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日历3375年霜月十七日,萨克鲁姆圣殿的黑曜石柱凝结着刀锋般的冰凌。布兰德的军靴踏碎祭坛边缘的血冰时,缺角的双头鹰徽在脚下发出碎裂的哀鸣——二十年前帝国赏给多米纳图斯的“舔靴者”标记,此刻正被北境领袖碾入尘泥。新任书记官几乎握不住沉重的镀金墨水匣,年轻人颤抖的手指在展开《蚀月纪事》第三残卷时,将“布兰德皮带第三孔是新打的”这行血墨字迹晕染成模糊的泪斑。布兰德粗糙的指腹摩挲着腰间旧皮带,那个为亡妻缩减腰围时打下的孔洞已被岁月磨出毛边,像道永不结痂的伤疤。
“暗格。”布兰德的声音惊落穹顶冰棱。当腐锈的铰链声撕裂寂静,翡翠纽扣在丝绒衬里浮动的幽光,竟让二十年来萦绕不散的硫磺味骤然浓烈。旁边那截羽毛笔的金属笔箍上,“P.U.V”的刻痕清晰如新——布兰德记得3355年深秋的帝国图书馆,少年普莱贝乌斯就是用这支笔记录税收议案,袖口还沾着不慎泼洒的蓝黑墨水。书记官怀中的特罗亚水母晶化标本突然炸裂,飞溅的蓝雾凝结成艾莉森消散前的残影:她琥珀色的瞳孔已蒙上死灰,染血的手指固执地戳向纽扣内侧的齿轮结构,脖颈处毒蛇迷因的咬痕正渗出墨色黏液。
“她本应成为北境神学会的新星。”布兰德将纽扣按进祭坛凹槽的刹那,十二根黑曜石柱表面血光游走,3355年帝王寝宫的腥臭扑面而来。腐烂的帝王在投影中哼着摇篮曲,维勒宰相的毒蛇迷因已钻透华袍,正啃食他脊骨上残留的金漆;少年普莱贝乌斯跪在血泊里,左眼空洞处滴落的血珠在羊皮纸上灼出“谎言筑成王座”的咒文;而格拉古——那位紫袍金线的谄媚者——正被圣骑士的膝甲压进地毯,喉咙里嗬嗬作响的竟是他自己向帝王祝酒时的谀辞。布兰德忽然明白,当年钟楼废墟里那块砸碎格拉古颅骨的砖石,边缘为何沾着宴会特供的蓝莓浆汁。
“呕!”书记官跪地干呕的声音打断幻象。他的影子正扭曲着爬上石柱,粘稠的墨汁在柱面蜿蜒:“第一条:史官须饮圣水涤魂。”布兰德一脚碾碎晶化残渣,飞溅的蓝屑刺入影子书写的手:“艾莉森用脊椎骨换来的真相,你也配玷污?”蓝雾翻涌出钟楼崩塌的烟尘:二十年前的布兰德在火海中看见格拉古被梁柱压住下半身,老人溃烂的手腕从紫袍下伸出,正用指甲在砖灰上刻北境密语——那些歪斜的符号此刻在蓝雾里重组为“纽扣即钥匙”。
血墨在羊皮纸上自动续写:“笔锋为栅,暗影为锁。”布兰德猛然掀翻三吨重的祭坛,底部血槽里干涸的墨紫色污渍赫然拼出普莱贝乌斯蜷缩的轮廓。真相如冰锥刺入脑海:当圣骑士的长剑捅穿少年心脏时,飞溅的血激活了格拉古临终传递的翡翠纽扣,乌尔古斯的意识顺着血脉流入所有生者脏腑——而教会早在墨水罐里掺入前书记官的骨灰,使每个接触血墨者皆成行走的活体封印。
“所以您流放第三兵团?”书记官嘶哑的质问带着颤音。布兰德扯开狼皮大氅,后背蠕动的墨痕已结成完整的衔尾蛇图腾,蛇首正啃噬他的左肩胛骨。“十二根议会黑柱就是他们的墓志铭。”暗格第二层弹开时,十二枚青铜铭牌碰撞出丧钟般的回响。属于格拉古的那块背面,帝国军团长徽记的鹰首被刻意刮花——正是二十年前那个弥漫酒臭的厕所隔间,普莱贝乌斯用靴尖从呕吐物里拨出的翡翠纽扣上缺失的细节。
地底传来的钟鸣震碎彩窗。凛冽的阳光将布兰德的身影钉在血墨咒文上,墨迹扭结成普莱贝乌斯年轻而苍白的脸:“三重谎永续——帝王扮诸神,议会饰忠犬...”影子突然裂嘴狂笑,墨汁凝成的食指戳向布兰德心口:“而你!伪作复仇的掘墓人!”
翡翠纽扣在布兰德掌心皲裂。封存的水母胚胎伸展成透明幕布:月光下的帝国战舰残骸正浮出冰海,帆索悬挂的十二具冻尸如风铃晃荡。最瘦小的书记官尸体突然仰头,腐烂的指尖蘸着冰水在帆布续写:“...教会审判长命军团长灭口”。布兰德认出那正是二十年前吊死普莱贝乌斯的战舰帆索——绳索上残留的血墨与此刻羊皮纸上的字迹同源。
“领袖!西境叛乱!”传令兵撞开殿门的刹那,墨色触须从其盔甲接缝处爆出,瞬间绞碎喉骨。布兰德低笑:“是清账。”他抠下纽扣中心带血的齿轮,狠狠按进掌心疤痕。剧痛中艾莉森最后的幻象浮现:她咳着墨黑的冰碴说“欲望即乌尔古斯本体”,手指却蘸自己的脊髓液在冻土写“容器名布兰德”。
地砖轰然塌陷。布兰德坠入沸腾的地窟时,直径百米的翡翠纽扣在岩浆中缓缓自转。十二条青铜链锁着北境议会的黑曜石柱——每根柱体都嵌满扭曲的人面浮雕。普莱贝乌斯的断笔插在纽扣中央的承轴处,笔尖穿着艾莉森水母瓶的残片,瓶内封存的胚胎正随岩浆脉动。纽扣表面浮动的婴儿脸突然睁眼,左瞳是帝王浑浊的眼珠,右瞳是维勒宰相收缩的蛇瞳。
“格拉古的纽扣是军团长给的,军团长的刀柄刻着教会圣徽,教会的圣水在豢养迷因蛇...”布兰德踏着岩浆走去,融化的靴底露出镶嵌亡妻发戒的钢托。纽扣突然裂开缝隙,露出内部精密的齿轮结构——与二十年前格拉古呕出的那枚徽记内部完全镜像。
书记官在塌陷边缘嘶吼:“为何毁封印?”岩浆映亮布兰德后背——衔尾蛇图腾已咬穿他的脊椎骨。“封印是谎言王座的第一块砖。”他反手拔出断笔刺入蛇喉。剧痛中重现钟楼石阶的幻象:普莱贝乌斯弯腰系鞋带时,阴影里的倒五芒星正渗出金光。这才是初代契约的真相——当继承者怀疑自身存在时,邪神便撕开牢笼。
血从爆裂的眼眶喷涌,在硫磺烟雾中凝成终章:“...唯承认真相者得永堕。”最后一滴血坠入岩浆时,纽扣停止转动。普莱贝乌斯的叹息从地核深处传来,每个字都震落洞壁的焦尸:“书记官只需记录...勿审判...”
废墟之上,新任书记官颤抖着蘸取祭坛裂缝渗出的血墨,在新法典扉页写:“北境元年霜月十七日,领袖布兰德自焚于圣殿。”他的影子忽然伸长手臂,蘸着同源的血墨将“自焚”划改为“殉道”。年轻人未曾察觉,自己笔尖的锈褐色墨汁——正是二十年前格拉古派人掺入前书记官骨灰的特制墨水,此刻正从法典字迹里渗出雪松与硫磺的气息。
冰雹砸落时,布兰德看见十二根黑曜石柱的倒影立在岩浆中,柱基初代身主雕刻的铭文被血染透:“史册即永难封笔的供罪录”。狂风卷着燃烧的羊皮纸灰掠过冰海,帝国战舰残骸沉没处,帆索上书记官的冻尸突然睁眼,倒五芒星的金光在瞳孔里流转——这是乌尔古斯为新纪元烙下的永恒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