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沉重的一节,读者可以跳过并等待下次更新,下次更新的篇章会比较有趣 (*^▽^*) )
自从那次决议向北域西线增兵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前线战报并不紧急,议会于是重操旧业,不断向各国代表们兜售它的《新统一法案》。
各国代表在会议中不愿表现出抵触情绪,但大部分代表都认为这份法案对自己的国家是不利的,所以在表决时心照不宣地投出反对票。
彼时常务议员已经增加至三名,代表克林贡地区;各国的代表议员共九名,霓虹城、龙国、北域、西谷、永恒花园、忆庭、灰骑士领各一名,四王国有两名,分别代表皇室和十三个公爵领。其中忆庭在新任主教上任后就拒绝派遣议员代表了,理由是:审判日已经临近,忆庭不会过多参与王国的世俗事务。
今天关于这份法案的投票结果如何呢?支持的有:三位常务议员、北域和西谷代表,其余反对,所以五票对六票,反对方险胜。
这样的局面让杰瑞议长再次抓住机会发表“慷慨陈词”,他先是“安抚”永恒花园代表:现有疗愈师保护条例会长期坚持,只要战事没有蔓延到王国核心区;然后向龙国“保证”:法案通过将促进龙国各地经济开发,只要龙国增设外贸口岸;随后给四王国“许诺”:帮助达成与北域的互不侵犯协议,只要目前北域的战事取得各方都满意的结果;最后再次“承认”霓虹城和灰骑士领有着自主防卫的权利,只要它们的议席在议会里依旧存在。
反对方的各国代表保持忍耐,其中就有玛丽,她深知霓虹城与灰骑士领的合作关系,霓虹城作为庞大的商业国度,利用经济援助换取灰骑士领提供军事保护,双方互信合作已经超过五十年,在这背后还有一层保险:霓虹城的家族成员与灰骑士领高阶骑士频繁联姻以维持和平与协调公平。
议长的这番在代表看来像是训斥孩童的话,自然与法案的目标背道而驰,而且有着加深各方隔阂与猜疑的更大危害。
各国代表中始终没有反驳的声音,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多年了。自四十年前联合王国成立,这套机制就一直缺少约束议会的办法,虽然《最后统一法律》强调各国有权维护自己的利益而反对议会的不合理决议,但是多年不再参与战事的各国仿佛失去了向议会说不的勇气,它们或多或少希望联合王国继续存在,但彼此不能信任团结,于是被议会逐个拿捏。
假如复兴斯凯提亚南大陆自古的同理心传统,各国能否形成一种向心力,然后对议会起到监督作用?不过更现实的问题是:两年来议会为什么抽风似的独断专行?
议长神采奕奕地坐下,细细品味各国代表难受纠结的样子,同时阴险地笑着。
议长刚想按照议事程序进行下一步,一位老公爵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你这老鼠议长!住口!你偷吃谷仓里粮食的磨牙声太吵了!”
四王国十三个公爵领里最有威望的莱万汀公爵起身怒吼,老鼠的比喻如神来之笔,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代表们还从未在正式会议上听到过这样粗俗的话,但是这个比喻很恰当,哪怕有关它的滑稽联想来自另一个世界。
永恒花园的女代表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若没有莱万汀突然发言,在接下来的流程中她会考虑妥协,她的精神因为这番话振奋了许多,愁容退散,但她刻意隐藏住自己的兴趣,更没有表现出失态的样子。
莱万汀老公爵大声咳嗽着,但这只是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作铺垫。
玛丽清楚莱万汀的性格,莱万汀一向会拿出证据来说服别人,于是她期待地看着老公爵,她的导师和偶像,接下来的表演。
“在座的先生们,还有女士们,请容我揭露,自第一王国成立以来最大的骗局。首先,议长先生骗了我们,根本没有什么杰瑞·斯派克,他的真实姓名是弗雷德·斯特里克,而这个弗雷德·斯特里克,正是某个精英结社的首脑。”
莱万汀瞪了议长一眼,继续高声说,
“其次,这个团伙,最初只是某些精英的俱乐部,到后来却在暗中腐蚀我们的议会、篡改和扭曲政令、勾结北域军队势力意图‘变革’,实际是要发动清洗与叛乱!可恶至极!对于蒙在鼓里的民众们来说可怕至极!本人曾经就深受其害!”
莱万汀愤怒而有力地重复了一遍最后几个字:“深受其害!”
他的脸上混杂着厌恶、愤怒、悔恨、悲伤的神态,玛丽恐怕终生难忘。
议长起身与他对峙,常务议员更是叫来警卫,北域代表则气得拔剑,然而龙国代表(不是符璃)怒吼着命令他们不准轻举妄动,四王国代表、灰骑士领代表也立即叫出了自己的保镖,场面十分紧张。
莱万汀用仇恨的目光盯着议长、常务议员和北域代表,语气丝毫没有退让,
“最后,这个组织,即‘克林贡人’,我要求议会立即对其进行调查与清算,我手里拿着的就是其多年来不法行为的证据!现在,赞同的请举手!”
议长恼羞成怒地回应说:“代表们,假如你们要对这样的无理提议表决,那我,议长,可以向你们保证,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什么议会了!当然,更没有什么联合王国了!”
这番话镇住了代表们,北域和西谷代表首先向议长求情,并且要求警卫把莱万汀赶出去。四王国皇室代表冷静地坐在座位上,但他毫不犹豫地对莱万汀表示支持,即使没有议会、没有联合王国。龙国代表和霓虹城代表(玛丽)都站了起来,灰骑士领代表紧跟玛丽站起,三人竭力喝止双方,强调王国利益至上,各方应该努力维护四十年前的约定。
永恒花园代表附和着支持三人,议长则认为议会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王国利益,并为刚才自己的言语道歉,四王国皇室代表趁机提出:为了挽回各国对议会的信任,常务议员的数量应减少至两名。
议长答应了,但他有个条件:必须取消莱万汀的代表资格。
不等龙国和霓虹城代表为他辩护,莱万汀带着自己的保镖愤怒地离开了会议室。
“看来他本人同意了。”
皇室代表冷冷地说。
众人回到会议进程上,但今天他们不再对任何议案进行投票。
玛丽则在心里决定,散会后要去看望莱万汀前辈,因为她的心中对这位故人的印象已经蒙上一层不安。
克林贡市已经进入隆冬了,在那个飘雪的傍晚玛丽独自走在街上,思索着,直到穿过皇后道与国王道的交叉路口,她看了一眼那尊布德王国亨利三世纵马驰骋的青铜像。
她来到莱万汀居住的使馆,秘书菲娜小姐是她的熟人,所以玛丽不必遵循“如需与公爵会谈,需提前一周预约。”的规定。莱万汀有个习惯——让秘书帮他决定访客是否值得他尽快会面,而一切责任由他自己承担。
即使玛丽已经是霓虹城的主议员了,菲娜看她的眼神仍像在说:“女士,和莱万汀公爵比起来,你实在太年轻了,和老头子谈话你得认真点,别让自己吃亏!”
这或许是因为玛丽第一次来这儿想要拜访公爵的时候太冒失了,给这位秘书小姐的工作徒增了烦恼。
不过菲娜想到玛丽是那么讨莱万汀夫人喜欢,就十分想和她做朋友了,后来她们也确实成为了朋友。
菲娜如今带上了眼镜,她仍未结婚,带着眼镜娘对小顽童似的独特的宠溺感,耐心回复玛丽:“女士,莱万汀公爵已经搭乘今天下午的火车回公爵领了,他留下了一封请柬在我这儿,要我把它给一位莱塔女士,嗯——他的‘学生’。”
“不会是我吧?”
“正是给玛丽·瑟·斯科特阁下。”
菲娜将请柬递给玛丽,并告诉她这是一次私人宴会,会有很多四王国地区的重要人物参加。
“女士您来的时间好极了,我已经收拾好行李了,会乘今晚的火车回公爵领,希望您一切平安。”
“应该我说这句话,希望你路上平安,菲娜小姐。”
菲娜用耐人寻味的眼神看着玛丽远去的背影。
于是两天后,玛丽和女仆安娜两人登上了南下的火车,也许机缘巧合下,在严冬去趟较为温暖的南方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蒸汽机车轰隆隆地前进,玛丽和安娜在餐车用餐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包厢。安娜好奇地问主人:“莱万汀公爵对待小姐怎么样?”、“他的庄园会不会不安全?”、“那个菲娜是不是对小姐有什么不正经想法?”等诸如此类的问题。
于是玛丽讲了自己多年前的一段经历:
“当年那个初入政坛的斯科特女士,曾经像其他许多新人一样受邀参加西部和南部贵族的一场宴会。
“宴会‘很精彩’,斯科特女士轮换舞伴,也品尝着让她头脑不清醒的美酒,直到她玩累了,在吧台这边一个人喝橘子汁,构思着下一部短篇故事。政事繁忙让她不得不割舍一篇又一篇长篇故事的写作计划,她很郁闷。
“有个莱塔老爷不怀好意过来搭讪,为了维护斯科特家的面子,女士怼了回去。然而对方口吐恶言,挥手要打她,这时一个瓦尔登老爷制止了对方。这位瓦尔登老爷就是莱万汀公爵,他很欣赏女士的胆量。
“小姐,能否和我共舞一曲?千万别嫌弃我这个老头子,尽管老,可他从没有忘记年轻时的绅士作风。
“请不要叫我小姐,勋爵阁下,请称呼我为女士吧。莱万汀显出不相信的样子,但是立即对女士表现出更高的敬意。女士完全被老公爵的绅士风度打动了,在两人起舞时她告诉公爵她的先生去世了,还有她认为从政不适合她。这是首忧郁、悠长、缓慢的曲子,然而最好的享受方法不是沉浸其中,而是温柔地看着自己的舞伴,还有憋住笑。
“公爵的眼睛很深邃,只有在凝视之后才能看清其中的哀悼与杀意,女士的眼睛很明亮,其中有着免费的、却也是无价的同情与柔和。
“后来他们在吧台各点了一杯葡萄酒,女士轻唱来自婴儿时期记忆里的旋律,只轻唱给公爵听。公爵说这曲子很像自己妻子以前给孩子唱过的摇篮曲,两人很有缘分,邀请女士到庄园作客。
“女士后来竟真的去了莱万汀公爵的庄园,那些园艺盆栽、古董收藏让她大开眼界,然而都没有那件事给她的印象深。
“公爵在前面引路,带着女士来看望他的妻子、他的挚爱——艾维莉娜。莱万汀夫人卧病在床,但依旧很精神,公爵还未解释,她就让玛丽靠近些陪她说说话。一向坚定的公爵犹豫地说,亲爱的,我恐怕找回了我们的女儿,就是这位玛丽小姐,你还记得你编的摇篮曲吗?
“艾维莉娜努力要把玛丽揽入怀中,玛丽虽然不相信自己是公爵的女儿,但是她想让夫人感到好受些,夫人的腹部很痛,玛丽便微微靠前让夫人得以把头靠在她身上。
“夫人要莱万汀出去,母女重逢需要好好聊聊。她随后对玛丽说了当年夫妻两人莫名被一个组织追杀,在追杀途中被抢走婴儿的事。她对玛丽说,玛丽就是那个婴儿,是莱万汀的亲生女儿。玛丽非常委婉地否认了,但是夫人哀求着要她不要完全否定,至少要把自己当成莱万汀的女儿看,至于原因,以后她就会明白的。夫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真诚的态度,玛丽于是微笑着答应夫人,把自己当成是莱万汀的女儿。
“艾维莉娜最后说她很开心多年后能再次见到玛丽,即使莱万汀记不得,记不清楚了,她也永远记得,玛丽就是她所爱的她怀中的可爱的婴儿。所以,她告诫玛丽,不要为无心做的事而愧疚,只要保持回应那些爱你的人。
“即使经历过丧夫之痛的玛丽依旧不明白夫人话语中的那种悲伤,仿佛在背后有着更多的隐情,她只好用柔和的态度咽下夫人的嘱托。但她没有时间思考了,夫人的状态很不好,她要请莱万汀公爵进来了。
“莱万汀跪在妻子床前,听着她作最后的嘱托,玛丽记不清夫人此时说了什么,因为她在流泪,夫人在流泪,公爵也在流泪,她只记得自己哭着在喊夫人别走。
“夫人紧紧抓住公爵的手臂,用尽力气表现出她所能表现出的最眼含希望的样子,仿佛祈求着什么,牢牢地盯着公爵,在莱万汀怀里挣扎了最后一下,离开了。
“莱万汀轻轻放下艾维莉娜的身体,过来安慰玛丽,抚摸她的头发,玛丽还是因为过度悲伤而晕了过去。
“之后的三天里,莱万汀闭门不出,守着艾维莉娜的遗体,玛丽则常在公爵身边对他说夫人是多么善良,还有向他请教政务处理经验,想以此来转移公爵的注意力。在闲暇时,玛丽会在花园里散心、给朋友甚至是自己很讨厌的姐姐薇薇安写信、还有为艾维莉娜的书房做清洁工作。
“直到下葬的日子,莱万汀和玛丽站在众人的最前面,穿着严肃到不能再严肃的黑色丧服,看着棺材被放入,小小的墓坑被一点点填平,最后是众人献花表示哀思。埋葬地点是艾维莉娜提前选好的,离庄园很远,几乎在城市的另一边,属于教堂墓地。
“据说夫人当年和莱万汀刚刚到南方来居住,莱万汀还没有成为大公爵的时候,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两人携手在这边散步,找神父陈述往事,艾维莉娜告诉莱万汀,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玛丽的讲述完了,然而其中记不清的地方让她非常头疼,她必须休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