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和女仆安娜到达了莱万汀公爵领,她们在一家旅店住下,玛丽写信给远方的符璃、克莱尔,也照惯例写信给霓虹城驻克市使馆,表明旅程顺利。
傍晚,玛丽换好晚礼服准备前往莱万汀庄园,晚礼服款式很新,虽不是最上乘的档次,但既不张扬,也不显得平庸,天蓝色为主,有着花边点缀,衣服摸起来很软很舒服。霓虹城制作的衣装一向是这样高性价比,无论是对布料的加工工艺,还是款式设计与美学理解,简直领先其他地区好几个时代呢。
“小姐为什么不穿紫色那套?我记得您以往赴宴总是穿那套啊,那套衣服比这套贵多了,宴会嘉宾会觉得您对待宴会很认真呀。”
“因为这次我想换个风格,紫色显得神秘,也衬托着我话里的认真感,可是认真不等于真诚,对待朋友不一定要认真,真诚往往更重要些,而淡蓝色则能很好地衬托这种坦诚感吧。”
“唔,小姐的话好深奥,这就是传说中的哲学直觉?噢不,美学直觉吗?那,小姐这次赴宴要见哪个值得信任的朋友啊?莱万汀公爵?上周安东尼老爷写给您的答复信中曾提醒您莱万汀不可以相信唉!”
“唔,安娜,不可以对莱万汀公爵不尊敬!”
“对不起,小姐。”
“这是为了你好,安娜,等会儿我一个人前往庄园哈,我总觉得你的性格不太适合那里,除非你想被庄园的女管家好好教导一番主仆规矩。”
“唔,都是小姐平时对我太好了。”
“其实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菲娜和我约好了宴会结束后要来旅馆和我叙旧,所以要是我回来晚了,就麻烦你好好服侍她一会儿哈。”
“小姐放心!”
其实这是个谎言,菲娜根本没有和玛丽约好叙旧,然而玛丽说谎时面不改色,完全把安娜蒙在鼓里,不管怎样,玛丽只是想把安娜留在旅馆,自己好安心在赴宴的同时调查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
可是命运非常奇妙——
前天早上,秘书菲娜下了火车,搭乘公共马车回莱万汀庄园,在路上她一直在想,要不要把玛丽约出来和她坦言当年的一些真相,虽然只是她知道的那部分真相,好让玛丽对未来要做的事有心理准备。
菲娜记得,夫人嘱咐过她,只有玛丽真的把自己当成莱万汀的女儿后才可以说当年的事。于是几年过去了,菲娜一直等待着机会,玛丽越来越亲近莱万汀,莱万汀则保持着一直以来的绅士风度,也乐于把玛丽当作自己的女儿对待。而最近公爵就要行动了,而且绝对不会晚于这个月,所以是时候了。
可是太晚了,当她向莱万汀回复已经把请柬交给玛丽后,得到的回复却是:
“菲娜小姐,你被解职了,接下来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了,请回家去,不要再回来。不过还是要请你最后在庄园住两天,等到两天后宴会开始,你就可以走。我衷心地劝告,管好你的嘴巴!”
于是菲娜被扣留在庄园内,这两天不能与任何外人见面,直到晚宴那天傍晚。
临近傍晚,天气依旧晴好,玛丽独自走在路上,不幸的是,第二次,不知从哪里来的载货马车从玛丽旁边驶过,溅起的泥水弄脏了她的裙摆,还好,影响不是很大。
或许是因为玛丽在路上老是走神,执意要想那段记不清楚的回忆……
玛丽独自来到庄园门口了,但她不想马上进去,她注意到庄园原先的女仆少了很多,取而代之是很多虚伪、体面的男仆,她问一个女仆:“你们庄园那位凶巴巴的女管家还好吗?”
女仆认识玛丽,但她有些不敢回答玛丽的问题,她低着头轻声答:“嗯”,同时看向新任的男管家。
男管家立即过来接过话题,他知道玛丽的身份后立即显出恭敬的样子,说:“小姐,莱万汀家主已经辞退了她,至于原因嘛,我想是因为她平时总是苦待下人,于是后来某个下人,女仆,向家主告状,家主便辞退了她。听说她后来去教堂做事了,啧,看管墓地算什么好工作?哈哈。”
“请称呼我女士!”玛丽生气地说。
女仆不知为什么伤心地哭了,男管家立即重重地责备她、斥责她,“比安卡,别逼我打你!”
女仆很快就止住哭了,但仍明显是受惊害怕的样子。
玛丽用极凶的眼神瞪了男管家一眼,她清楚知道,蒂丽莎(从前的女管家)虽然嘴巴凶,但她绝不会动手伤害下人。
男管家的凶狠劲儿有所收敛,他让比安卡回到庄园里面帮助准备晚餐,玛丽转过身去迎接宾客并且攀谈的时候,男管家却用不屑的眼神看她,当然,没有任何人看见他的这番眼神。
玛丽仍想为莱万汀公爵做些什么,于是她在门口热情迎接宾客、要仆人递给宾客雨伞、也和宾客攀谈,让他们不至于因为渐暗的天色和蒙蒙细雨而觉得烦闷。
偶尔遇见自己应付不来的男宾客,玛丽便尝试和他的女伴找到共同话题,反之亦然。玛丽和男人交谈时一向是:在严肃事情上毫不留情地提出自己的乐观看法。
同时,总有宾客反过来问候她:您一个人来赴宴吗?您没有男伴吗?知道您的丈夫去世了我很难过……
宾客之中,有贝尔法斯特的审判庭庭长滕格斯、欧洛斯的行政大臣卡尔、布德王国的皮列塔族(企鹅人)大公拉普塔塔、艾斯豪尔的年轻王子琼斯、还有四王国的许多身负要职的大臣、其余十二个公爵领的公爵、以及各位宾客的女眷。
宾客就要来齐了,这时,有一位女公爵来了,是丽莎·谢菲尔德!——玛丽在四王国的熟人。
女公爵是独自来的,这正符合她独来独往的性格和作为王侯联军统帅之一的身份。
“谢菲尔德女士!”玛丽的呼唤带着惊喜。
“斯科特女士?你也是来赴宴的吗?我知道,你和莱万汀公爵私交很好,但愿今天的宴会让大家都过得愉快,莱万汀在四王国王侯们心里一向是个可靠的人。”
两人挽着彼此的胳膊进入庄园,因为她们恰好都没有赴宴的男伴。
玛丽悄声问丽莎:“我一路走来,选对老师了吗?”
但丽莎给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玛丽,如果有一天你的老师违背了他所教导给你的理想,你会怎么选择?”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只是,因为我当年走到过这一步,我做出了选择,也承担了责任,到目前为止,我没有后悔过当初的选择。”
“我会坚持自己的理想,劝说老师他做的不对。”
“我的选择正好相反,玛丽,丽莎·谢菲尔德自从出生就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服从,服从让我进步很快,适应环境让我受益很多。”
“我会用事实说服你,丽莎!”玛丽坚定地说。
“我很期待那一天。”
两人进入宅邸,玛丽去莱万汀的办公室要请他来主持,丽莎则去宾客们那边了。
莱万汀办公室门口的那条走廊很暗,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玛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不点灯?
办公室的门是古典风格,玛丽握住门把,打开门。
莱万汀不在。
玛丽走进来,环顾四周,办公室的家具全是古典风格,墙纸朴素,上面是花朵图案,不过因为多年了,粉红色褪去了许多。
玛丽想起了艾维莉娜,一点点梳理自己的记忆,同时思索着自己的身世:在斯科特家,幼年时,母亲恳求自己不要问她关于身世的问题,长大后,关于身世,老斯科特总是不屑地、嫌弃地对自己说“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玛丽唯一的线索是比自己大四岁的姐姐曾经对自己说过:是被收养的,母亲很喜欢,但是父亲为此很恼火……
薇薇安说这话的时候是希望玛丽不要把父亲的话还有贵族们的轻视放在心上。
但是玛丽这几年里听进了艾维莉娜的话,或多或少已经把自己当成莱万汀的女儿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感激吧,一种遇见了这家就忽然被唤醒的感激之情,倒不是因为后来公爵对自己如何处理政务的许多教导。
玛丽看见窗帘后隐隐透着夕照的金色余晖,就拉开了窗帘。她退后到莱万汀书桌的位置,这里仍能被光线微微照到。
然而她再次看见幽灵了,是一位熟人——艾维莉娜!
在金色余晖中站立的夫人的幽灵,偏着头看向玛丽,微笑着,做出向玛丽敞开怀抱的动作,玛丽走近了些,但夫人很快又变得忧伤、无奈地摇了摇头,双手放在小腹前,用充满希望的眼神看着玛丽。
不等玛丽明白,甚至玛丽还没来得及流泪,有人打开门进来了,是莱万汀!
夫人看见莱万汀看向这边光线的充满恨意的眼神,十分痛苦,心里怜悯他,散作微光,与尘埃伴舞,离开了。
可惜只有玛丽能看见幽灵,而夫人最后的眼神也让她想清了当年夫人离世时的一些疑点,她缩回了含着的眼泪,掩饰自己有所发现的样子,转过头看莱万汀,向他问候。
莱万汀把恨意从眼神中收回了,装作高兴的样子,
“女士,感谢你能来赴宴,多谢你替我在庄园门口欢迎宾客了。”
不过他依旧不喜欢自己的办公室有光线照入,仿佛那样会刺痛他,所以他请玛丽重新拉上窗帘。
“莱万汀前辈,我觉得阳光对您的身体有好处,对您的花白头发也是。”
“玛丽,我虽然老了,可我在女士面前还是一副绅士派头对吧?我做得还好吧?你说得对,晒晒太阳对头皮有好处,那会让,呃,要是头发掉光了,那我就成糟老头子了。”
莱万汀笑了,玛丽也作微笑的样子。
“女士,请等等,我有件东西想给你。”
莱万汀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红绳编成的小小手环,中间断掉的部分已经用新绳子接上了,并且还把手环原本的尺寸扩大了。
“这是我孩子唯一留下的东西,很多年以前,在我成为公爵以前,我经历过一场劫难,婴儿被抢走的时候我夫人手里紧紧握住的。我夫人把它补好了,她生前常戴在手上,在临终前她把它放在我的手心要我保管。玛丽,你还记得吗?那是个晴朗的傍晚,对不对?”
玛丽已经完全想起了那天的情景,她知道莱万汀在试探她是否恢复了记忆,于是她回答说是这样,不过她当时泪眼模糊,记不得夫人交给莱万汀绳环的事了。
莱万汀对玛丽的回答很满意,亲自为她把绳环戴在手腕,对她说已经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了,然后顾自地说:“我的女儿还活着,她现在回到我身边了。”
玛丽仍对莱万汀抱有希望,所以她对莱万汀表示顺从,然后两人一同去宾客们那边。
宾客们已经在餐厅入座好了,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美食,烛台的烛火倒映在酒杯的酒中,在莱万汀的主持下,第一杯酒,众宾客敬四王国。
在第一桌,最尊贵的宾客纷纷敬酒,琼斯王子敬四王国的军事联盟更加强大、拉普塔塔大公敬四王国更加团结、滕格斯庭长敬四王国王权更加稳固、卡尔大臣敬四王国经济繁荣……
敬酒之后,伴随着乐队演奏,众人齐唱四王国的盟歌,歌曲很有力量感,寓意是进步进取。
第二杯酒,敬十三公爵领。
十三公爵领多年来拱卫四王国,功不可没。特别是近二十年来,在莱万汀的努力下,公爵领和四王国核心区的经济发展逐渐合为一体,公爵领成为新产业、新技术的试验田,而核心区提供了大量需求。
最后,滕格斯提议众人敬莱万汀。
敬他的忠诚和风度。
然后众宾客便开始享受晚餐。
晚餐后是舞会,男士们纷纷邀请自己的女伴跳舞,不幸的是,玛丽和丽莎都没有舞伴,她们只好在吧台这里品尝美酒。
看着宾客们充满兴致地跳舞,随着乐队换下一首曲子,年轻的女士便礼貌地向舞伴告辞,或是找寻、或是等待下一位舞伴,然后在舞曲中享受放松的时光。
这时,十三公爵中的一位:肥胖的埃菲尔公爵,邀请丽莎跳舞。
他说今晚只想和丽莎跳舞,他很仰慕丽莎,无论是作为女公爵的她,还是作为带兵打仗的女英雄的她。
胖公爵态度诚恳,他的两个公爵老友开始笑话他了。
玛丽猜丽莎会像她们刚认识的那次一样冷落对方,拒绝邀请吧,更何况丽莎今天没有穿舞裙,工业典雅风格的连衣裙穿在她身上显得非常飒爽。
但玛丽猜错了,丽莎礼貌地接受了胖公爵的邀请。
但是不巧,对两人来说,这首曲子似乎太难了,两人都不太会跳,不过他们谦让彼此,表示歉意,和其他宾客闪转腾挪的舞步相比,两人像老夫老妻一般跳得很慢。
玛丽有些羡慕两人,现在只有她一个在这边喝酒了。
“女士,要来一杯橘子汁换换口味吗?”
“谢谢。”
玛丽回过神来,意识到这是莱万汀的声音。
莱万汀邀请她共舞一曲,这番场景就像当年一样,但她有些醉了,需要慢慢喝完这杯橘子汁调整一下状态。
好一会儿后,玛丽才和莱万汀跳舞,他们扶着对方的腰,慢步地跳,既深情,又优雅……
十三公爵中的一位提着坚硬的黑石手提箱来到娱乐室,有两位公爵在打桌球,四位公爵围着小桌在打惠斯特牌,他用惊喜的语气对他们说:
“公爵们,瞧我从莱万汀那儿带来了什么?快把剩下五个公爵喊过来,我们可以按计划进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