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我轻声询问，“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那些记忆早已不重要，但是一种混杂着好奇、怀念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受，在心底悄然浮动。
姐姐放下手中擦拭的陶壶，红宝石般的眼眸转向我。
“想亲眼去看看？” 她问，声音平静，带着温和。
我用力点头：“嗯，想看看。”
姐姐站起身，向我伸出手，指尖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闭上眼睛，妹妹，”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的韵律，“放松就好。”
我将手放入她微凉的掌心。一股奇异的轻盈感瞬间包裹了全身，再睁眼时，我依旧站在姐姐身边，低头却能看到自己半透明的、泛着珍珠般微光的形态，脚下的木廊纹理清晰可见，手指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廊柱，只留下一圈细微的光晕涟漪。
“我们只是‘过客’，” 姐姐的声音直接在我意识中响起，她的灵体形态比我更凝实些，银发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无法触碰，也无法被感知。这是最安全的方式。”
她牵起我的手向前轻轻一步。
眼前的景象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荡漾、扭曲。神社的屋檐、石灯笼、熟悉的樱花树……瞬间被拉伸成模糊的光带，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仅仅一个恍惚，脚下传来某种坚实的触感
那么，就去学校吧。
巨大的多媒体屏幕占据了教室前方，刺眼的白光打在夕月苍白的脸上。班主任那张平时就刻板的脸又添一丝严肃。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被放的很大，回荡在异常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夕月的耳膜，刺穿她的心脏。
“……所以，同学们，这就是一个极其自私自利的反面教材！” 班主任的手指，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力度，指向了屏幕上投影出来的一份文件——那是之前留下的、字里行间充满绝望的日记。他忽略了其中所有的痛苦呼号，只摘取了几句关于“逃避”、“无法承受”的字眼。
是......谁给他的？
我感觉就像自己不着寸缕的尸体被解剖开，展现在他们的面前
“仅仅因为一点点学习压力，一点点人际交往上的小挫折，就选择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班主任的声音拔高，充满了痛心疾首，“这是对父母的不负责任！是对身边所有人的不负责任！更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同学们啊，考试在即，这是决定你们人生的重要时刻。”
“你看，我能住起大酒店，也能在高档的西餐厅与我的爱人来场浪漫的烛光晚餐。”
“而我的同学中，那些不上进的能吃什么呢？顶多花十块点一份兰州拉面！别的他们吃的起吗？这就是知识的用处啊。”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学生们，带着一种“你们引以为戒”的严厉。
“这不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给所有人带来困扰和麻烦。不要和夕同学一样，沉浸在幻想中了，这是相当愚蠢的行为。我希望大家都能从这个反面案例中吸取教训，做一个坚强、有担当、不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整个世界只剩下屏幕上那被扭曲解读的碎片，和班主任那张不断开合的、吐出冰冷言语的嘴。
还有，把一切公之于众的......父母。
“自私自利……一点压力也承受不住……添麻烦……”
这些词像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灵魂上。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手脚冰凉得没有一丝知觉。下意识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周围的同学。
大部分人的脸上是麻木的平静，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屏幕，眼神里一片空白。
麻木。彻头彻尾的麻木。
“啊，是这样啊。”
“我还以为......”
我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再猛地捏碎！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几乎无法呼吸。以为……以为自己的死亡至少能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一点涟漪。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成了荒诞的笑剧。
反面教材而已。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绝望像海视野瞬间被汹涌的泪水模糊成一片绝望的水雾。
以为自己死了就能解脱，乃至改变什么……原来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什么也做不到！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笑话！
只是反面教材。
“对不起，夕月，把你带到这里来。”
是姐姐！
“夕月......辛苦了。”
感觉混乱濒临破碎的心神，在姐姐的话语中，渐渐被安抚。那绝望感并未消失，但一种被稳稳托住的、不再孤身一人的感觉，如同黑暗中的微光，悄然点亮。
我依旧低着头，泪水无声地滑落，身躯微微颤抖。
“姐姐……” 感觉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颤抖，猛地抬头看向身边，“带我走！立刻！马上！求你了！”
恐惧、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充斥了我的声音。姐姐的红瞳微微一缩，没有半分犹豫，瞬间握紧了我的手。
温暖自掌心涌向四肢百骸。
“闭眼。” 姐姐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死死闭上眼睛，感觉到姐姐的力量温柔却坚决地包裹住我，转眼间便回到了神社中。
可这熟悉的、安全的景象，此刻却无法驱散心头那彻骨的寒意和窒息感。双腿一软，跌坐在床铺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那只原本在廊下酣睡的三花猫不知何时跑了进来，似乎察觉到主人的异常，迈着轻巧的步子蹭到我腿边，发出疑惑的“喵呜”声。
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将三花猫紧紧抱进怀里。把脸深深埋进猫咪温暖、带着阳光味道的柔软毛发里，试图汲取一丝慰藉。猫咪温顺地舔了舔她的手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没想到会是这样......对不起，妹妹。”
“姐姐没什么好道歉的呢......那些该道歉的人......什么都意识不到。”
“妹妹，或者是因为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吧。那些劣根已经根深蒂固，仅仅这样，怎么能祛除呢。”
“怎么会这样呢……姐姐……” 我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一个人的离开，一个人的死亡，怎么可以……被说得这么……这么轻巧……这么……扭曲……”
我抱着猫，蜷缩在石阶上，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心悸，感觉连呼吸都带着痛楚。
姐姐静静地坐在她身边，没有言语。她伸出手，不是去碰触我颤抖的肩膀，而是轻轻覆在了紧紧抱着猫的手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