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带着草木清气的微风拂过庭院。晨光透过纸窗的缝隙投下几道温暖的光带。姐姐端坐在矮几旁，面前摊开着一卷古朴的书籍，银发垂落肩头。三花猫蜷在她脚边，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放松了两天，” 姐姐放下竹简，红宝石般的眼眸转向正在笨拙地试图给三花猫系上一个小铃铛的我，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也要担起狐仙的责任了呐。”
“诶诶？” 我手一抖，差点把铃铛绳子打成死结，引得三花猫不满地“喵”了一声，“明明都去世了的说……” 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茫然和微弱的抗拒。成为狐仙，守护一方……这感觉依旧像隔着一层朦胧的纱，遥远而不真实。责任？我连自己的人生都曾是一团糟……
“很简单哦。” 姐姐似乎看穿了我的踌躇，她站起身，牵起我的手，来到那些祈愿绘马前。
“那些人们的愿望，都会被这里记录。有些，是手写的，有些，则是特别强烈的愿望而生。”
“只要看看这些愿望上的话，” 姐姐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纸上的祈盼，“决定是否同意就好啦。”
决定……是否同意？
我有些迟疑地接过那叠纸片。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落笔时的心跳。
我踮脚，看着最上面的一张。
纸上的字迹很稚嫩，像是孩童的手笔：
狐仙大人：
阿爹的腿一到下雨天就疼得睡不着，像被针扎一样。能不能让阿爹的腿不疼了？我把我攒的唐豆都给您！
字迹歪歪扭扭，“糖豆”两个字还写错了，被涂掉又重写。透过纸背，仿佛能看到一个咬着笔头、绞尽脑汁的孩子，把他最珍贵的“财产”都押上了赌注。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软。
手指无意识地翻开了下一张。这张纸旧一些，墨迹也有些洇开：
狐仙大人敬启：
家里的田今年收成不好，怕是剩不下多少口粮了。娃儿他娘身子弱，经不起饿。求您……求您保佑下一季丰收，田里能多打几斗粮，让娃儿们能吃饱……
字迹沉重，笔画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我能想象一个黝黑粗糙的汉子，在昏暗的油灯下，用布满老茧的手，笨拙又虔诚地写下每一个字，力透纸背。
再下一张，是写在窄窄布条上的，字迹娟秀，却透着浓浓的疲惫和哀伤：
家里的老牛已经太老了，犁不动地了。可它是从小看着狗娃长大的，是家里的功臣啊……实在不忍心……希望它走得安详些，别太遭罪……下辈子，托生个好人家吧……
似乎与之前不同，这张纸条应该就是纯粹的愿望组成。
一张张，一页页。愿望像涓涓细流，汇聚成河，流淌过我的指尖和心间。祈求病痛痊愈的，祈求丰收的，祈求远行的亲人平安的，祈求丢失的耕牛能找回来的……愿望有大有小，有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也有对逝去生命最后的温柔。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希望小狐仙大人与狐仙大人永远幸福，也希望能保佑我们这一方土地。”
“唔......”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真实、最具体、浸透了生活苦辣酸甜的……人间烟火气。
“决定……是否同意？” 我喃喃重复着姐姐的话，指尖拂过一张写着“希望隔壁二丫别再揪我辫子”的、带着孩子气怨念的纸条，又翻过一张为久病老母祈求安眠的、字字泣血的恳求。
“嗯呐，然后为他人祈福就好啦。”
这哪里是简单的“同意”或“不同意”？
这分明是托付。
是信任。
是把一个人、一个家庭最深的期盼、最沉的忧虑、甚至最卑微的快乐，都小心翼翼地捧到了神明面前。
而我……一个连自己都曾放弃过的、死过一次的“小狐仙”，真的能承载起这份沉甸甸的托付吗？那些因为压力而滋生的阴暗念头，那些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怀疑，在此刻这些纯粹而具体的愿望面前，又开始作祟。
“姐姐……” 我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眼眶微微发热。手中的愿望纸片仿佛有了温度，沉甸甸地压在掌心。“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决定……” 不是推脱，而是感到了深沉的信任。
姐姐走到我身边，挨着我坐下。她没有看我手中的愿望，只是伸出手，用温热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我不知何时滑落到脸颊的一缕银发。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红瞳深邃如潭，映着我有些无措的神情。
“不需要知道全部答案，小夕月。” 姐姐的声音像山涧清泉，温柔地包裹住我，“倾听。感受。然后用你的心去回应。你的善良，就是最好的准绳。”
她拿起我手中那张为老牛祈求善终的布条，指尖轻轻抚过那洇湿的痕迹。
“你看，” 姐姐的声音很轻，“这世间，并非只有宏大的祈愿才值得回应。每一个微小的悲欢，都值得被看见。”
三花猫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用它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我拿着愿望的手，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像是在安慰。
晨光更盛，照亮了矮几上堆积的愿望，也照亮了姐姐眼中那份沉静而强大的温柔。我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叠承载着无数悲欢的纸片，又看向脚边依偎着的、温暖的小生命。
担起责任……原来是这样开始的。不是高高在上的裁决，而是俯下身，去触碰那些最真实的、带着体温和泪水的祈盼。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用力，闭上了双眼。
“那么，我为你祈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