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先于视觉回归的。
一种被碾碎般的剧痛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呼吸中带着消毒水与药剂混合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深处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玻璃碎片在里面搅动。
我费力地掀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令人窒息的纯白。天花板上的灯散发着惨白的光晕,旁边挂着透明的输液袋,液体正通过一根细长的管子,一滴一滴,冰冷地注入我的手背。
全身都被某种坚硬的、似乎是石膏的东西固定着,动弹不得。只有眼球能艰难地转动,视线缓慢地扫过周围
冰冷的监护仪器屏上跳跃着曲折的线条和数字,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这里是……医院?
记忆带着令人战栗的寒意涌上来。天台边缘呼啸的风,失重,还有……温暖的怀抱,流淌着月华般光泽的银发,以及那双能带走一切绝望的、温柔的红瞳……
姐姐……
是梦吗?
还是...走马灯?
那个有着樱花、溪流、神社,有着姐姐和温暖的一切……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濒死前大脑编织的、自欺欺人的幻梦?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甚至超过了身体的创伤。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苏醒的意识。果然……果然是不值得救赎的。连那样美好的梦境,都是假的。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角。
“夕月?夕月你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嘶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母亲。她扑到床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狂喜。颤抖的手想碰触我,却又不敢,只能悬在半空。
“医生!医生!我女儿醒了!”是从未有过的急切
父亲也凑了过来,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眼袋深重,嘴唇翕动着,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后来,从他们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叙述中,我拼凑出了“现实”。我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内脏破裂大出血,他们掏空了积蓄,借遍了亲戚,硬是把我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命是保住了,但留下了永久性的损伤,我拿到了一本残疾证。
何苦呢...
用尽力气追求的终结,换来的是一身残破的躯壳和一本证明“不便”的小册子。
那段在ICU的日子,昏暗,痛苦,了无生趣。身体的伤痛能靠药物麻痹乃至治愈,但心里的伤口依旧汩汩流血。
我像个破败的玩偶偶,任由医生护士摆布。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对比之下,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被疼痛和绝望填充的现实,显得如此丑陋和难以忍受。
我以为余生都将被困在这具残破的身体和这个冰冷的世界里,直到...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房门被轻轻推开。
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更不是父母亲。
一抹耀眼的银白,毫无征兆地撞入了我的视野。
如同流淌的月华般的发丝,依旧闪烁着柔和的光泽。熟悉的红色眼眸,此刻正含着那能将我融化的温柔,静静地凝视着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猛地睁大了眼睛,呼吸骤然停滞,连心跳都漏跳了好几拍。是幻觉?是病情加重出现的癔症?我用力眨了眨眼,甚至想抬手揉一揉,却被固定着的石膏限制。
可她还在那里。
就站在病房门口,微微歪着头,尖尖的狐耳在发丝间轻轻抖动了一下,她的身影看起来一点也不似虚幻,那份存在感,那份独一无二的温暖气息,真实得不容置疑。
“姐姐……?” 我颤抖着,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是梦吗?是梦还没醒?还是……我终于疯了?
“呐,妹妹,我来陪你啦。” 姐姐,真的是姐姐!
她穿过门扉,轻盈地走到我的床边。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的暖流,轻轻拂过我被石膏固定着的手臂。那暖流所过之处,剧烈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不是梦哦,小夕月。” 姐姐俯下身,红瞳里面映着我震惊而苍白的脸,“姐姐答应过要接住你的,怎么会食言呢?”
“可是……我……” 我语无伦次,难以置信的狂喜冲击着我,泪水再次涌出,这次不再绝望
“没事啦妹妹,” 姐姐的声音温柔,“说过这里时间流速不一样哦。就算以后回去,神社的樱花也才刚落了几片呢。”
我们的互动很快引起了注意。在父母和医生护士看来,我是在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时而哭泣时而微笑。他们起初以为我是因为创伤和压力导致了精神分裂,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怜悯。一系列检查后,却没有异常
“可能是一种……积极的自我保护机制。” 医生这样对父母解释。
父母将信将疑,但看到我的情绪明显好转,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甚至开始配合复健,也就慢慢接受了。只要我能“好起来”,其他的,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只有我知道,姐姐是真实存在的。她是只属于我的、看不见的守护神。
出院的日子到了。重新坐上轮椅,被父母推着离开医院,阳光有些刺眼。外面的世界很陌生。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别怕,有姐姐在。” 姐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就像个真正的守护灵一样,飘在我的轮椅旁边,银发在阳光下流淌着只有我能看见的光泽。她的手虚虚地搭在我的肩膀上,那股奇异的暖流再次传来,驱散了不安。
回到家,那个曾经让我感到窒息的小房间,因为姐姐的存在,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她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点评着我过去画的那些稚拙的画作,虽然那些线条在她看来可能粗糙不堪,但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嫌弃,只有温柔。
“妹妹以前,也很努力呢。” 她轻声说。
复健的过程痛苦而漫长。每一次试图活动僵硬的关节,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和挫败感。物理治疗师鼓励的话语听起来苍白无力。但每当我想放弃的时候,姐姐总会适时地出现。
“再试一次,小夕月,你可以的。”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红瞳注视着我,仿佛能给予我无穷的力量。有时,她会悄悄动用一点点微薄的力量(用她的话说,在这个世界限制很大),让那股暖流缓解我肌肉的酸痛。
甚至……回到了学校。
当轮椅被推进熟悉的、却仿佛隔了一个世纪的教室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好奇、探究、同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看戏?我的后背瞬间绷紧,手指死死抠着轮椅的扶手。
“抬头,夕月。” 姐姐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她站在我身边,“他们看不见我,但看得见你。让他们看看,我的妹妹,是什么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那些目光。奇怪的是,当意识到姐姐就站在我身边,用一种近乎宠溺又带着骄傲的眼神看着我时,那份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恐慌和羞耻,竟然慢慢平息了。
有什么好怕的呢?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从这里离开。而姐姐说过……
“如果真的很累的话,姐姐也能带你走哦。” 她曾轻描淡写地提起,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这句话像一道终极的保险,让我知道,我永远有退路
因为这份底气和姐姐无声的陪伴,我竟然慢慢适应了学校的生活。我开始尝试忽略那些异样的目光,专注于书本。或许是死过一次,对很多事看得淡了,也或许是因为姐姐在身边,心里有了寄托,学习时反而能沉下心来。
成绩,竟然在一点点地提高。从及格边缘,到中等,再到偶尔能挤进前列。
在老师和其他家长口中,我成了“浪子回头”的典范,是“身残志坚”的榜样。他们用我的例子教育那些“不听话”的孩子:“看看人家夕月,经历了那么大的变故,反而更努力了!你们有什么理由不珍惜?”
真是……好笑呢。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支撑我走下去的,并非什么顿悟和坚强,而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只有我能看见的姐姐,和一句“累了就带你走”的承诺。这所谓的“励志故事”,底下藏着多么荒诞的真相。
但,那又怎样呢?
只要在姐姐身边,这些外界的噪音和标签,似乎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我不再在意他们的看法,不再为那些虚伪的赞誉或潜在的鄙夷而波动。我的世界,仿佛被姐姐的存在净化了,只剩下她和我。
父母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次濒死的经历似乎真的吓到了他们。他们不再像过去那样,只盯着名次和分数喋喋不休,反而开始小心翼翼地关心我的身体,问我“累不累”、“压力大不大”。虽然,这种关心里,或许也掺杂着对我突然“开窍”后,那份“光宗耀祖”的希望。
真是讽刺。只有当你展现出“价值”,或者差点失去时,才能换来一点点迟来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人性如此啦。” 姐姐总是能一眼看穿我的心思,“重要的是,你现在有姐姐。”
是啊,有姐姐就够了。
放学后,我会在房间里看书,姐姐就坐在窗边,有时看着窗外的风景,有时静静地看着我。
“姐姐,这道题好难……” 我咬着笔头,眉头紧锁。
她会飘过来,凑近看我的卷子。姐姐往往能凭借某种超然的直觉,给我一些意想不到的启发。
“妹妹的世界,真复杂呢。” 她有时会笑着感叹,“不过,很有趣。”
姐姐是我唯一的知己,是我世界里,唯一的光。
晚上,我躺在床上,姐姐会像在那个世界一样,躺在我身边。只要能看见她安静陪伴的身影,听到她轻柔的呼吸声,我的心就能变得无比宁静。
“姐姐,你会一直陪着我吗?在这个世界。” 我在黑暗中,小声地问。
“嗯,直到妹妹不再需要我为止。” 她的声音如同夜风般轻柔,“或者,直到妹妹想跟我回家。”
家……那个有樱花、有温泉、有油豆腐,猫猫...还有可爱人们的世界。
“我想去的。” 我轻声说,“但不是现在啦。”
“我知道。” 姐姐笑了,“妹妹还有想做的事情,对吧?姐姐会等着哦。”
在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带着一身伤残,背负着“榜样”的名号,前行之路依旧布满荆棘。但我知道,我再不是独自一人了呢。
姐姐就在那里,只有我能看见。她是我的秘密,也是我的一切
只要她在身边,连生命都变得有了意义。
一切,似乎真的在好起来呢。
在我的世界里,只有我和姐姐,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