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可乐鸡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浓稠的酱汁包裹着鸡肉，散发出一种甜腻的香气。
白牧沐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机械地翻动着锅里的鸡翅，他的动作很轻，眼神却有些放空，视线穿过升腾的白色蒸汽，落在了虚无的一点上。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就像一团乱麻塞在他的脑子里，无论是女仆咖啡厅里那些带着戏谑的目光，还是夏晚晴手机里的那张照片，龙沁语那令人窒息的拥抱和那一夜的小荒唐，还有手里这笔沉甸甸的酬劳。
他甚至都快忘了，自己原本只是个想混个初中毕业证，然后找个不用见人的工作度过一生，顺带在路上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想到这里，白牧沐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一些，他当初能进欣恒中学，其实完全是个意外。
这所由政府、巨头企业和国外名校联合创办的学校，在当地是个极其特殊的存在，它既有像龙沁语、夏家姐妹这种家族势力庞大的权贵子弟，也有那种凭着顶尖成绩考进来的超级学霸。
这并不是一所贵族学校，校规不算严格，整体师生素质极高，但大部分学生其实都是奔着升学率而来的普通家庭。
欣恒为了所谓的“社会责任”和企业税务减免政策，每年都会从福利机构或贫困家庭中筛选一批特招生，名额极少，要求却很怪，不看成绩，更看重一种所谓的可塑性，或者说……某种即使在泥潭里也没彻底烂掉的韧性。
十七岁的白牧沐，因为身体原因和在孤儿院断断续续的教育经历，至今还在读初三。
当初那个招生办的主任看着他那份除了名字和年龄几乎全是空白的简历，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瘦得像根芦苇、眼神却死寂得像口枯井的他，最后叹了口气，盖了章。
“也许这里的环境能让你活得像个人样。”
那个主任当时是这么说的。
活得像个人样吗？
白牧沐苦笑了一下，把火关小收汁。
“哥！好了没呀？我都要饿扁啦！”
身后传来白雅拖长了音调的抱怨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白牧沐回过神，将鸡翅盛进盘子里，端上了桌。
“好了，吃吧。”
白雅早就等不及了，也不顾烫，夹起一块鸡翅就往嘴里送，一边哈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着，
“好吃！哥你手艺真好！比外面买的强多了！”
她吃得嘴角沾上了酱汁，毫无形象可言，在这一点上，她确实和以前一模一样，对食物有着最原始的热情。
白牧沐坐在她对面，给自己盛了一小碗饭，慢慢地吃着，他吃得很少，这是长期胃口不好养成的习惯，也是省钱节约的后遗症。
“哥，你也多吃点啊。”
白雅不满地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多的鸡翅夹到他碗里，
“龙姐姐要是看到你这么瘦，肯定又要皱眉头了。”
听到那个名字，白牧沐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别提她了。”
“为什么？”
白雅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龙姐姐多好啊，给我们房子住，还帮我办转学。哥，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见？做人要知恩图报知不知道？”
白牧沐沉默了，他没法跟白雅解释龙沁语的好背后藏着怎样的代价。
白雅不傻，甚至可以说很精明，她知道怎么利用大人的同情心让自己过得舒服点，也知道怎么在复杂的环境里保护自己，但在龙沁语这件事上，她的精明似乎失效了，或者说，龙沁语给出的糖衣炮弹太厚了。
“对了哥，”
白雅啃着骨头，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我转学的手续都办好了，下周一就能去上课，初二（3）班，就在你楼下那层。”
“……嗯。”
白牧沐应了一声，这件事龙沁语之前提过，只是没想到效率这么高。
“龙姐姐说，让我在学校里低调点，别惹麻烦。”
白雅撇撇嘴，
“我也没那么爱惹事吧？不过哥，你们学校校服真好看，我试了一下，还挺合身的。”
白牧沐听着白雅说的这些，心里五味杂陈。
“在学校……有事找老师，或者学生会。”他干巴巴地嘱咐了一句。
“知道啦，你比教导主任还啰嗦。”
白雅吐了吐舌头，忽然眼珠子一转，放下筷子，凑到白牧沐身边，整个人又像没骨头似的黏了上来，脑袋在他胳膊上蹭啊蹭的。
“哥~既然我都转过来了，以后咱们就能一起上学放学了，嘿嘿。”
白牧沐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
“你......坐好......吃饭。”他皱眉道。
“哎呀，蹭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白雅不满地嘟囔，反而变本加厉，双手抱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处，
“你身上凉凉的，抱着舒服嘛。”
这种过分亲昵的举动让白牧沐感到强烈的不适，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兄妹，但毕竟男女有别，而且……这种触碰总是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白雅，放开。”
白牧沐的声音多了几分无奈，
“你多大了？能不能有点......分寸？”
“分寸？”
白雅抬起头，松开了手，用一种极其古怪且带着几分审视的眼神看着他，
“哥，你跟我讲分寸？那天晚上龙姐姐压着你睡的时候，你怎么不跟她讲分寸？她抱你抱得那么紧，我看你也没推开她啊？”
白牧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是羞耻和尴尬混杂的颜色。
“那……那是……”
他结结巴巴，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那是她我也反抗不了”这种话，说出来只会显得更无力。
“那是她喜欢你，把你当抱枕呗。”
白雅耸耸肩，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夹起一块鸡翅，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溜溜的醋味，
“我也喜欢你啊，我也是把你当抱枕，凭什么她可以我不行？就因为她是大姐姐，我是小妹妹？”
“不是因为这个……”
白牧沐无力地辩解。
“行了行了，吃饭吧。”
白雅像是失去了争辩的兴趣，大口咬着鸡翅，
“反正以后在学校，谁要是欺负我，我就去告老师……或者告诉龙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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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早晨离开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也让白牧沐稍微松了一口气。
周一很快就到了，这是白雅转学到欣恒的第一天，也是国庆假期结束后的返校日。
清晨，白牧沐穿上那套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领口。镜子里的少年依旧清瘦，刘海遮住了眼，看起来就像个毫无存在感的幽灵。
白雅兴奋得很，她穿着崭新的初中部校服，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白色的长发扎成了高马尾，看起来青春洋溢。
“哥！你看我怎么样？像不像A级优等生？”
白雅在镜子前转了个圈。
“啊.......？哦。”
白牧沐点点头，拿起书包，
“走吧，别迟到了。”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学校的林荫道上，周围是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谈笑着。
“哥，那个就是你们的教学楼吗？好高啊。”
白雅好奇地四处张望。
“那是高中部的，初中部在后面。”
白牧沐低声解释，
“进了学校别乱跑，直接去教务处报到，知道吗？”
“知道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白雅不满地嘟囔。
走进校门，那种熟悉的氛围又笼罩了上来，白牧沐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脚步也变得有些匆忙。
“这不是小沐妹......同学吗？”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白牧沐心里咯噔一下，脚步瞬间顿住。
夏晚晴今天没有穿得像平时那么张扬，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只是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露出精致的锁骨，火红的长发依旧披散着，在清晨的阳光下格外耀眼。
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杯豆浆，眼神淡淡地扫过白牧沐，然后落在了他身边的白雅身上。
“这位是？”
夏晚晴挑了挑眉，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白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露出一个微笑，
“姐姐好！我是白雅，白牧沐的妹妹，你是哥哥的同学吗？你好漂亮啊！”
夏晚晴闻言轻笑了一声，原本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瞬间淡了几分。
“嘴倒是挺甜。”
她走过来，伸手想要像逗弄白牧沐那样捏捏白雅的脸，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只是轻轻拍了拍白雅的肩膀，
“我是夏晚晴，以后在学校要是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
“好的！夏姐姐！”
白雅立刻顺杆爬，回复道。
夏晚晴即使转学过来没多久，但在学校里可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平时一副高冷女神的模样，除了跟她那个妹妹在一起，很少搭理别人，今天怎么……
“行了，快去吧。”
夏晚晴挥挥手，目光重新回到白牧沐身上，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戏谑，
“至于你嘛……小沐同学，最近气色不错啊？看来假期过得很滋润？”
白牧沐听懂了她话里的暗示，那是有关女仆咖啡厅的暗示，他的脸色白了白，低下头不敢看她。
“……还行。”
“呵。”
夏晚晴轻笑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迈着长腿走了，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哥，那个姐姐好酷啊！”
白雅望着夏晚晴的背影感叹道，
“她是不是学校的大姐大啊？”
“……少跟她接触。”
白牧沐低声警告，
“她……很危险。”
“危险？”
白雅不解，
“我看她挺好的啊，还说罩着我呢。”
白牧沐没法解释，只能拉着她快步走向教学楼。
把白雅送到初二（3）班的门口，看着她被班主任领进去，白牧沐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他转身走向初三的楼层。
走廊里人来人往，大家都在讨论着假期去哪玩了，或者抱怨着即将发下来的月考成绩，白牧沐像往常一样，贴着墙根走，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回到教室，他的座位在靠窗的角落，那里是阳光最充足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遗忘的角落。
刚坐下，身后就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白牧沐转头，看到夏晚星正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原文书在看，她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银色的短发遮住了半边脸，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
似乎是察觉到了白牧沐的目光，夏晚星抬起头，那双毫无波澜的冰蓝色眼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打招呼，没有表情，就像是在看空气中的一粒尘埃，但就在她收回目光的时候，白牧沐看到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两下。
白牧沐不敢多想，赶紧转回身，拿出课本预习今天的课程。
“白牧沐。”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教室门口响起。
全班顿时安静了一瞬。
站在门口的是学生会会长，南宫璃。
她穿着笔挺的制服，胸口别着学生会的徽章，墨蓝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整个人显得干练而优雅，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白牧沐身上。
“出来一下。”
白牧沐心里一紧，在全班同学好奇的注视下，硬着头皮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廊的尽头，南宫璃背靠着栏杆，看着楼下的操场。
“会长，找我……有事吗？”
白牧沐小心翼翼地问。
南宫璃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淡淡地开口，
“听说你妹妹转学过来了？”
白牧沐点点头，
“是的……今天刚到。”
“初二（3）班，白雅。”
南宫璃报出了准确的信息，语气平淡得，
“手续是龙沁语那边直接办的，走的特批通道。”
白牧沐并不意外南宫璃会知道这些，作为学生会长，她对学校里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南宫璃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不用紧张，符合规章流程。”
她说，
“我只是来看看。毕竟……在这个学校里，姓白的特招生，以前只有你一个。”
她顿了顿，
“多个人陪着也是好事。至少……不会显得那么孤单。”
白牧沐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南宫璃。
“另外，”
南宫璃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递给白牧沐，
“这是图书馆勤工俭学的申请表，我帮你交上去了，虽然钱不多，但胜在清静，而且……比你在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安全。”
白牧沐有些惊愕地接过纸条。
图书馆管理员……这是他一直想做却无法申请的职位，因为他自己的身体状况通不过审核。
“为什么……”
他拿着纸条，看着上面的内同，目光有些出神。
“每个人都需要一些机会。”
南宫璃淡淡地说，
“而且，我也缺个能安静整理档案的人。”
说完，她没有再给白牧沐道谢的机会，转身便走。
“别想太多。”
她留给白牧沐一个清冷的背影，转身走了，白牧沐捏着那张纸条，站在走廊的风口，看着楼下的操场。
白雅正跟着新班级的同学在下面散步，那头白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她笑得很开心，正和一个女生手拉手说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