行了。
银白色的金属包裹住剑矛,深红色的火焰于矛锋燃起,缠绕,化作巨大的火焰之矛。暗红色烈火在尤利乌斯的驱使下愈演愈烈。随即,剑矛带动着整个人一起,化作一道耀眼的光芒爆射而出,尤利乌斯向着眼前的若镜矢发起了冲锋。
那是六阶巅峰的一击,甚至于因为炽珏之火的影响让那包裹尤利乌斯的暗红色烈火来到了七阶。在这一加持下,尤利乌斯的这一击很有可能将七阶的元素使都彻底撕碎。
但若镜矢只是举起灭刃,大拇指抵在灭刃刀镡上,随后用力一弹。
灭刃出鞘,而尤利乌斯的剑矛恰于此刻与那离鞘的一小节刀刃短兵相接。
鎏金色的烈火霎时间自刀刃绽放开来。
尤利乌斯猛地一顿,他的冲锋在此刻被硬生生的截停在了原地。那出鞘的刀刃在此刻宛若天堑,绽放出的鎏金色的火焰犹如锁链,刺入那环绕着的暗红火焰中,宛若来自神明的话语,将他彻底束缚在原地。
你只可到此处,不得僭越。
随后,暗红色的火焰背叛了自己,响应了那位烈火的神明。
鎏金色的火焰收拢于灭刃的刀锋之上,再那娇小的人握住,同时暗红色的火焰将尤利乌斯彻底包裹。
是保护?不,是束缚。
尤利乌斯那沉寂的灵魂再度躁动了起来,他感到不妙,他的身躯下意识的想逃,他的刻印命令他用金属保护自己,但那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让他停留在原地,放开所有的防御。
于是,在若镜矢的眼中,眼前被火焰裹挟着的骑士将附着于全身甲胄的银白金属全部凝聚于剑矛之上,化作一面盾牌。但那面盾牌却并非保护自己,而是被他用尚能勉强活动的双手掷出,刺入身旁的地面。
他似乎在等待授首。
而在失去了银白金属的裹挟后,若镜矢才终于能观察眼前骑士的真正姿态。
这是一位早已死去多时了的骑士。
本就遍布深可见骨的裂痕与凹陷的银白色甲胄更是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姿态,被污秽的黑色硬质结晶粗暴地覆盖、穿透的厚重甲片也布满了裂缝,隐隐渗透出在甲胄之下所刻下的残忍行径。在肩甲、胸甲和臂铠上肆意蔓生、增殖的黑色硬质结晶已经彻底碎裂,于裂缝中闪烁着冰冷幽暗的淡紫色微光。
已经严重变形、半融化的头盔之下,那非人的、缺乏生气的苍白皮肤,以及一双早已失去理智、仅剩下空洞与狂暴光芒的眼睛在此刻似乎重新浮现了些许的生机——那抹淡紫色微光自猩红之下渗透而出,带着一丝渴求与冀希——看着眼前的若镜矢。
他的灵魂在渴望解脱。
深呼吸,转身,修长的刀身缠绕着鎏金烈火,划出一道优美的圆弧,那抹刀芒切开了周边的火焰,也斩断了那引颈授戮的骑士。
烈火席卷,将甲胄下的所有刻印与法阵一并焚尽,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收刀入鞘,展厅内的一切火焰在此刻消散。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
安息吧。
.........
那么,接下来。
灵力重新缠绕上身,若镜矢深吸一口气,用灵力重新隐藏那抹火焰的威压,随后,走向汐浮。
“喂,醒醒。”
“......”
“喂!汐浮!醒醒!”
“......”
“喂!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啪!”
“!?”
一声清脆的耳光。
好听吗?好听就是好脸。
汐浮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他本来想假装自己晕了过去,然后等若镜矢重新隐藏好身份,恢复霖的姿态后再装作自己刚刚醒了过来,然后把这事给蒙混过去。这样一来,他不知道也不用知道霖小姐的身份,霖小姐仍旧是那个霖小姐,这事结束后二人就能继续井水不犯河水,他回去当他的冒险者,回去后该干啥干啥。
他不敢把霖小姐和那个魔族联系起来,他也不敢面对这样的事实。
一个被自己袭击过的魔族,不仅选择接近自己并释放善意,甚至多次于水火中捞自己一把乃至救了自己的命。
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样的霖小姐。
汐浮想假装一切都没发生,但若镜矢似乎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对于若镜矢来说,反正都已经暴露了,若镜矢也懒得装了,直接摊牌吧。
“嗯,果然醒着,那么......”
看着汐浮这副样子,若镜矢就气不打一处来。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避免炽珏的火被情绪带动导致压不下来。
随后,一只白皙纤细的小手在汐浮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拎着汐浮的领子将他提了起来。
而下一刻,汐浮的腹部传来一阵巨大的痛楚。
若镜矢的另一只手握拳,重重的打在汐浮的肚子上。
“噗......咳咳......”
“醒了?舍得说话了?”
“你......霖......”
汐浮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若镜矢不给他这个机会。右拳如雨点一样接二连三的落在汐浮的腹部,并且每落下一拳,若镜矢都会发出一声质问。
“告诉我,我做了什么?”
“唔......”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魔族又是什么?”
“砰!”
“嘶......”
“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想杀我?!”
“砰!”
“咳咳......”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你也不敢面对我吗?”
“砰!”
“......”
“我救了你三次!整整三次!为什么!?”
“砰!”
“告诉我,你为什么还是不敢面对我!就是因为我是那什么魔族?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告诉我啊!”
“你**的告诉我为什么啊!”
到最后,已经彻底变为了情绪的宣泄。
一拳又一拳落下,力道逐渐加重,最后一击甚至拼上了全力。汐浮沉默,在那一句又一句的质问中,他知道他愧对这个女孩,无关别的。
当然,或许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觉得他要死了。
也许,只有死了才能让这个女孩好受些吧?汐浮心想。
于是他合眼,静待那毙命的一击到来。
但那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只是头旁传来一阵风,汐浮睁开眼,那致死的一击擦过了他的头,打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若镜矢终究下不了手去杀死一个人。
生命脆弱如游丝。
在这一刻她深刻的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眼前的汐浮已经鼻青脸肿,他的呼吸很微弱,他的身躯破烂不堪。而只需要一下,仅仅一瞬,这鲜活的生命就会折损在自己手中。
这是若镜矢在面对魔兽们和人偶们时所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本以为自己应该能很轻易的下手,就像那些“杀伐果断”的网文主角一样,杀了汐浮,然后重新找条路子去接近异世界原住民。
而哪怕她杀了汐浮也无所谓。
这地下室,这歌剧院,死了多少个冒险者了?
再死一个又何妨?
但就在这个时候,若镜矢心中的良心开始作妖了。
脑海中仿佛浮现出两个吵闹的小人。
恶魔说:动手啊!快动手啊!死那么多人不是死,多死他一个也不是死?他知道了你的身份,他还袭击过你!就因为你是那劳什子魔族?这不杀?不杀他难不成留着他过年?
而天使却说:想清楚了!你是人,不是什么魔族!祖国教你的那些东西,孤儿院教你的那些东西你都忘记了吗?好好想想,想想他们是怎么对你的!
恶魔不屑的反驳:呵呵,你说得对,他们是怎么对你的,那汐浮又是怎么对你的?你救了他三次,他就是这样对你的吗?世人投我以桃,我还之以李。但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这一次,天使罕见的沉默了。
是啊,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于是若镜矢挥下了那一拳。
但那一拳在即将打中汐浮的头,在鲜血即将四溅而起的前一瞬间,落下的轨迹却是突然改变了一下。
致命的一击擦过了汐浮的头,重重的打在旁边的墙壁上。纤细白皙的小手此刻鲜血淋漓,但若镜矢面不改色,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她确实被心中的恶魔说服了。
但她还是下不去手。
她能做到为了生存猎杀魔兽,虽然她会因为生命的逝去而双手颤抖,但对她来说,这是必要的抉择。
但她做不到为了利益去杀人。因为她觉得,如果真要如此,那她与他人口中的魔族又有何区别?
在她来到这里之前,那引领她成人的、引导她走上正道的、鲜血浇筑的红旗之下,升起的应当是初生的骄阳,而非一心只为一己私欲的魔头才对。
若镜矢终究过不去心中的这道坎。
死神的镰刀最后并没有向汐浮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