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气流摩擦的嘶哑,“你是……”
水中的倒影,那个“初稿”,静静地看着我。她小小的手,忽然抬了起来,轻轻按在了水面上——那个位置,正对着岸上我的心脏。
“恭喜你,用这样的方式,逃避了这一切。”水中的她,红唇微启,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重重砸在我的意识深处,“……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
水面上,两个身影隔着虚幻的镜面彼此凝视:岸上的我,穿着破旧不合身的校服,银发红瞳中透露着怯懦与自责;水中的她,眼神却像穿透了所有虚饰的月光,直抵灵魂深处。
“据我所知,某人从没有后悔过哦。”
我的四肢百骸都浸在一种无声的颤栗里。桃源的暖风、花香、在这一刻都凝固了,失去了所有温度和声音。只有水面上那双眼睛,那双属于“初稿”的、带着我灵魂深处怯懦与迷茫烙印的眼睛,穿透了所有华丽的表象,死死地攫住了我。
“没有......” 我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幻境。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触碰到自己柔软的身躯。这华美的壳,这梦寐以求的躯壳,此刻却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在真相的灼烧下开始融化、剥落。
水中的倒影没有回答,只是那小小的手,依旧固执地按在倒映着我心脏位置的水面上。一个无声的质问。
我创造的世界,我笔下的桃源,这永恒的春日,这温柔的囚笼……是为了什么?为了逃避那个在稿纸上留下无数涂改痕迹、在现实里破碎不堪的自己?我赋予笔下的角色困境,又赋予他们被拯救的希望,仿佛自己就是那个能挥笔改写命运的神祇。可当画笔对准自己时,我却选择了最彻底的擦除——从现实的天台一跃而下。
她在等我呢。
等着我低头,看见她。
等着我承认,她就是我。
岸上的我,穿着不合身的衣物,水中的她,带着洗不掉的草稿墨痕。水面一阵荡漾,又恢复如初。
我缓缓地,在铺满落樱的岸边跪坐下来。冰冷的溪水浸湿了校服的下摆,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我伸出手,不再试图触碰水面,而是颤抖着,伸向水中的那个倒影。
指尖在即将穿透水面虚影的一刹那停住。隔着水面,我仿佛能感受到她微弱的脉搏,与我岸上的心跳,正以一种缓慢而沉重的节奏,逐渐地、艰难地,开始同步。
涟漪尚未散尽,一个温软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带着熟悉的、能抚平一切褶皱的暖意:
“小夕月?”
我猛地回头。
她就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尖尖的狐耳在发丝间轻轻抖动了一下,带着一丝询问的关切。我摇摇头,转身,如同肌肉记忆一般,扑入了姐姐怀中。
“姐姐……” 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像是离群孤鸟终于找到了归途。所有的困惑、被看穿的慌乱,在触及她目光的瞬间,都奇异地沉淀下来,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安心。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姐姐脚步轻移,走到我身边,柔软的衣袖拂过我的肩头,带来一阵清雅的、混合着墨香与樱瓣的奇异芬芳。她没有看水面,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仿佛那水中的异象从未存在过。她自然地牵起我变得小巧冰凉的手,她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恒定的力量。
“来,”她声音轻柔,如同哄劝,“陪姐姐走走。”
我被她牵着,沿着落英缤纷的溪岸缓缓前行。脚下是厚实绵软的花瓣,姐姐的侧脸显得宁静而圣洁,她似乎只是单纯地享受这漫步的时光,享受着我的陪伴。
走了一段,她停下脚步,抬手指向远处。顺着她纤长的手指望去,在层叠的山峦怀抱中,在半山腰,一座古朴典雅的神社于云雾中静静矗立。层层叠叠的木质殿宇依山而建,神社周围,是比山脚更繁茂、更古老的樱林,闪着朦胧的光晕。
“看那里,”姐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底漾开温柔的涟漪,“小夕月,还记得吗?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在那些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梦里,你总是拉着姐姐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她微微侧过头,红瞳中映着月光,也映着我小小的、仰望着她的身影,“‘好想和姐姐生活在一起啊,永远永远……’”
我的呼吸微微一窒。那些深夜里疲惫至极时,对着冰冷的屏幕或空白稿纸,从心底最深处溢出的呓语幻想,那些被绝望包裹时唯一能抓住的温暖光点……原来,她都知道。每一个字,每一丝渴望,都未曾遗漏。
“现在,”姐姐的手轻轻落在我的头顶,温柔地揉了揉那对属于狐娘的、毛茸茸的尖耳朵,指尖的温度透过绒毛渗入皮肤,带来奇异的安抚,“你的愿望实现了哦,小夕月。”
她牵着我,继续沿着溪流向上走,离那山腰的神社越来越近。溪水倒映着我们的身影:一个高挑圣洁,一个娇小懵懂,都顶着雪白的狐耳,银发在月下流淌。
但这一次,我没有再刻意低头去看水中的倒影。姐姐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温暖的屏障,隔绝了我对过去不堪记忆的回望。
“以后呢,”姐姐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然,如同讲述一个既定的未来,“你就在那里,和姐姐一起。”
她停下脚步,再次望向山顶那在月光和樱云中若隐若现的神社轮廓,朱红的鸟居在夜色中像一道通往永恒的门扉。
她微微低头,对我露出一个足以照亮整个夜空的、温柔而神秘的微笑,红瞳深处仿佛有星辰流转,“去实现那些迷失在尘世中、向你虔诚祈愿之人的梦想吧。”
溪水在我们脚边潺潺流淌。姐姐牵着我的手,沿着落英缤纷,向着半山腰那被樱云簇拥的神社缓步而行。春风裹挟着清冽的花香、湿润的泥土味,将鬓角的发丝微微吹乱。
“姐姐,” 我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新生的稚嫩和一丝残留的恍惚,“这里……真的好安静啊。” 除了溪水声、风声,便是花瓣飘落的簌簌轻响,再无其他。这极致的宁静,像一层温暖的茧,包裹着我刚从喧嚣绝望中逃离的灵魂。
姐姐低头看我,红瞳里盛满笑意,如同月下泛着微光的深潭。“是啊,这里是你的桃源,是你心中所想之地。喧嚣与纷扰,都被结界挡在外面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心,带着一丝促狭,“怎么,小夕月不习惯吗?以前在那些睡不着的深夜里,你不是总念叨着‘要是能有个绝对安静的地方就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