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
伴随着铁栅栏打开的轰鸣声,被靠在牢房中央的若镜霖疲倦的睁开双眼。
此刻的她气息游离,四肢脱力,双眼无神,努力的抬起头,看向那声音传来的地方。
不过,令她感到意外的是,这一次来的不是王旗四子,而是另外一对若镜霖并不认识的中年男女。
男人的衣着和普通村民们类似,女人则是穿着由抹布制成的祭祀袍。
只是,若镜霖总感觉男人有些许眼熟。
不只是外貌上的眼熟,还有若镜霖说不清楚的,更深一层的原因。
“被四位王旗大人的力量同时侵蚀,再在这里挂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居然还有意识,不愧是光铸王庭的候补圣女。”
行了,看样子在他们眼里,自己这候补圣女的身份是没跑了。
若镜霖在心中无奈的叹了口气,艰难的说话,虚弱的声音细若蚊声。
“怎么不是那四个家伙,你们又是谁?”
虽然她的声音无比虚弱,但那语气仍旧透露着一股傲慢与不屑,这让女人很是恼怒。
“有那个心思去管王旗大人,不如先想想你这副样子能不能在我们手里活下来 !”
说着,女人从刑拘室里抽出一根带刺的软鞭,作势就要往若镜霖身上抽去,却被男人拦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这可是重要的祭品!打出问题了怎么办!?别忘了王旗大人的命令,要安全的把她毫发无损的转移走!”
“可是!”
恼怒的女人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当她迎上了男人那坚决的视线后,强硬的气势一时间软了下来,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算你这小鬼运气好,捡了条命!”
女人怒骂着,气冲冲的将软鞭扔掉,男人则是叹了口气,在牢房旁边一顿操作后,伴随着哗啦一声,横在牢房与刑拘室中央的铁栏杆应声而开,女人走上前来,掐着若镜霖的脸,将那虚弱的面容抬起来,恶狠狠的盯着。
若镜霖双眼无神,却是对她的这一举动毫不在意,似乎在若镜霖的眼中,根本就没有女人一样。
这目空一切的姿态让女人更为恼怒,抬起手,正要一巴掌抽下去,却是被男人单手钳住,女人不甘的偏头看着男人,只见他满脸严肃,摇了摇头。
见状,女人气愤的一把甩开男人的手,深吸一口气,放开若镜霖,走到一旁独自生闷气。
男人叹了口气,手里拿出一把钥匙,哐当几下,略显艰难的解开了若镜霖的手铐。
“是太久没用导致严重老化了吗?”
男人呢喃着,倒是没有细想,眼疾手快的扛起了在镣铐被解开后差点瘫倒在地的若镜霖。
“真不用再给这小鬼加点限制吗?”
一旁的女人双手抱胸,恶毒的说着,男人却是摇了摇头,拿了一副手铐,重新将若镜霖的双手拷在身后。
在他扛起若镜霖将要倒下的身体时,他明显的感受到了对方那实实在在的虚弱,这不像是装的。
只是,男人想错了,若镜霖还真是装的。
就是她稍微动用了些特殊手段让其看起来更真实一点罢了。
至于那特殊手段,若镜霖也只是动用了一点点用于伪装的灵力而已。
因为大陆上完全没有相关的知识,若镜霖对灵力的运用仍旧是一头雾水,但维持伪装的这段时间里,让她对灵力有了一个新的感悟。
她似乎能通过灵力去简单修改这副伪装的状态,包括但不限于像这样,将他人眼中的自己变得虚弱无比。
只是这修改后的一些细节需要若镜霖去耗费精力维持,才能避免穿帮。
不过相对的,正如这伪装能越过光铸王庭的光元素扫描仪的探查,这修改的伪装一般人也探查不出什么异样。
现在正扛着她的这男人就是最好的作证。
不过......
居然要将她转移了?
祭祀要开始了?还是说出了什么事?
那群小家伙整了什么大活出来吗?
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的若镜霖自然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她只能自己瞎猜测。
唉,自己还是没有好好听从卡斯珀老师的教诲。
若镜霖反思着自己的教诲,然后被女人用布条蒙上了双眼和嘴。
只是女人似乎有些私心,那布条缠绕的很紧,勒的她有些疼。
男人有所察觉,但他没有制止,为了防止意外发生,这是必要的举动。
终于专业了一回。
虽然被捆的人是自己,但若镜霖还是在心中为两人点赞。
不过,倒是并没有蒙上若镜霖的耳朵,她仍旧能听得见外边的声音。
听着脚步声,感受着身下传来的颠簸,若镜霖判断着自己的方位。
离开监牢,楼梯向上,平地,右,平地,有些陡峭,开始往下......
在若镜霖聚精会神的推测时,她的耳畔却传来女人不耐烦的声音。
“这小鬼该不会是死了吧?这么安稳,一点动静都没有?”
男人感受着肩上传来的体温和心跳,以及微弱纤细的呼吸,摇了摇头。
“还活着,可能是晕过去了。”
“切,我还以为她有多能耐呢?这么娇弱,也不知道她那股子傲气是怎么来的?这么看不起我们吗?”
男人并没有去接女人的话,他也对这女人有些不耐烦了,
以前怎么没发觉她是这样的人呢?
男人不禁在想。
漫长的跋涉后,终于,若镜霖被扔在了一个新的地方,摘下了眼睛和嘴里的布,只是双手还在被拷着。
感受着身下的柔软,若镜霖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个被改出来的杂物室,四面封闭,里面只有一床老旧的被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这干净的环境相较于之前那个地牢来说已经好太多了。
而若镜霖此刻被扔在了被子上。
“享受你的新房间吧,在你还能活着的时候。”
女人讥笑着走出杂物室,男人则是沉默的看了眼若镜霖,也跟在了女人的后面。
“看样子,这是给我送回村子里了啊。”
若镜霖直起身,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不禁有些诧异。
“这么放心的就把我扔这里了?连腿都没拷上,就不怕我跑吗?”
也不知道四色旗的家伙们是真的觉得这扇锁上的木门能挡住她,还是在屋外设立了专门的看守,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觉得她已经是个废人了。
若镜霖叹了口气,躺在被子上。
她隐隐约约的感受到了灭刃和卡盒的方位,大概就在不远处。
“看起来,这里似乎是王旗或者某一执旗小鬼的住所了。”
若镜霖觉得自己不能再摆下去了,得稍微活动一下了。
......
告别了女人,目送对方上山后,男人叹了口气,越过锁死的杂物间,回到了自己的屋内。
“爹?”
听见动静,一个年轻人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带着诧异、惊喜,以及一缕不易察觉的警戒。
“耿宁,是我。”
年轻人正是耿宁,而男人则是耿宁的父亲,耿茂。
只是,在耿宁眼里,回到家中的耿茂并没有想象中的安心和放松,而是满脸愁容,眼里夹杂着缕缕血丝。
“爹,你......怎么了?”
看着耿茂这副样子,耿宁心中下意识的开始不安,一个恐怖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耿宁,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耿茂走入家中,轻轻带上房门,然后将其锁上。他整个人在此时仿佛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他的语气无比低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此刻,在耿宁眼中,以往那个高大、挺拔、坚毅,似乎无所不能的身形,在此刻却是变得那么矮小。如今的他,驼着背、身形佝偻,头发早已花白,整个人也无比的憔悴,好似被抽了魂似的。
耿茂看了看慌张的耿宁,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闭上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握紧双手,说出了让耿宁忐忑不安的内心跌落谷底的话。
“耿宁啊,你把‘谷旗神’的赐福,给了那些外乡人吗?”
耿宁僵在原地,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他把旗帜给出去的这件事会传出去,为什么他的父亲知道这件事,以及,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父亲将那东西称之为“谷旗神”的赐福?
但下一刻,他心中的这些为什么,似乎都得到了解答。
耿宁看见了,看见了那被他父亲握在手中的,与他交给莫撒他们的黄旗如出一辙的,白色旗帜。
“爹,你是......”
你是怎么拿到这面旗帜的?
到嘴的话却怎么也问不出,耿宁害怕,害怕那个他最不想听见的答案从他最深爱之人的嘴里出现。
但传入耳中的话却击碎了耿宁心中所有的幻想。
“我是‘谷旗神’大人的四位庙祝之一,四色子旗,子白旗。”
“你,你......你!”
耿宁想质问耿茂他到底知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谷旗神”会被篡改成那副模样,为什么会展开村祭,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在村里失踪。
但到头来,耿宁却发现,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走到耿茂身前,拼尽全力摁着耿茂,用那颤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他。
一如当初晨愤怒的摁着他一样。
只是,耿宁却只从父亲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看出了不解与失落。
一只苍老的手抚上了耿宁的头,耿宁下意识的缩了缩头,他以为这只手会一如往常他犯错时那样,重重的落在他的头上。
可那只手只是停在了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耿宁并没有等来那熟悉的疼痛,他等来的,只有一声叹息。
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落了,耿宁的视线不知为何,开始变得模糊了。
是气到老眼昏花了吗?
他收回一只手,擦了擦自己的脸颊。
啊,是眼泪啊。
伴随着泪水的滴落,一同滴落的,还有耿宁那因耿茂的话而沉到谷底的心。
“耿宁啊,现在回去把黄旗拿回来,还不算晚。”
耿茂语重心长的说着,然而这些话,却只是让耿宁颤抖的松开了手,耿宁的双脚不受控制的颤抖着,蹒跚的向后退去。
“噗通。”
伴随着耿宁的脚一滑,跌倒在地上。他的脸因痛苦而扭曲了一下,但更令他难受的,是他抬起头时,所看见的那道熟悉,却又陌生无比的身影。
“没摔着吧?”
耿茂俯下身,那满是皱纹的面孔在此刻露出了一个难看的微笑,耿宁记得这个笑容,每次他闯完祸挨完打后,耿茂就会带着这样的笑容来关心他。
只是,耿宁记忆里的脸,没有这么多的皱纹,那笑容,也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令他感到寒心。
“......为什么?”
耿宁没有回答,他只是颤抖着,问出了这三个字。
耿茂那苍老的脸再次有了变化,他抿着嘴,一字一句,诚恳的说着。
“只有这样,我们才不会被饿死,村子才得以发展成现在这样。”
“可是......这是错的......”
耿宁颤抖着,眼角的泪水止不住的滴落,但耿茂只是扶着耿宁的肩膀,那沧桑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耿宁......我们,也只是想活下去啊......”
......
耿宁终究还是没有选择他父亲的做法。
耿茂也不恼,只是拿着白色的旗帜,领着耿宁上了山。
耿宁本想反抗,但那面白色的旗帜似乎有什么特殊的力量,在它的影响下,耿宁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就这样,二人一前一后,趁着夜色,去了后山。
耿茂将耿宁安置在原本囚禁若镜霖的地牢里,不过并没有拷上耿宁的手脚,只是单纯锁住了房间,以限制他的行动。
而后,耿茂交代那个中年女人,一定要看好耿宁,但不要对他动手动脚。得到了女人肯定的答复后,耿茂下了山,并没有回自己家中,而是往村长家的方向赶。
算算时间,应该要开始了。
四色旗之间是能互相感应到方位的。当然,他们这些执旗小鬼们的旗不能感应到王旗们的位置,但王旗能感应到他们的位置。
而现在,蓝旗和黄旗已经靠的很近了。
只是,在耿茂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那被锁死的杂物间的大门,悄无声息的打开了一个缝隙。
若镜霖其实一直在杂物间门旁偷听着外面的情况。
待耿宁和耿茂都离开后,若镜霖才等来了机会。
只不过,若镜霖并没有将手铐或者杂物间的锁扣给烧融,她选择了另外一个更不容易被察觉的东西。
她烧融了大门上的锁闩。
将灵力伪装再度小幅修改,若镜霖的身形潜入了夜色中,蹑手蹑脚的摸进了耿茂的家中。
顺着感应,她找到了自己的东西,卡盒、灭刃、储物袋、储物戒指,以及银白项链。
寻思了片刻后,若镜霖用嘴咬住那条项链,努力给自己戴上,再从卡盒里抽了张造物卡出来,将其咬碎,重新变成一条银白色的项链,放在原处。
做完这些后,若镜霖简单调整了一下外衣,项链被完美隐藏在外衣下,再在耿茂屋里找到了一面镜子,从镜子里确认基本看不出来项链的存在后,点了点头。
随后,若镜霖趁着夜色回到了杂物室内,顺带把被烧融的锁闩给重新焊接了回去。
嗯,完美。
做完这些,若镜霖长舒一口气,准备安稳入睡时,却听见木堡村远处传来了一阵嘈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