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青山远黛
空气是城市里难以想象的清新,带着泥土的气息,以及淡淡的花香。云絮被风推着,缓缓飘过天幕,却丝毫遮不住那轮冉冉升起的明月。
它的清辉将庭院里的古樱、青苔覆盖的石灯笼、还有我们身上崭新的红白巫女服,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厨房里飘出温暖诱人的香气,驱散了山间傍晚的微寒。姐姐在灶台前忙碌,火光映照着她专注的侧脸,那口古朴的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带着油脂焦香的肉味弥漫开来。
“来,小夕月,尝尝看。” 姐姐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陶碗走过来,放在廊下的小几上。碗里是切成小块的、炖得软烂入味的鸡肉,汤汁呈现出诱人的酱色。
旁边还有一小碟吸饱了汤汁、散发着豆制品特有香气的油豆腐。
我盘腿坐在廊缘,怀里的三花猫早已被香味勾醒,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小鼻子一耸一耸,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咕噜”声,尾巴尖急切地扫着我的手臂。
“这是……” 我拿起筷子,看着碗里鲜嫩的鸡肉,动作微微一顿。山上的动物……虽然知道这里是姐姐的领域,它们的存在或许与凡俗不同,但作为“新晋”的、某种意义上也算“动物”的狐娘,心里还是掠过一丝微妙的情绪。
姐姐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迟疑。她在我身边坐下,宽大的衣袖拂过我的手臂,带来一阵清凉的樱花香。她拿起另一双筷子,夹起一块油豆腐,自然地递到我嘴边,红瞳里带着了然的笑意和一丝促狭:“妹妹,虽然是山上的动物,但是不要有负罪感啦。”
她的语气轻松,“它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息,本就是神域循环的一部分。况且,姐姐的手艺,可是为了迎接小夕月特意准备的哦,不吃的话,姐姐会伤心的。”
看着姐姐故意装出的委屈表情,还有那几乎要怼到我鼻子尖的、散发着诱人焦香的油豆腐,那点微不足道的迟疑瞬间烟消云散。
“才不会啦!”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张嘴一口咬住了姐姐递过来的油豆腐。牙齿轻轻一碰,外层焦脆的薄皮便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内里却是不可思议的绵软,吸饱了浓郁的汤汁,带着豆类特有的清甜和油脂的丰腴,瞬间在舌尖化开,鲜美得让人眯起眼睛。
“唔!好吃!” 我含糊不清地赞叹,立刻又夹起一块鸡肉。肉质细嫩,带着山野的清香,炖煮得恰到好处,酱汁的味道完全渗透进去,咸香中带着一丝回甘,温暖的感觉顺着食道一路熨帖到胃里。
“油豆腐……” 我又夹起一块,看着它在月光下金黄诱人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弯起嘴角,“唔,看到的小说里,狐娘好像都喜欢油豆腐哦?” 我一边小口咬着,感受着那美妙的滋味在口中蔓延,一边看向姐姐,带着点好奇,“原来是真的好吃呢。”
姐姐看着我吃得满足的样子,红瞳里的笑意更深,如同盛满了星光的深潭。“妹妹喜欢就好啦。” 她拿起一个小碗,也给自己盛了些,姿态优雅地用筷子夹起一小块鸡肉,声音温柔得像在许下承诺,“姐姐可以天天做哦。只要小夕月想吃。”
夜风拂过,带来庭院里樱瓣的清香,混合着食物的暖香,构成一种无比安心的味道。我吃得心满意足,三花猫也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姐姐递过去的一小块没有骨头的鸡肉,正埋头吃得欢快,发出满足的“吧唧”声。
“对了,” 姐姐放下碗筷,拿起旁边一个装着清水的竹筒喝了一口,目光投向山下被月光勾勒出朦胧轮廓的、掩映在树林中的方向,“山下有个小村落呢。”
“村落?” 我有些惊讶地抬起头。这里……不是姐姐用力量创造的、只属于我们的避世桃源吗?
“嗯。” 姐姐点点头,“这是一个完整的小世界哦,小夕月。有山,有水,有神社,自然也有依赖这片土地生活的人。虽然不大,但也是一个真实的、循环往复的‘人间’。”
她指了指小几上那碟被我吃得只剩几块的油豆腐,“喏,这些油豆腐,就是山脚下村落里,一位姓田的老爷爷做的。他家的豆腐坊开了几十年了,手艺是祖传的,用的山泉水磨豆子,点卤的手法也特别。”
“姐姐维护此地风调雨顺,这些都是供奉的啦。”
月光下,姐姐的讲述仿佛带着魔力,为我眼前这个静谧的世界,又添上了一笔温暖而真实的烟火气。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更加鲜活,更加完整。
我低头看着碗里最后一块吸饱了汤汁、油亮亮的油豆腐,忽然觉得它承载的不仅仅是美味,还有山下那位素未谋面的田爷爷的汗水与心意,以及这个小小世界运转的、温暖的脉络。
“真好……” 我轻声说,将那最后一块油豆腐送入口中,绵软鲜香的感觉再次充盈口腔。夜风更轻柔了,头顶的星河仿佛也因这份人间烟火的注入而更加璀璨,无声地在深蓝的天幕上流淌、闪烁。
清洗完的陶碗和竹筷还带着温润的水汽,被姐姐用一块干净的布细细擦干,收进厨房角落的柜子里。我擦干手上的水珠,走到廊下,看看树下吃饭用的圆桌,还有那棵永不凋零、落樱如雪的古老樱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孩子气的冲动。
“姐姐!” 我轻快地唤了一声,在姐姐带着笑意转头的瞬间,张开双臂,像只归巢的雏鸟,向后一倒,整个人就躺在了那张宽大的、被月光浸透的圆木矮桌上。冰凉的木质触感透过薄薄的巫女服传来,瞬间驱散了洗碗时沾染的微热水汽,带来一阵清爽。我摊开四肢,毫无形象地仰面躺着。
“哎呀,” 姐姐轻笑着走过来,却没有责备,只是优雅地在我身边坐下,宽大的红白袖摆拂过桌面,“小夕月是累了吗?”
“不是累,” 我摇摇头,银色的发丝在光滑的木桌上铺开,像一捧流淌的月光。我睁大眼睛,望向头顶那片深邃无垠的夜空。狐娘敏锐的视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那轮皎洁的明月,仿佛近在咫尺,而不是模糊的轮廓。
而那些细碎的星辰,也不再是城市里模糊的光点,而闪烁着冷冽而清晰的各色光芒,或蓝白,或微黄,流淌成一条横贯天际的、璀璨夺目的银河。
“看得……好清楚啊……” 我喃喃自语,眼里倒映着整片星海,“晚上,也像白天一样清晰呢。” 这种穿透黑暗的视觉,是过去那个在台灯下熬坏了眼睛、看世界都带着一层模糊光晕的“夕月”所无法想象的。
“嗯,” 姐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了然,“这是狐娘的天赋呢。能看清夜色,也能看清人心。” 她微微侧头,月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下颌线,“小夕月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 我望着那浩瀚的星河,记忆如同被星光牵引,飘向遥远的过去,“儿时在乡下外婆家。夏天的晚上,也是这样躺在院子里的桌子上,看着满天星斗,听着青蛙叫,还有外婆摇着蒲扇的声音……”
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后来……就再没回去过了。城市里的天总是灰蒙蒙的,星星也看不见几颗。眼睛……也渐渐被熬坏了,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
“死之前……” 我顿了顿,用了一个冰冷而直接的词,却发现自己心中并无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都没怎么看过星星呢。”
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这双属于狐娘的眼睛,清澈得如同山涧泉水,能穿透最深的夜色,捕捉每一缕细微的光。视野里再也没有了模糊的世界,一切都清晰充满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