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的事情,像一道阴影,缠在亚瑟心头,总也挥不去。艾莉诺所说的“阳光与果实”,更像一句冰冷的预言,叫他在批阅公文时——虽仍由艾莉诺筛选并念给他听——也不免时时走神。
新兵营里的低声讥讽,凯尔那双既依赖又惶恐的蓝眼睛,总在他眼前浮现。他第一次这样清楚地觉得,在这个颠倒的世界里,他所以为的“好意”,或许真会成为伤人的利刃。
“团长大人,这是领地‘橡木村’石桥修缮工程的最终预算审批书,需要您签字。”
艾莉诺冷冷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末尾空白处用红笔圈了一处——那是艾莉诺标注的“签字处”。
亚瑟拿起那支沉重的、镶嵌着蓝宝石的羽毛笔——索菲亚坚持认为这符合团长身份,蘸了蘸墨水,手腕悬停在羊皮纸上。
签……签什么?他的花体字签名练习了几天,依旧歪歪扭扭像蚯蚓爬。每次签字,都像是在公开处刑自己的文盲本质。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索菲亚教导的笔划顺序,手腕僵硬地落下——
“砰!”
团长室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亚瑟手一抖,笔尖在昂贵的羊皮纸上拉出一道丑陋的墨痕,贯穿了那个红圈,也毁掉了整份文件。他惊愕地抬头。
闯进来的是蕾欧娜·韦斯特。红发少女骑士满脸通红,琥珀色的大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花花绿绿的……海报?她甚至顾不上行礼,也忽略了艾莉诺瞬间阴沉如水的脸色,像一阵旋风般冲到亚瑟的办公桌前,将那张海报“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团长大人!您看看!您快看看这些不知廉耻的家伙!简直……简直气死我了!” 蕾欧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胸口剧烈起伏着。
亚瑟和艾莉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张海报上。
海报底色是浓烈的深紫色,上面印着五个年轻男性的形象。他们穿着……极其大胆!紧身闪亮的黑色皮裤,缀满亮片的半透明纱衣堪堪遮住胸口,裸露的腰腹线条分明,眼神或魅惑、或慵懒、或挑逗地直视着画外。
海报顶端用夸张的、流淌着金色荧光的字体写着:“夜莺——魅影之夜!颠覆你的感官!王都大剧院,震撼首演!”
海报下方,还印着几行小字:“释放真我!拥抱欲望!夜莺,为你撕破虚伪的纯洁!”
亚瑟:“……”
这……这是什么异世界男团?风格也太……劲爆了吧?这放在他原来的世界,顶多算个擦边球,但在这个以“男性纯洁矜持”为铁律的社会……
“岂有此理!伤风败俗!不知廉耻!”
蕾欧娜气得直跺脚,指着海报上那些“搔首弄姿”的男性,小脸涨得通红。
“看看他们穿的都是什么!看看那眼神!还有这些口号!这是在公然挑衅!是在侮辱所有恪守本分的男性!更是在玷污像您这样真正圣洁的‘高岭之花’!”
她越说越气,仿佛自己的信仰被亵渎了。
艾莉诺冰湖般的眼眸扫过海报,眉头紧锁,虽然没有蕾欧娜那么激动,但眼神中也流露出明显的厌恶和……警惕?她拿起那张海报,声音冰冷:“‘夜莺’?最近在王都底层和部分年轻贵族中迅速蹿红的那个……表演团体?”
“就是他们!副团长大人!”
蕾欧娜仿佛找到了知音,声音更加高亢。
“您不知道外面现在都乱成什么样了!那些小报整天都在报道他们!年轻的男孩们偷偷模仿他们的穿着打扮!甚至……甚至有些贵妇小姐们,公开表示欣赏这种……这种‘野性美’!简直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她挥舞着小拳头,义愤填膺。
亚瑟看着蕾欧娜那副“卫道士”的激动模样,又看看海报上那些努力展现“个性”的男孩们,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在现代社会,这不过是司空见惯的娱乐产业。但在这个世界……这无异于在保守派的雷区上蹦迪!难怪蕾欧娜这么激动。不过……“野性美”?亚瑟看着海报上那些明显带着妆造和修图痕迹的精致面孔,实在很难和“野性”联系起来。
“这与你擅闯团长室有何关系?”
艾莉诺的声音打断了蕾欧娜的控诉,冰眸锁定在她身上。
蕾欧娜的气势顿时矮了一截,但随即又挺起胸膛,指着海报下方那行小字,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怒:“他们不仅自己不知廉耻!他们还……还诋毁团长大人!您看这里!‘撕破虚伪的纯洁’?这不是在影射我们团长大人吗?!他们凭什么?!团长大人是真正的圣洁无瑕!才不是虚伪!”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仿佛亚瑟受了天大的侮辱。
亚瑟:“……”
他感觉自己莫名躺枪。人家可能只是宣传口号,怎么就成了影射他了?
然而蕾欧娜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接下来的几天,“夜莺” 的风潮就像一阵急雨,泼遍了王都每一个角落。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在争论这个横空出世的偶像团体。
守旧的一派——以教会与部分老贵族为首——斥之为“伤风败俗” 、“道德毒瘤”、“蛊惑人心”,屡屡聚众抗议,要请国王下令取缔“夜莺”。她们把亚瑟·莱恩哈特这朵“高岭之花”高高供起,奉为“男子美德的典范”,想借他的“圣洁光辉”,压住“夜莺”的“邪恶魅惑”。
“看看莱恩哈特团长!那才是王国男性应有的风范!高贵!纯洁!矜持!如同雪山之巅的圣莲!再看看‘夜莺’那些妖魔鬼怪!简直不堪入目!”一位颈挂银焰圣徽的老妇人,立在街心慷慨陈词,引来一群同样义愤填膺的大妈大婶的附和。
而那些年轻人——尤其是一些思想新派的贵族小姐和普通市民——却对“夜莺”喜欢得热烈。“夜莺”头一回登台的门票,价钱已被抬得极高。年轻男孩们偷偷将头发染成夸张的颜色,穿着带亮片的衣服(虽然很快会被家长揪回去)。他们早已听厌了“端庄持重”的老调,只想活得更鲜明、更自在。守旧派偏拿亚瑟作榜样来训诫他们,反倒激起了他们的反抗心来。
“凭什么要求所有男人都像莱恩哈特团长那样?高贵冷艳,只可远观?我们喜欢‘夜莺’怎么了?他们自信!张扬!敢做自己!这才叫魅力!”
一位戴水晶耳坠、衣着入时的年轻贵族小姐,在沙龙里当面驳斥长辈的教训,旁听的几个年轻姑娘也都点头称是。
亚瑟·莱恩哈特,这位只想清清静静当个花瓶——甚或一只米虫——的圣骑士团长,就这般无缘无故被卷进了新风旧俗之争的漩涡中,成了保守派手里最闪亮的“道德标枪”,也成了年轻叛逆者们心中“古板束缚”的象征。
压力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教会寄来的“慰问信”——实质是要求他公开表态谴责“夜莺”,在艾莉诺案头堆得老高。每回出门,他总察觉街旁投来的目光愈发复杂——有保守派大妈们狂热的“守护圣洁”的期盼,也有年轻男女们或探究、或不满、甚至带着点嘲弄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