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洁的月光下,一座灯火璀璨的城市孤悬在四面环水的岛屿上。深暗的湖面吞噬了大部分光线,只隐约映照出岸边街道上涌动的人影轮廓。空气中弥漫着烟酒的气味,震耳欲聋的电子摇滚乐从路边的音响炸出,鼓点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跳。人群中央的焦点,是一场血腥的街头搏斗——这座城市某些角落流行已久的“地摊拳赛”。
攒动的人头里,不时爆发出夹杂着烟嗓的嘶吼:“上啊!”、“干翻他!”。声音里是酒精作用下的亢奋和看客的狂热。
场地中央,两个精疲力竭的青年对峙着。汗水混着尘土糊在他们年轻的脸上,眼神却像受伤的困兽。他们确实无路可退了——背着一身这辈子打工也还不清的高利贷,今晚这场私斗的奖金,是其中一个人能翻身的唯一指望。输的下场?无人关心。重伤瘫痪,甚至死亡,在这条混乱的街道上并非稀罕事。
空气紧绷得几乎要撕裂,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谁也不敢轻易出手。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万劫不复。
“妈的,耗什么!再不上老子一毛钱不给!”其中一个青年领口挂着的廉价对讲机突然爆出一声男人粗鲁的咆哮,清晰刺耳。
被催促的青年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恐惧与孤注一掷瞬间压倒理性,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喊:“啊——!”,整个人像发条玩具一样猛地冲上去,右拳直捣对手面门!
他的对手虽然疲惫,但本能尚在。在拳头几乎触到鼻尖的瞬间,他堪堪抬起左臂挡住。撞击的闷响刚传开,他几乎在同一时间,凭着仅存的狠劲和求生的欲望,一记沉闷的勾拳狠狠掏在对手的右肋下!
“呃!”被打中的青年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痛苦地蜷缩下去,双手死死按着右肋下方。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麻痹全身,他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爆开了,连呼吸都带着撕裂感。
围观的瞬间点燃了!狂热的尖叫、口哨和脏话汇成一片声浪,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得手的青年没有片刻犹豫。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燃烧,淹没了最后一丝怜悯。他抬起腿,带着满脚的泥泞和血腥,朝着跪在地上的对手的脑袋就是一脚!被踢者闷哼一声侧倒,下意识地将身体蜷成虾米,双臂护住剧痛的腹部。进攻者彻底红了眼,踢击如同失控的机械般落下,狠狠踩向对手的腰腹、肩膀,甚至混乱中碾过他抱头的手臂。痛苦的哀嚎淹没在更大的喧哗里。
雨水不合时宜地飘落,冰冷地打在滚烫的地面和亢奋的人群身上。
人群的兴奋随着雨点增大开始冷却、溃散。胜负已分。一些赌赢的人欢呼着去找中间人拿钱,中间人也笑着拍了拍赢家的肩。输掉的青年,在人群散尽、霓虹光晕被雨水晕开的街边,像一团被抛弃的破布,挣扎着弓起了身子。鲜血混着泥水从他嘴角淌下,又被冰冷的雨水不断冲刷。
一种难以形容的空洞和死寂包裹了他。
他拖着被剧痛切割的身体,一步一挪地走在湿滑冰冷的街道上。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伤口,带来阵阵刺骨的寒意和痉挛。他低着头,积水的路面映着扭曲的霓虹,也映着他那张伤痕累累、毫无生气的脸。他挪开了视线。
抬起头,街道两旁依旧喧嚣。避雨的人们在橱窗前说笑,情侣躲在伞下依偎,夜班归人的车灯扫过他的身影,漠不关心地驶过。闪烁的店招广告牌将雨水染成七彩。这个繁华世界与他无关。他再次低下头,只看着脚下的路。
一片小小的水洼里,不知何时也映出了一颗划过的星点。他眼神有一丝迟滞的恍惚。多久没认真看过星星了?小时候在乡下,夏夜的星空总是很亮,银河横跨天际。那时的梦想是走出小地方,去大城市闯一番天地。
“也许……就是因为他去了再没回来,我才这么傻乎乎地跟来吧……” 念头模糊闪过,随即被肋间刀割般的剧痛打断,“太天真了……”
走了不知多久,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才终于挪到租住的那栋老旧公寓楼。这个城市的廉价出租屋结构都差不多,鸽子笼般的单间,除了必需的家具电器,就只剩下拥挤。
电梯缓慢攀升,机械的嘎吱声像是最后一点耐心的煎熬。来到自己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他颤抖着伸出右手大拇指按向指纹锁——这是平时再熟练不过的动作。可就在指尖接触到冰冷塑料感应区的刹那,右手手指骨折处传来的尖锐刺痛让他触电般猛地缩回,眼前发黑。
好在门锁似乎识别了最后的余力,“咔哒”一声弹开。他几乎是撞进屋里。狭窄的浴室里,昏黄的灯光下,他小心地、极其缓慢地剥下湿冷沉重的衣物。布料黏着破裂的皮肤,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冰冷的镜子里,是一具布满青紫、擦伤、肿胀的躯干。右肋下方有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深红印记,稍微按压,内脏的钝痛便直冲头顶。脸上有擦伤,嘴角裂开,鼻子歪了,右边眉骨高高肿起遮挡了视线。双臂和双腿遍布淤青和划破的口子,右手手指不自然地扭曲着,关节红肿发亮。
冰冷的水冲在身上,疼得他直哆嗦。他勉强用还能动的左手,拿着毛巾擦掉血和泥。每动一下,右肋下面就一阵钻心的疼。
简单地弄了一下,力气就用完了。他拖着浴巾挪出浴室,一头栽倒在床上。湿浴巾裹着身体,冰凉刺骨,但里面那种撕裂般的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在不断的疼痛和寒冷中,他终于昏睡过去。
……
意识慢慢恢复。首先感觉到的不是昨晚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一种遍布全身的酸痛和沉重。右肋下的伤痛还在,但感觉隔着层东西,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持续的痛。
他想吸气,胸口却有种奇怪的压迫感。
他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头顶还是出租屋那熟悉的、泛黄的天花板。
但身体感觉不对。
他尝试着动了一下脖子,酸疼沿着脖子往下蔓延。他疑惑地低头看向胸口,裹在薄被下的轮廓……好像变了?
一种陌生的感觉让他心头一紧。他撑着左手想坐起来,肋下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倒了回去。缓了口气,他用左手使劲,忍着痛慢慢坐直。
薄被滑了下去。
他低头看去。
时间像卡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小得多的手。纤细,虽然带着旧伤疤。胳膊的线条也变了,细弱了很多,上面的淤青依然刺眼。
他的呼吸停了。
目光移到胸口。没有了男性的平坦,多了属于女性的、柔软的弧度。
“怎……”一个完全不同、带着沙哑却细脆的女声从他喉咙里冒出来,吓得他自己猛地一颤。
不是……不对!幻觉?!伤太重了?!
冰冷的恐惧瞬间炸开,压过了之前的绝望。他不管不顾,几乎是用爬的,踉跄着冲向浴室的镜子。全身的伤被扯动,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还是扑到了镜子前。
镜子里的那张脸——肿胀消了一些,淤青还在,伤痕也还在。但那轮廓变了,棱角没了,变成了一张清瘦的、陌生的少女的脸!
他惊恐地抬起左手,想摸自己的脸。就在这时,左耳上方一阵微风拂过——
一种清晰的、从未有过的触感瞬间传来!
不是风!是……耳朵在动?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侧向左边,用眼睛余光看向头顶。
在变长、变乱的头发里——他看到了!
一对尖尖的、毛茸茸的动物耳朵! 就长在头顶两侧!灰色的绒毛覆盖着它们。左边的耳尖正因为他的动作,微微抖了一下。一阵陌生的、像被羽毛扫过神经的细微触感瞬间流窜开来。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本能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凉的瓷砖上。
“呃……!”同一时刻,后腰正中间,尾椎骨的位置传来一阵被硬物硌到的钝痛!是那个少女嗓音发出的痛哼。
他彻底僵住了,几乎不敢呼吸,极其缓慢地低下头,扭动脖子看向自己身后——
一条同样覆盖着蓬松灰毛、像某种小狗尾巴一样的东西,正夹在他的身体和冰冷的墙砖之间!尾巴尖还在因为疼痛微微颤动!
噗通。
脱力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他(她)重重地跪坐在冰凉的浴室地上。
头顶那对不属于人类的耳朵,因为恐惧紧紧贴伏在头发里。
那条意外出现、有着自己触感的尾巴,无精打采地垂落在瓷砖上。
镜子里,那张残留着昨日伤痕的陌生少女面孔,和她头顶那对无法忽视的兽耳,一同映在镜中。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急促、微弱的呼吸。泪水不受控制地滑下这张全新的脸庞,留下冰冷的痕迹。昨日的伤口依旧在疼,但此刻,被一股更大的、冰冷的茫然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