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普莱贝乌斯数着钟声。第十二下过后,他的羽毛笔自己立了起来。
第十三声闷响从地底传来。影子还粘在脚边——但多出一顶不属于任何人的王冠轮廓。墨水盒里浮着半片教会执事的银圣徽,边缘像是被什么啃噬过。
走廊传来脚步声。“普莱贝乌斯”迅速吞下圣徽。金属划过喉咙的感觉让他想起小时候偷喝祭酒的灼烧感——那次他吐出了三条活蝌蚪。
艾莉森在喷泉边等他。她手中的新水母比昨天大了一倍,体内囚禁着微型风暴。
"格拉古今早去了帝国军械库。"她弹了弹玻璃壁,水母突然呈现格拉古的脸,"他要了十二桶黑火药——正好是钟楼地窖的承重柱数量。"
“果然,格古拉阁下确实与你们北境在私下里达成了某种协议。”普莱贝乌斯内心的不安再度被放大,“作为下属,我自然不好议论什么。不过如若钟楼被炸毁,届时就算我能从邪神的侵蚀中全身而退,也免不了来自帝国的盘查与清算。”
“你无需担心,这是另一场戏,你我作为旁观者,也无需害怕表演的失败。”艾莉森轻轻地擦拭着玻璃壁的表面,隐去了格古拉接下来的动作,“不得不说,你们多米纳图斯的代表团果真不养闲人:一个刽子手、一个演帝、一个不知是邪神还是迷因的书记官。唯一的正常人还被你们除掉了。”
普莱贝乌斯听得云里雾里,艾莉森见他如此迟钝,便不再多说什么,“你不知道也好,知道也就那回事。还是说说你的情况吧,最好的情况是那邪神眷属与你的家族颇有渊源,到你这一代正好遭了殃。”
“那就已经很坏了。”
“还有一种情况,盯上你的不是邪神的眷属,而是祂自身的迷因。”
“……那还有活着的机会吗?”
“别急,我认为你需要考虑的是最后一种情况:你作为身主的本名就是邪神的本体所在,乌尔古斯,你从成为身主到现在,是否出现过你的迷因?”
“没有。”
“好了,我帮你解决了。瞧见没,那就是你的迷因,又或者你是他的迷因。”艾莉森指了指他在地上的影子,一种对人生的怀疑与无力感顿时涌上他的心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身份存疑,不知道是邪神还是迷因?”
“很上道啊,书记官。虽说你这种情况可能是整个马格纳泰拉大陆的首例,但也绝非毫无抢救的可能。根据《身主研究》的记载,迷因需要本名为载体才可进行行动,一旦本名消失(身主死亡),迷因也会相继失去行动能力。可见就算对方是邪神,对于承载本名的你来说,也不敢轻举妄动。”艾莉森解释道,“结论,你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除非影子把你完全吞噬。我会采取抑制手段尽可能延缓这一过程,但事情的关键只能靠你自己。”
离开喷泉后,普莱贝乌斯又回到了他的住所。海量的信息如浪潮般在他的脑海中翻涌,使他久久无法平静。他甚至一度怀疑是自己病了,他试图相信这一切的变化纯粹是因为感冒的缘故,要知道,外派职员的职业病症之一就是经常感冒。
清晰的现实很快让他认清所发生的一切:他好的很,除了短时间的睡眠使他的精神过于倦怠,他全身上下不会存在令人致幻的问题。他必须得接受这一切。
可“普莱贝乌斯”却鬼使神差地摸向记录刀。刀鞘里只剩一截教会发的缎带,今早还缠在刀柄上。缎带内侧用血写着:"跑"。
他想用水清洗掉这些血迹,可水珠却在空中拼出北境文字:"他们在你墨水掺了骨灰"。
于是“普莱贝乌斯”舔了舔笔尖。熟悉的铁锈味——是母亲葬礼那晚,他偷吃坟前贡品时尝到的味道。
————
普莱贝乌斯来到了上次格拉古所在的厕所隔间。
格拉古的呕吐物里有蓝莓籽——帝国宴会特供水果。普莱贝乌斯用靴尖拨开秽物,发现颗未消化的翡翠纽扣,刻着帝国军团长徽记。
隔间门突然被踹开。北境代表布兰德提着裤子冷笑:"你们多米纳图斯人连呕吐都跪着?"
普莱贝乌斯记录本上的血墨自动写道:
"布兰德皮带第三孔是新打的——他瘦了。"
这行字下面慢慢渗出另一句:
"就像他妻子饿死前的腰围。"
议会厅。宰相提议处决北境人质时,普莱贝乌斯的笔突然折断。飞溅的墨点在羊皮纸上组成精确的帝国边境布防图——包括三处秘密军火库。
艾莉森在对面看台举起水母瓶。生物体内风暴此刻呈现龙卷风形态——北境古老的进攻信号。
格拉古夺过破损的笔:"废物!"笔尖刺破他手指,血滴在布防图上竟开始自动修正坐标——更新为最新兵力部署。
普莱贝乌斯突然明白墨水里的骨灰是谁的了。前书记官失踪那晚,格拉古的靴底沾着图书馆地窖特有的红粘土……
回廊拐角。“普莱贝乌斯”被帝国侍卫拦下。对方剑未出鞘,他只是举起了自己的手——侍卫的盔甲缝隙就突然钻出无数墨色触须。
惨叫声中,“普莱贝乌斯”开始记录:
"影子即为主人意志。"
这行字正在吞噬纸面上的其他记录。
艾莉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现在的你,就是是乌尔古斯之笔了吗?"她手中水母已完全变黑,体内风暴眼形状已分明形成了象征着乌尔古斯的倒五芒星,“你和你的主人,这个世界不欢迎你们。”
钟楼方向传来爆炸声。第一根承重柱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