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在脚下延伸,林间的风带着丝丝凉意。肩头那半扇猪肉沉甸甸的,冰凉的皮肉紧贴着后背,每一步都让肩胛骨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分量。姐姐那句“世界充满了妹妹的善良”像暖流在心间萦绕,却又微妙地勾起了另一丝隐忧,如同平静水面下悄然游过的暗影。
我微微侧过头,想去看姐姐的表情,却被肩上的重物牵制着动作,只能看到她提着网兜的、依旧优雅从容的侧影。银发在渐暗的天光里流淌着微光。
“姐姐……” 我的声音有些闷,带着迟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那……我的恶意呢?”
“嗯?” 姐姐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微微偏过头,红宝石般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带着询问。
“就是……那些心里的坏念头嘛?” 我努力想说得轻松些,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又开始发烫,比刚才被叫“小狐仙大人”时还要窘迫,“有时候……会觉得很烦,很累,会冒出一些……不太好的想法。看到别人轻松快乐,自己却……或者,明明知道不该那么想,可就是控制不住……” 声音越说越低,几乎要淹没在林间的风声里。
那些阴暗的、潮湿的、如同角落里滋生的霉菌般的瞬间念头,此刻被自己赤裸裸地剖开,摊在姐姐面前,让我感到一种近乎羞耻的暴露感。它们和“小狐仙大人”这个称呼,和村民们淳朴的笑脸,和此刻背上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是如此格格不入。
沉默只持续了一瞬。
“可是,” 姐姐的声音响起,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像山涧清泉,瞬间冲刷掉我心中的不安,“妹妹从来没有做过呢。”
我猛地抬起头,撞进姐姐温柔而笃定的目光里。
“那些念头,” 姐姐的视线落在我肩头沉重的猪肉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我内心的挣扎,“只是因为压力太大了吧?像被压弯的树枝,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它终究不会真的折断,也不会去伤害路过的小鸟。”
她伸出手,不是替我卸下负担,而是又轻轻扶了一下我身后那摇摇欲坠的猪肉,让它更稳地靠在我的背上。那动作带着一种无声的支持。
“压力,委屈,疲惫,甚至……一点点小小的嫉妒和不甘,” 姐姐的声音轻柔却带着穿透力,“这些都是活着的证明。它们本身,并不是‘恶意’。”
她微微俯身,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字字清晰:
“妹妹一直都是超级善良呢。”
“你看,” 姐姐直起身,目光投向越来越近的山门,“那些念头,它们存在,但它们从未真正伤害过谁。妹妹只是……把它们关在心里,自己默默地消化,或者……像现在这样,告诉姐姐。”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驱散了最后一丝因“坦白”而带来的燥热。
“能意识到它们,能为此感到不安,甚至害怕它们会伤害到别人……” 姐姐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红瞳里映着山门处透出的、越来越清晰的暖黄灯光,“这本身,就是善良啊,小夕月。”
不知不觉间,那熟悉的朱红色山门已在眼前,借着阳光,晕染开一片温暖的光域。
而就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正蹲坐着。是那只三花猫。它似乎等了很久,看到我们的身影,立刻“喵呜”一声,轻盈地跳起来,甩着尾巴小跑过来,亲昵地蹭着我的裤腿,又围着姐姐的脚边打转,发出满足的呼噜。
山门内的灯光暖暖地洒下来,照亮了姐姐温柔的笑脸。也照亮了三花猫琥珀色的眼睛。肩上的猪肉依旧沉重,压得肌肉有些酸痛,但心口那块因为“恶意”而悬起的石头,却仿佛被姐姐的话语和灯光一同融化、抚平了。
那些阴暗角落里的念头,或许还会滋生。但此刻,在姐姐笃定的目光里,在三花猫温暖的依偎中,在被爱着的“重量”下,我忽然觉得,它们或许……真的只是生命之树上无关紧要的刺。而树本身,正沐浴着光,努力向上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