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姐姐说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把那些人全部……杀死,也是没事的,对么?”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连三花猫的呼噜声都停了。
姐姐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我,似乎第一天认识这个妹妹一样
然后,露出了笑容。
我吸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抓住她微凉的袖角。那些冰冷的暗影,它们没有因为我的逃离而消失。它们还在那里,在那个我抛下的世界里,并且在夜深人静之时,像毒蛇一般钻入我的梦境当中
“我……”喉咙有些发干,但我还是努力把话挤出来,甚至试图弯起嘴角。“我好讨厌那个世界呢。能……把它毁掉吗?”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下。一种近乎战栗的期待涌了上来
我连忙摇头,更紧地抓住姐姐的袖子,仰起脸,让目光尽可能显得不那么狰狞,“不,不是呢……是把它变成妹妹喜欢的样子啦。把难看的,吵闹的,讨厌的……都换成樱花,换成小溪,换成安静的风……好不好?”
我望着姐姐,屏住呼吸。
烛火跳跃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姐姐的声音。很轻,很稳
“好哦。”
只有两个字。
但足够了。
下一瞬,我感觉自己被温柔地包裹、托起。和那次短暂的观摩不同,这一次,我回到了那片土地上
再能看清时,我已站在一片坚硬的、灰白的地面。是街道。空气里是熟悉的、浑浊的气息。远处有高楼的轮廓,像直插云霄的刀刃,切割着灰蒙蒙的天空。
但我脚下,却有些不同。
一点嫩绿的、颤巍巍的芽尖,正顶开坚硬的水泥路面,以一种不容抗拒的柔软姿态,探出头来。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春蚕食叶。
我低头看去,以我站立的地方为圆心,灰白的水泥地面正迅速失去那种死寂的光泽,变得黯淡、粗糙。
然后,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来。
像是冰雪在暖阳下消融,露出底下被掩埋已久的、肥沃的黑色土壤。裂纹中,更多的绿意汹涌而出,是茸茸的青草,是蜿蜒的树根,它们温柔又坚定地撬开每一寸坚硬的禁锢。
“呀……”我下意识地轻呼。我抬起脚,看到鞋底沾上了湿润的泥土,不再是灰尘。
身旁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扭曲的呻吟。
我转过头,看到那根冰冷的路灯杆,它的铁灰色外壳正像干燥的树皮一样,片片剥落、卷曲。而在那之下,新鲜的、带着生命光泽的木纹显露出来。杆顶那盏惨白的灯,“啪”地一声熄灭了,灯罩碎裂,里面却抽出了柔韧的枝条,枝条顶端,鼓起了粉白色的花苞。
几乎是眨眼间,花苞绽放。
不是一朵,两朵。是千朵,万朵。粉白的樱花,像一场沉默的爆炸,从每一根“重生”的“树”上迸发出来。纷纷扬扬,无穷无尽。
原先街上匆匆的行人停下了脚步。他们脸上的茫然,麻木迅速被惊恐取代。有人尖叫,更多的人惊恐溃逃。
那些正在“生长”的楼房。钢筋水泥上,盘根错节的根系在其上生长,楼体表面绽开巨大的裂纹,像是蛋壳的裂缝,有光从里面透出来。裂缝中,粗壮的树干顶开混凝土,舒展出繁茂的枝桠,枝头瞬间开满云霞般的樱花。
尖叫声开始此起彼伏,汇成嘈杂的浪潮。
我皱皱眉。好吵。
这个世界放松下来了呢。
“也请你们,安静下来,好好放松吧。”我小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话音落下,离我最近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朵朵粉色的小花,从行人张开的嘴角边钻了出来,柔嫩的花瓣还沾着一点晶莹的水珠。他惊骇地瞪大眼睛,想要用手去拔,手背上也冒出了细小的花茎,指甲缝里钻出了茸茸的苔藓。他僵在原地,变成了一尊逐渐被花朵和绿意覆盖的、惊恐的雕塑。
然后被彻底吞噬,再也看不出有什么存在过。
其他人也是。奔跑的人腿上缠绕出坚韧的藤蔓,将他们轻轻绊倒,倒下时身下已是一片厚厚的、柔软的花毯,随后被柔软的花毯吸收,包裹,随后那一个鼓包越来越小,成为了大地的一部分。所有的喧闹,所有的仓皇,都在迅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所吞没
淡淡的血腥味……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它太淡了,瞬间就被漫天漫地、汹涌澎湃的花香淹没了。那花香纯净、清甜,带着山林的气息,灌满了我的肺部,洗刷着残留的最后一点浊气。
再也没有刺鼻的汽油味了。远处工厂那几个冒着黑烟的大烟囱,此刻像被施了魔法,黑烟消散,表面爬满枝丫。
所有隐藏在这个城市角落中的生命全都探出了头来,迎接着属于他们的世界,发出这个新世界第一声鸣唱
整个世界,都在歌唱。
“好漂亮……”我喃喃道,伸出手,接住一捧飘落的樱瓣。花瓣柔软冰凉,真实得令人心颤。
身上还套着那套从不合身的衣服,此刻显得格外丑陋。我抓住衣襟,轻轻一扯——布料发出清脆的撕裂声,像褪下一层陈旧干枯的蛇蜕。飘落的花瓣围绕过来,贴附在我的皮肤上,轻盈地旋转、交织,呼吸之间,一套崭新的、柔软贴身的红白巫女服便已妥帖地穿在了身上。宽大的袖摆,系在腰间的注连绳。
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舒适。
熟悉的温度和力道,揉了揉我的耳朵和发丝。
“很合身。”姐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
我眯起眼,蹭了蹭她的掌心,然后挽起她的手臂。我们向前走去
硌脚的水泥还在寸寸龟裂。所过之处,樱花盛放得更加热烈。我们走过那座我曾无比熟悉的学校,操场变成了开满蒲公英的草甸,教学楼的外墙被樱花覆盖,窗户里探出枝条。那些曾让我窒息的教室,此刻只有阳光透过花叶,在地板上投下安静摇曳的光斑。
我扬起衣袖,宽大的袖摆带起一阵裹着花香的风。风拂过空旷的校园,那些惊恐四散的面孔全都在压抑的目光中支离破碎,变成更多的花瓣。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无声碎裂,化作晶莹的粉末,融入风中。混凝土的结构松动、瓦解,但在彻底坠地的前一刹那,全都化作了亿万片旋转飞舞的樱花,轻盈地、厚厚地铺满了大地。
没有巨响,没有尘埃。只有一场盛大的葬礼,和紧接着的、更加盛大绚烂的花的新生。
才不会损伤大地呢~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从来不想统治什么,征服什么。
我只想……让这个世界,恢复它本该有的、干净的模样。
他们太吵了。把大地弄得灰扑扑的,把天空弄得雾蒙蒙的,把水弄得脏兮兮的。
无休止地索取,贪婪地掠夺,却忘了这个世界不只属于他们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任性的神明罢了。
神明呀,对自己讨厌的东西,总是有点小脾气的呢。
看,江水又变得清澈见底了。粉白的花瓣落在水面上,沉重的货轮、渔船悄然锈蚀、散落,沉入水底成为鱼虾的巢穴。几艘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摆,船头开满了花,像是天然的花篮。
我不由自主地跟着这流水的韵律轻轻摇摆身体。脚尖点地,旋转,宽大的袖摆和裙裾飞扬起来,扫起地上的落花。我感觉自己不是在跳舞,而是在呼吸,在随着这个正在苏醒的世界的脉搏一起律动。
每一次落脚,都有新的绿意从脚边蔓延开去;每一次抬手,都有花苞在枝头绽放。
生命以我为圆心,不可阻挡地扩散开去,越过残垣断壁,直到视线的尽头。目之所及,只有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粉白。樱云染红了天边,斜阳温柔地给无边的花海镀上金边。
我放慢了脚步,源源不绝的力量也稍微减弱了些,但心跳是欢快的。我从空中捻住一片旋转落下的花瓣,我踮起脚,轻轻将它别在姐姐银色的发间。姐姐微微低头配合我,瞳里映着我小小的、带着汗意的笑脸。
“姐姐怎样都好看。”我认真地说。
姐姐笑了,牵起我的手。脚下的土地变得柔软而有弹性,像是活了过来,轻轻将我们托起。
姐姐带着我,来到了空中。
风大了些,吹动我们的头发和衣摆。从空中俯瞰下去,原先那个灰暗的世界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是花的海洋,光芒流淌,既妖艳,又圣洁。
深深的、带着花香的空气吸入肺中,凉丝丝的,甜津津的。我感觉身体里最后一点属于旧世界的阴冷,都被这纯净的气息洗涤、排出
这便是……神明的感觉么?轻盈,自由,与万物相连。
我向后靠去,依偎进姐姐早已为我准备好的怀抱里。
我们静静悬浮在无边的花海之上,看着这个因我一时任性、因姐姐一句允诺而彻底改变的世界。晚风送来悠远的花香和隐约的、新生的鸟鸣。
再也没有自以为是,想要主宰世界的生物了
只有寂静的生长
我靠在姐姐肩头,看着这片由我心意绽放的天地,餍足的笑了
“是美好的世界呢。”我轻声说。
“也是不再有纷争,动荡,混乱的世界呢。”姐姐的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发顶,
“姐姐~”
“嗯?”
“最喜欢你了。”
“我也是哦,小夕月。”
风继续吹着,卷起永不凋零的樱瓣,飞向更高更远的、澄澈的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