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假如幻想从未存在

作者:逃避现实的猫猫酱 更新时间:2025/8/21 21:29:09 字数:4910

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永恒的、令人压抑的灰蒙蒙色调,像是被脏污的抹布擦过,旧的污秽还未擦去,新的污秽已经添上。

夕月坐在书桌前,台灯惨白的光线将她苍白的脸照得毫无血色,也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扭曲而漫长的黑影,如同被囚禁的魂灵。

桌面上,是堆叠如山的教辅、试卷、错题本。每一本书都厚重得能压弯脊柱,每一张试卷上都布满了红得刺眼的叉号和冰冷无情的分数。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的酸味、油墨的苦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绝望的锈蚀气息。

她的指腹被笔杆压出深红的凹痕。手腕传来一阵阵酸胀的刺痛。

她盯着一道复杂的物理题,那些公式和符号像扭曲的黑色蝌蚪,在视网膜上爬行,却无法钻进几乎要凝固的大脑。耳边是隔壁父母房间里传来的、压抑着的电视广告声,以及楼下马路上永无止境的、催促般的车流噪音。

“效率太低了。” 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啸,冰冷而熟悉,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却像最严苛的监工。“别人这个时间已经刷完三套卷子了,你连这一道都搞不懂。废物。”

喉咙干涩发紧,她伸手去拿桌角的杯子,里面是早已冷透的、寡淡的速溶咖啡,喝下去只能带来一阵胃部的抽搐和更深的疲惫。

“咚。”

一声闷响从隔壁传来,是父亲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的声音。即使隔着一堵墙,也能感受到那股无言的烦躁和压力。紧接着,是母亲带着无尽失望的叹息。

这叹息比任何斥责都更锋利,精准地刺穿夕月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理防线。她猛地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抠住手臂,指甲陷进皮肤,留下深深的月牙形白痕。她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这样做就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就能让那叹息背后的失望轻一些。

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墙上那张密密麻麻写满计划、却鲜有完成项的时刻表?是为了每次考试后那令人窒息的名次排名?是为了将来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成为父母在亲戚面前可以勉强提起的谈资?

书包沉甸甸地坠在椅背上,里面装着更多未完成的习题和考卷。

它像一个冰冷的锚,将她死死钉在这方寸之地的绝望之中。她曾试图在空白处画过几笔,一只小狐狸的轮廓刚刚显现,就被班主任发现,换来一句轻飘飘却足以让她羞愤至死的“还有心思想这些?看来是作业太少了”。

那本子被没收了,连同那一点点微弱的、试图挣脱的色彩,一起被扔进了办公室的抽屉深处,蒙尘,被遗忘。

她没有可以逃往的世界。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校服外套猎猎作响。下面是蝼蚁般的人群和玩具般的车辆。她站了很久,手指紧紧抓着冰冷的铁护栏,冻得发麻。

没有人来。

没有银发如月华的姐姐从天而降,用温暖的怀抱接住她。

没有温柔的声音呼唤她的名字。

只有越来越猛烈的风,像是无形的巨手,推着她,诱惑着她。

她最终还是没有跳下去。不是因为缺乏赴死的勇气,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浸入骨髓的麻木和……习惯。她甚至习惯了这种周期性的、站在边缘的凝视。这成了她唯一能感知到自己“存在”的方式——通过无限接近“不存在”。

她沉默地转身,走下天台,回到那个堆满试卷的牢笼。脚步沉重得像是拖拽着无形的镣铐。

学校是另一个形态的监狱。

课间,教室里喧嚣吵闹,但她周围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真空地带。偶尔有目光扫过她,也很快移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慢或纯粹的忽视。

她听见后排几个女生嬉笑着传阅一本时尚杂志,讨论着某个明星的绯闻;听见男生们热烈地争论着昨晚的游戏战绩。他们的声音那么鲜活,那么响亮,衬得她像一抹无声的灰色影子。

她试图挤出一个笑容,想加入讨论,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那个小团体的话题已经迅速跳到了别处。她的存在,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午餐时间,她独自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食不知味地吞咽着冰凉而稀烂,以至于令人作呕的饭菜。别人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她耳膜上。她加快速度,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充满鲜活气息的地方,回到一个人独处的、安全的角落。

然后,流言开始了。

不知道源头在哪里,也不知道为何选中了她。像潮湿墙壁上的霉菌,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

“看她那阴沉的样子……”

“听说她周末总是一个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离她远点吧,感觉怪怪的……”

话语变得具体,恶毒。

“看她那个样子,装什么清高?”

“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呢。没想到是学渣啊”

“啧,谁知道私下里什么样……”

她试图辩解,找到班主任。那位中年女教师扶了扶眼镜

“同学们之间要团结友爱,不要听风就是雨。做好你自己就行了,清者自清。”

分明在说“不要给我添麻烦”呢

“清者自清”是最恶毒的诅咒。

你的清白需要你自己证明,而你的罪名却可以由他人凭空捏造。它意味着所有的伤害都被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你想多了”或者“他们只是开玩笑”。

她不再试图辩解。辩解只会引来更多的注意和更肆无忌惮的嘲笑。她学会了更深地低下头,更快地走路,更努力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她把自己封闭在一个透明的壳里,看着外面扭曲的世界,感觉自己的内心一部分一部分地死掉。

放学铃响。她几乎是冲出教室,低着头,躲避着所有可能的视线。回家的路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暴露在可能存在的指指点点下。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在背后窃窃私语。那些低语声越来越大,即使周围空无一人,也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自私……”

“废物……”

“装什么……”

“真恶心……”

她捂住耳朵,奔跑起来,书包一下下沉重地砸在背上,像是一场无声的鞭挞。

终于摔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家里的空气同样凝滞,带着一种陈腐的味道。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眉头习惯性地蹙着:“回来了?今天测验怎么样?听说王厂长孩子这次又前进了五名。”

还是永恒的主题:成绩

她张了张嘴,胃里一阵翻搅,最终只是哑声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第几名?卷子呢?拿出来我看看。” 母亲的声音变得尖利

她麻木地拿出卷子,那个不尽人意的分数再次暴露在灯光下,像一个耻辱的烙印。

“又是这里错!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脑子干什么用的?!” 母亲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卷子上,愤怒和失望像冰水泼洒过来,“天天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拿这个回报我们?你知道我们为你付出了多少吗?”

父亲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仿佛这边的风暴与他无关。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一种无声的谴责。

夕月不再辩解。辩解只会引来更长时间、更激烈的数落。她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旧拖鞋上起毛的边缘,任由那些话语像碎石一样砸在身上。甚至连那个突如其来巴掌的疼痛都变得迟钝。她只是……习惯了。

她把自己关进房间,反锁上门。门外母亲的声音还在隐约传来,带着未消的怒气和不依不饶。她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色的天空正在逐渐被更深的墨色浸染,城市的灯光零星亮起

可是不能将她照亮分毫

什么都没有。

只有桌上冰冷的习题,和心里一片无边无际、冰冷彻骨的死寂。

她慢慢拿起笔,手指僵硬。笔尖悬在空白的草稿纸上方,微微颤抖。

这一次,连幻想的力气都没有了。

墨黑的夜色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也将她彻底吞没。台灯惨白的光圈,是这座冰冷牢笼里,最后的光亮了。

美工刀的刀片很新,很凉。它原本应该用来裁开洁白的画纸,让灵动的线条和鲜活的色彩跃然而出。但现在,它冰冷的锋刃只映出夕月那双彻底失去了光亮的、干涸的眼睛。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反悔的余地。一种可怕的的冷静支配了她。刀锋精准绝伦地切开了皮肉,比想象中更顺畅,只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撕裂绸缎般的“嘶”声。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立刻到来,先是感到一阵奇异的凉意,随即才是灼热感汹涌地漫上来。她忍住了。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没有漏出一丝呜咽。哭给谁听呢?

哭泣需要观众,需要安慰,而她的世界,早已空无一人。流泪是一种软弱,这是他的老师们所说的。流泪什么也改变不了。她早已耗尽了所有软弱的资格。

她看着那一道溪流从伤口中奔涌而出,起初是急促的像泉水一般汩汩流下,然后变得匀速,浸湿了袖口,继而滴落在摊开在桌上的、写满了密密麻麻公式的卷子上。

真讽刺。那些绞尽脑汁也无法理解的符号,她的痛苦来源,此刻正被另一种更原始、更真实的液体逐一覆盖、晕染、吞噬。红色的墨迹在苍白的纸面上迅速扩散,像一朵朵诡异而绚烂的花,在死亡的滋养下怒放。真好,它们再也无法伤害她了。

体温随着血液一起流逝。一种冰冷的麻木感从四肢末端开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心脏蔓延。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反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直喧嚣的大脑安静了。一直压在心口的、名为“期望”、“比较”、“未来”、“他人眼光”的巨石,仿佛被这流淌的红色一同带走了。世界的声音在远去——隔壁的电视声、窗外的车流声、甚至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一切都变得模糊、缓慢、宁静。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的最后几秒,她仿佛真的看到了一抹银色。不是月光,是灯光在逐渐失焦的瞳孔里折射出的、迷离的光晕。她努力地想勾勒出一个微笑的轮廓,但面部肌肉已经僵硬。

也好。

就这样吧。

黑暗温柔地、彻底地包裹了她。

……

时间失去了意义。

直到第二天清晨,尖锐得不耐烦的喊叫声像锥子一样刺破走廊的寂静。

“夕月!几点了还不起!要迟到了!听见没有!”

母亲用力捶打着房门,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没有任何回应。怒火瞬间窜起,总是这样,磨磨蹭蹭,消极抵抗!成绩烂还不努力!她更加用力地拧动门把手,却发现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反锁门?你反锁门干什么!造反啊!给我打开!” 暴怒的吼声几乎能震落墙灰。里面依旧死寂。

一种被挑衅的狂怒淹没了母亲。她后退一步,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用肩膀撞向门板!

砰!砰!砰!

老旧的锁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声沉闷的撞击后,门锁崩开,房门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你个死丫头我看你……” 母亲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惨白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照亮了桌前那个僵硬的身影。她的女儿歪着头,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但那种姿势极不自然,一种冰冷的、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心脏。

然后,她看到了颜色。

大片大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干涸的血迹。浸透了校服,染红了桌面上堆积如山的书本试卷,甚至有些滴落在地板上,凝固成一片狰狞的深色。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死亡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时间凝固了。世界失去了声音。

几秒钟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

“啊————————!!!!!”

一声撕裂般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母亲喉咙里爆发出来,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惊骇,以及一种……被彻底摧毁的崩溃。

她踉跄着后退,双腿一软,重重地瘫倒在门框边,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眼睛瞪得几乎裂开,死死地盯着那片凝固的暗红和那个再也不会动的身影。

尖叫声引来了父亲。他皱着眉头走过来,嘴里嘟囔着“一大清早吵什么……”,然后,他的脚步也钉在了门口。所有的抱怨和不满瞬间冻结在脸上,血色迅速从他脸上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苍白。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邻居被惊动了,不知道谁报了警

很快,狭窄的楼道里挤满了人。警察、急救人员(尽管他们只是看了一眼就摇了摇头)探头探脑的邻居。嘈杂的人声、对讲机的电流声、拍照的闪光灯,彻底打破了这栋老式居民楼清晨的宁静。

夕月的房间,她最后的囚笼和刑场,变成了一个冰冷的展览馆。人们压低声音交谈,目光复杂地扫过那具被盖上的尸体、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以及桌上那被血浸透的、写满了“失败”的卷子。

“现在的孩子心理太脆弱了……”

“唉,她爸妈得多难受啊……”

“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就想不开呢……”

“我们家孩子说......”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他们的到来,并未带来任何安慰,只是将这场死亡变成了一个茶余饭后可以唏嘘几句的“话题”。

母亲被搀扶到客厅,瘫在沙发上,目光呆滞,父亲程序化的回答着警察的问题。当然,也没什么好回答的

他们的世界在门被撞开的那一刻,就已经崩塌了。但崩塌的,或许不是失去女儿的悲痛,而是某种他们赖以生存的、关于“未来”和“期望”的框架,被一种最极端、最惨烈的方式砸得粉碎。

随之而来的,可能是无尽的愧疚,也可能是更深的、无法言说的愤怒,对她竟然用这种方式“报复”他们的愤怒。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一堆被血污浸染的、象征着沉重现实的书本最底下,压着一本小小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素描本。里面或许曾有寥寥几笔未完成的涂鸦,一只小狐狸的耳朵,一片模糊的樱花轮廓……那些曾被扼杀在萌芽中的、关于另一个世界的微弱幻想。

现在,它和它的主人一起,被彻底遗忘和封存了。

太阳完全升起来,照亮了房间里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地板上那片暗褐色污迹。

喧嚣终将散去,人群终将离开。

留下的,只有死寂的房间,冰冷的悔恨,和一个再也无法被填满的、巨大的、虚无的空洞。

这个世界,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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