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麒沿着戒指指引的方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间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起来。不再是那种透过茂密枝叶筛下的斑驳光点，而是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晕，像是有人在空气里撒了细碎的荧光粉。
他身上的伤口在渗血，脸颊被树枝划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刚才滚下陡坡时丢了那根当武器的树枝，现在手里空落落的，只有左手无名指上的青铜戒指，还在时不时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像是在提醒他“没走错”。
“水……”他低声念叨着，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蜜浆果干的甜味早就消失了，只剩下口腔里的涩味。
前方的树木越来越稀疏，光晕也越来越亮。隐约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像是无数细碎的银铃在响。永麒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一条蜿蜒的河流出现在林间空地上，河水清澈得近乎透明，河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每一块石头都泛着柔和的白色光泽，像是被月光洗过。河水缓缓流淌，表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会发光的水汽，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将周围的树木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银光。
“这是……星露河？”永麒想起跳跳提到过的名字，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他快步走到河边，蹲下身，伸出手去触碰河水。水很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感，不像普通的冷水那样刺骨。他掬起一捧水，凑近嘴边——没有想象中的泥土味，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清甜，像加了蜜的矿泉水。
他贪婪地喝了几口，又用河水洗了洗脸。冰凉的水流划过脸颊的伤口，没有预想中的刺痛，反而有种痒痒的、像是在愈合的感觉。他惊讶地摸了摸脸颊，刚才还火辣辣的伤口，竟然已经不疼了。
“这水……有问题。”永麒盯着河面，心里啧啧称奇。这世界不仅有会跑的影子和兔耳族，连河水都自带治愈效果，简直比游戏设定还离谱。
他坐在河边的草地上，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流过脚踝，带着舒服的凉意，驱散了不少疲惫。左手的青铜戒指浸在水里，没有再发烫，只是戒指上的纹路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些，像是被水洗净了尘埃。
他靠在身后的树干上，看着河面上流动的光雾，脑子里乱糟糟的。
自由军、永琪、守心戒、曦光域、万魔渊……这些词汇像散落的拼图，他拼不出完整的图案，却能隐约感觉到它们之间藏着一张巨大的网，而自己，不知怎么就掉进了网中央。
“那个叫永琪的暴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忍不住又想起跳跳的话，“如果他真的那么坏，为什么这枚据说是他的戒指，会在危险的时候保护我？”
还有那个叫瓦伦的“自由军”首领，既然是反抗暴君的英雄，为什么要抓和永琪有关的人？甚至连传播旧闻都要被处置？这听起来不太像“英雄”会做的事。
永麒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一块扁平的鹅卵石，扔进河里。石子划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光雾随着涟漪散开，又慢慢聚拢。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河对岸传来。
永麒瞬间警惕起来，猛地站起身，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河对岸的树林边缘，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和人类差不多的女性，穿着一身淡绿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银色的藤蔓花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头发很长，是银白色的，像月光一样垂落在肩头，发尾似乎还沾着几片小小的、会发光的叶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耳朵——尖尖的，向上微微翘起，和跳跳的兔耳不同，透着一种清冷的优雅。
“精灵？”永麒脑子里冒出这个词。这形象，和他以前看的奇幻电影里的精灵几乎一模一样。
那精灵似乎也刚发现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警惕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河对岸，目光落在永麒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浸在水里的左手上。
永麒注意到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想把戒指藏起来，又觉得这样太刻意，只好不动声色地把脚从水里拿出来，擦干，重新穿上鞋。
“你好。”他试着先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友善，“我是个迷路的旅人，路过这里……”
精灵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抬起手。她的手指纤细，指甲泛着淡淡的绿色。随着她抬手的动作，河对岸的几棵小树突然轻轻晃动起来，树枝朝着永麒的方向微微弯曲，像是在戒备。
永麒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在示威？还是警告？
“你身上有不属于这里的气息。”精灵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水面的清晰，像冰块敲击玉石，“还有……守心戒的味道。”
又是守心戒。永麒心里咯噔一下，看来这戒指的“名气”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我叫永麒。”他决定实话实说，隐瞒估计也没用，“这戒指是我偶然得到的，我对它的来历并不清楚。我只是想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个叫永琪的人，到底做过什么？”
精灵的眉头微微蹙起，银白色的长发在光雾中轻轻飘动。“你不知道永琪？”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在源境，没有生灵不知道‘定世帝皇’的名字，无论是他的功绩，还是……他的‘罪’。”
“我不是源境的人。”永麒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这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事实，“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意外来到这里，对你们的历史一无所知。”
精灵沉默了。她看着永麒，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言。河面上的光雾似乎变得浓稠了些，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这里是曦光域边缘的遗忘森林，这条河是星露河的支流。”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永琪……他曾是源境的守护者，带领各族打赢了抗魔战争。但战争结束后，他试图独占世界之心的源力，被瓦伦大人阻止，最终……消失在万魔渊。”
这番话和跳跳说的差不多，只是语气里少了几分对“暴君”的恐惧，多了几分复杂。
“那他为什么要独占源力？”永麒追问，“他既然能带领大家打赢战争，为什么会突然变坏？”
精灵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知道抗魔战争的代价吗？”她抬起手，指向森林深处，“遗忘森林以前不是废墟，这里曾是曦光域最肥沃的土地。战争中，魔气侵蚀了这里的源力，无数生灵死去，包括……很多精灵。”
她的声音低沉了些：“胜利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或许，他只是……不想再失去了。”
永麒愣住了。这个说法，和“暴君”的形象完全不同。
“你好像……不认为他是坏人？”
精灵没有回答，只是转身，似乎想离开。“自由军在到处找持有永琪遗物的人，你最好尽快离开这里。”她留下这句话，身影便渐渐融入了河对岸的树林里，银白色的长发最后闪了一下，就彻底消失了。
只有河面上的光雾还在缓缓流动，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场幻觉。
永麒站在河边，心里更乱了。
不想再失去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向手指上的青铜戒指，戒指在光雾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忽然想起刚才精灵的话，想起战争的代价，想起那道会跑的影子，想起自由军的追捕——这个世界，远比他看到的更复杂。
“永琪……”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和自己的名字同音，却承载着如此沉重的过往。
戒指突然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念头。
永麒握紧戒指，看着精灵消失的方向。他不知道那个精灵说的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该相信谁。但他知道，一直待在这里不是办法。
自由军在找他，森林里有危险，他必须尽快搞清楚真相，找到回去的路——如果真的有回去的路的话。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星露河上流动的光雾，转身朝着精灵消失的反方向走去。那里，或许能找到离开遗忘森林的路。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河对岸的树林里，那个银白色长发的精灵再次探出了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她抬手，一枚小小的、会发光的叶子从她指尖飘落，顺着河水流向远方。
“长老……真的是他吗？”她轻声低语，声音消散在星露河的潺潺水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