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中,我又回到了那里。
那个房间,我的“囚笼”。
人影在晃动,带着一种迟缓的、近乎麻木的忙碌。是父亲和母亲。他们背对着我,佝偻着腰,正在收拾……收拾我的东西。
短暂的惊慌之后,我才意识到我已经死了。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沉重。父亲拿起桌角那个褪了色的马克杯——那是我用了很多年的杯子。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杯壁,动作停滞了许久,才慢慢把它放进一个敞开的、印着超市logo的廉价塑料袋里。母亲则蹲在床边,一件件叠着我的旧衣服。她的肩膀在微微耸动,叠衣服的动作僵硬而缓慢,仿佛每拿起一件,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空气里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令人心脏抽紧的死寂。
然后,我的目光被床头柜上摊开的本子吸引了。那是我写满字的日记本,廉价的硬壳封面已经卷了边。此刻,它正被母亲颤抖的手捧在眼前。她低着头,浑浊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她死死咬着下唇,试图不发出声音,但那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还是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和绝望。
啊,那是我前天晚上写的呢。
父亲也看到了,他慢慢走过去,同样看向那摊开的、被泪水打湿的字迹。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文字,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脸上的肌肉在痛苦地抽搐。
他们在看。在看那些我无处倾诉、只能倾泻在纸上的痛苦、迷茫、绝望,还有…...渴望。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文字,此刻终于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太迟了。
这荒谬而残酷的发现。他们终于看见了,终于……后悔了。那泪水,那呜咽,那抽搐的脸庞,都是迟来的清醒与痛悔。
可是……
有什么用呢?
没有。他们只是看到了“结果”,看到了他们疏忽造成的“恶果”。他们将一切,轻飘飘地、最终都归于“自己的疏忽”。
“对不起啊夕儿,我们......没有关注你。”母亲的嗓音发哑,应该是哭了很久。
我只是看着。
迟到的清醒有什么用?迟到的泪水有什么用?迟到的悔恨……又有什么用?
我已经不在了啊。那个在绝望中写下这些文字、在孤独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夕月,已经不在了啊!他们此刻的痛彻心扉,除了加深这幕悲剧的讽刺和荒谬,还能改变什么?还能温暖谁?
冰冷的绝望和巨大的讽刺感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缠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我拖入那无边无际、永无光亮的黑暗深渊……
就在这时——
一种温暖而真实的触感,从现实世界强硬地撕开了梦境。
是脸颊。脸颊上传来温热的、带着微微力道的揉捏感。
“唔……” 我睁开双眼。
梦境瞬间破碎、扭曲、消散。冰冷的出租屋,所有的一切都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只留下心口的余悸。
视野里不再是模糊的黑暗,而是清晰的、晨光熹微,纸窗透进青白的天光,将房间的轮廓温柔地勾勒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姐姐近在咫尺的脸庞。她侧躺着,一只手正支着头,银色的长发如瀑般散落在枕畔,红宝石般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能容纳一切风暴的温柔。而她的另一只手,此刻正轻轻捏着我的脸颊,指尖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节奏感。
“做噩梦了?” 姐姐的声音很轻,像暖流一样瞬间驱散了心口的寒意。她的指尖没有停下那温柔的揉捏,仿佛在确认我的存在,也像在抚平我梦中惊悸。
心口还残留着梦中那种冰冷刺骨的绝望,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干又涩。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哽咽。眼眶发热,梦里那种巨大的悲伤和无处宣泄的愤怒,此刻才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化作滚烫的液体,迅速模糊了视线。
“嗯……”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我死死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也因为强忍的哭泣而微微颤抖,迟到的清醒……有什么用……
“姐姐,咱没事呢。”
姐姐静静地看着着,红瞳里没有惊讶,只有深不见底的理解和怜惜。她捏着我脸颊的手停了下来,转而用温热的指腹,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揩去我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那动作带着一种专注和温柔。
“妹妹呀。” 姐姐的声音低沉而宁定,像磐石般稳稳地压住了我翻腾的情绪。“放下那些吧,现在,你只是姐姐的妹妹哦。你已经不需要关注那个世界了呢。”
她的指尖抚过我的眉骨,带着安抚的力量。
“他们不懂夕月的全部。” 姐姐的目光深深望进我泪眼朦胧的眼睛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不懂你的挣扎,不懂你的渴望,不懂你的孤独,更不懂……你的珍贵。”
“他们只看到了他们想看到的,或者……只看到了他们能承受的‘疏忽’。” 姐姐的语气带着一丝冷意,却奇异地抚平了我心中的愤怒与失望,“迟到的清醒,或许对那些忽视了你的人是一种惩罚,一种煎熬。但对你,小夕月……”
姐姐的手臂收拢,将我更深地、更紧密地拥入她温热的怀抱里。她的体温,她身上清冽的樱花香,她沉稳的心跳,透过薄薄的浴袍清晰地传递过来,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梦境残留的冰冷彻底隔绝在外。
“那已经无关紧要了。” 姐姐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声音如同最温暖的晨光,“因为,姐姐在这里。”
“姐姐懂夕月的全部。懂你的过去,懂你的痛,也懂你此刻的害怕和委屈。” 她的手掌轻轻拍抚着我的后背,带着安抚的韵律,“而夕月,现在在这里。在姐姐怀里。不管梦到了什么,都让他们留在那里吧。”
泪水依旧在无声地流淌,但不再是冰冷的绝望,而是被理解、被接纳、被珍视后,一种混合着委屈和巨大释然的宣泄。我紧紧回抱住姐姐,将脸深深埋进她带着樱花清香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感受着那真实的、有力的心跳。
我有些讶异于姐姐猜到了一切。
是啊,迟到的清醒有什么用?
我已经拥有了最及时、最温暖的怀抱。
脚边的三花猫似乎也被我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喵”了一声,挪动着温暖的小身体,更紧地贴在我的腿边,发出安稳的呼噜声。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鸟鸣声清脆地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噩梦的冰冷被彻底驱散,只剩下姐姐怀抱里那真实而永恒的温暖,以及一种……被深深理解的、难以言喻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