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嘉拉单手提起长枪，凛然地前刺，指着密密麻麻的蓝色长条，身姿挺拔，好像用长枪一扫就能全部击败它们一般，即使她初次见到这样的恐兽。
小巧的嘴唇开启，发出了明艳的声音。
***
黎明的恐兽，灾难的君王！
你这归于恶魔的，为何降灾于神明的孩子？
是恋慕人类的光辉，抑或贪图财宝？
我实在告诉你：
你这脏污的生物有难了！
***
乌内贝妮愣愣地看着，这是第三幕中，圣勇者初次见到掳掠公主的恐兽时的台词。虽然只能站在莉娜嘉拉的侧面，但是乌内贝妮看到了圣勇者伟岸的轮廓。莉娜嘉拉挺拔而优雅地伫立，微弱的阳光给她罩上一圈光晕，似乎只要交给她就能一切放心。
但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突然表演呢？乌内贝妮转念一想，如果想通过模仿圣勇者来镇住真实的恐兽，岂不是很可笑吗？
亮蓝色的潮水停止了前进，恐兽们集体停下了脚步，好像莉娜嘉拉的台词是一句命令。它们不再紧盯着前方，而是脑袋时而往左摆，时而往右，打量着身旁的同伴，重重地呼吸着。
乌内贝妮惊奇地看到整齐地停下来的恐兽群，又看了看莉娜嘉拉，她仍然保持立姿，没有进入剧本的下一个动作。这个魔法还没结束吗？也许它们会被震慑住，然后退回去吧。
一只恐兽在转头向左看，突然张开嘴巴，朝斜前方猛进一步，咬住了另一只恐兽的前肢。被咬的恐兽啸叫，也把脑袋扭过来，咬住对方的脖子。不只是它们，每一只恐兽都往邻近的同类身上猛扑，扭打作一团。
一块带皮的血肉被甩飞，擦过乌内贝妮的身体，贵族骑士被吓得后退半步，睁大了双眸：“你让它们内斗了？”
“即使它们胜利了，也得分食我们的肉体，到那时它们自会互相争抢。”莉娜嘉拉把长枪往回一转，双手握住，回到战备姿态，玩味地观赏自己的战果，“我的魔法只是放大了它们的本能，让它们争斗的情绪占上风罢了。”
“看吧，胜利的幸运儿还会朝我们扑过来。”
莉娜嘉拉朝前面扬了扬下巴，乌内贝妮顺着她的目光，看见恐兽群中仍然有几条在接近她们，它们的身边往往摆上了一副被开膛破肚的尸体。
“被小动物包围也太麻烦了。”莉娜嘉拉慵懒地把脑袋往乌内贝妮那边靠，“你知道什么好办法吗？”
莉娜嘉拉在给我施展魔法的机会，乌内贝妮想。终于可以使用“擅长的魔法”了，但是自己却异常平静。
乌内贝妮把剑举在眼前，深吸一口气，优雅而庄重地往前踏了一步。金色的魔法辉光从她的脚下升高，织成波浪般的网，像藤蔓一样包围她，又温柔地贴在她身上，变成薄薄的一层金色描边。
衣服变得轻盈，像在水中浮动。重心移到刚刚踏出的脚上，点地跃起，乌内贝妮顺利地飞到了空中。
飘然若仙的感觉只有一瞬便停止，乌内贝妮紧盯着走向莉娜嘉拉的几只恐兽，双手往右边摆，把大剑指向身后。她升到更高的地方，身体前倾，骤然改变方向，往恐兽的前锋飞过去。
凛冽的气流刮过脸庞，就要俯冲到恐兽面前了，乌内贝妮把大剑猛地往前一挥，剑刃砍在了好几只恐兽身上，有一只的前肢被砍断了，另一只大张着嘴的，脑袋正好沿着上下颌被砍成两半。
乌内贝妮计算好了飞行的高度和大剑的角度，武器几乎贴着地面，却没有被地面绊住，而是继续前进，把前面的一排削成碎块之后，又迅速地砍向了后排的恐兽，带着一些血肉的碎屑。
如果有很多恐兽，恐怕它们会趁机跳到自己身上吧，乌内贝妮想，多亏了莉娜嘉拉先让它们消耗了一番。
溅出了更多鲜血，弄污了乌内贝妮的右脸。乌内贝妮看到前方没有了目标，停止了低空飞行，往上升，沿着小麦堆升高的轨迹，最终降落在最高的麦子堆上。
乌内贝妮转过身，找到了原来的方向，俯视着战场。已经不剩几只恐兽了，而莉娜嘉拉正在把它们一个一个刺死，就像在叉鱼。
莉娜嘉拉叉死了最后一只，因为如释重负，力气大了些。恐兽被刺穿身体，被固定在了枪头上面。
莉娜嘉拉没有急着把恐兽撇开，她把长枪竖起，靠近自己。骑士队长眯起眼睛，仔细地观察恐兽大大的蓝色脑袋，甚至没注意到乌内贝妮飞落在了她的身旁。
莉娜嘉拉伸出左手，慢慢靠近这只一动不动的恐兽，想碰一碰它吻部前面鸟喙般的弯钩。就在指尖要蹭到时，恐兽突然抬起了脑袋，对着莉娜嘉拉的手指咬了上去。
“咿——！”莉娜嘉拉把手抽了回来，警觉而畏惧地睁大双眼，她差一点就被咬到了。
最后一次攻击也没有成功，恐兽呼出了一大口气，肚子瘪了下来，把生命呕吐出去。然后它脑袋向下一歪，没有了动静。
“莉娜嘉拉小姐，你怎么躲过去的……？”乌内贝妮也被吓了一跳，她只看到恐兽的脑袋划成了残影，甩向莉娜嘉拉的手指。
莉娜嘉拉把枪头拿远了些，突然转头，对乌内贝妮说话。
“在贴身处展开防御魔法，把飞行魔法用得这么熟练，你的魔法天赋在贵族中都是少有的。”
“哼哼，我可是骑士世家的大小姐，无论是什么保护民众的任务都能完成的。”乌内贝妮心中的自傲被催开了，她把大剑反插在旁边，左手轻轻地贴着胸口，得意洋洋，想象着自己身上洒满金光。
“你俯冲的样子真帅气，不像我，虽然装得像个圣勇者，但是却用着卑鄙的方式。”莉娜嘉拉把脸转过一边，眼睑低垂，对自己苦笑，“我本来想轻松地胜利，所以学习了这个投机取巧的魔法，没想到投机取巧成了骑士队长了。”
“诶？莉娜嘉拉小姐……”
乌内贝妮没想到话题会变成这样，刚刚跟圣勇者一模一样的骑士，现在却低声埋怨自己。乌内贝妮想着要怎么回应，视线停在了莉娜嘉拉身上。她依然优雅而飒爽，兴许是“演出”的光芒散去了，她看起来比乌内贝妮想象的更加纤细、疲倦，那个经常嫌麻烦的莉娜嘉拉没有离开。
“啊啊，抱歉，困扰到你了吗？”莉娜嘉拉对上乌内贝妮的目光，尴尬地快速挥了挥左手，“忘了这个事吧，我们要去见米拉了。”
莉娜嘉拉把长枪换到左手上，另一只手拉起乌内贝妮，往门口走去。两只手相握的动作不自然，乌内贝妮明白莉娜嘉拉的动作很急，好像有比敌人更糟糕的东西在追赶她。
又没有帮到别人。这个声音在乌内贝妮耳边重复。她固然帮助城北村消灭了恐兽，却没有让近在咫尺的人绽放笑颜。即使“活动空间”变大了，即使莉娜嘉拉放松下来，自己也不能为莉娜嘉拉做到更多。
像与卡兰嘉共处时一样，她想了解卡兰嘉，但是自己不在仿佛更让卡兰嘉安心些。那么，如何证明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呢？自己刚刚摆脱罪恶，又要陷入一厢情愿打造的罪恶中去吗？
“请容我说一句，莉娜小姐的魔法才不是投机取巧！”
乌内贝妮把左手抽开又立刻握住，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态。趁着莉娜嘉拉疑惑地放慢脚步，赶上去与她并肩。
仅仅有一句话能帮到她也好啊！乌内贝妮想着，不假思索地说出来，没注意到自己因激动而泛红的脸，还在急切之中用了对方名字的简称。
莉娜嘉拉呆滞地望着她，好像忘了自己刚刚在说什么。
“至少我从来不知道有这样的魔法，无论是你自创的还是学会了偏门魔法，都十分厉害哦！”乌内贝妮发现莉娜嘉拉没有立即反驳，于是乘胜追击。
莉娜嘉拉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了一会儿乌内贝妮，用随意的语调自言自语起来：“真的假的？魔法天才承认自己有不懂的魔法……”
莉娜嘉拉突然欣喜地眯起眼睛，捂住嘴，发出掩盖不住的笑声。
“诶？”乌内贝妮以为自己又说错了，惊讶地往后跳了半步，“我刚才很好笑吗？”
“不是的，抱歉！”莉娜嘉拉把左手举起来，手掌离开嘴边，把微笑留在了脸上，“是因为我误解了你呀，我还以为你是爱摆贵族架子的麻烦鬼呢。”
“来这边一趟真好，感觉完全不迟钝了呢。”莉娜嘉拉看向门口的阳光，高高举起长枪，伸了个懒腰，声音舒展地说。
“那当然，因为活动空间变大了啊！”乌内贝妮也眯着眼睛笑起来。
终于看到她对着自己笑了呢，乌内贝妮想，这就够了。自己想要的回报，仅此而已。
***
“诶？不用特意把‘猎物’展示给我看啦。”米拉惊讶地说，柔和的阳光抚在她身上。
直到回到了乡间小路，莉娜嘉拉才发现刺死的恐兽依然挂在长枪上。她抓住恐兽的尸体，把它抓了下来。
“啊……这是要带回去作为报告的。乌内贝妮，能帮我拿一下吗？”
几乎在乌内贝妮接过尸体的同时，米拉拿出了一个粗陶做的水壶，水壶的瓶口被木塞堵着。
“给，这是说好的报酬。”
“非常感谢。”莉娜嘉拉把长枪夹在胳膊下面，把水壶拿了过来，从容地像做过了很多次，她拔下瓶塞，盯着看了一会儿水壶中的液体，“真好，还是米拉小姐酿的酒最香了。”
“莉娜嘉拉小姐，您来帮助村民依然是为了酒吗？”乌内贝妮像抱玩偶一样，把恐兽的尸体拿在胸前，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
“不是的，主要是为了散心啦。”莉娜嘉拉合上瓶塞，脸上笑容不减，轻轻地把手放在米拉的肩上，“而且，米拉自己都说了，她的酒没有什么醉意的。”
“诶？”乌内贝妮看向米拉的脸，目光与她的双眸相对，“米拉小姐，这是开玩笑的吧，看您的样子……”
“莉娜嘉拉准爵！”
清亮的声音砸了过来，一个女骑士从斜坡处匆忙地冒起，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她在三人旁边停下，就首先把右手一挥，指着后面远到看不见的城门。
“‘王子大人’开会了，需要您马上过去！”
骑士把快要掉下来的头盔扶正，这才看清了面色阴沉的莉娜嘉拉，不过，她的视线立即被乌内贝妮抱着的蓝色吸引了过去。
“你们也发现了……？”骑士疑惑地惊叹了一下，旋而又记起自己的职责，毫不拖沓，“总之，把这具尸体也拿过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