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走的路比想象中好走。跳跳说,这是因为落风谷附近的源力相对稳定,不像遗忘森林深处那样混乱——她的兔耳时不时会抖一下,说能“听”到空气中流动的源力,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只是更细微。
“源力还能听?”永麒跟着她踩过一截枯木,树枝在脚下发出“咔嚓”声。他试着像跳跳那样侧耳听,只听到风里夹杂着跳跳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不知名鸟的叫声。
“当然啦,”跳跳回头冲他笑,露出小虎牙,“兔耳族的耳朵可是能分辨源力颜色的!纯净的源力是暖金色,像蜜浆果干的颜色;被污染的是灰黑色,就像影兽身上的味道。”她顿了顿,指了指永麒的左手,“你戒指上的源力是……很淡的金色,还带着点银光,好奇怪哦。”
永麒低头看了看青铜戒指,戒面在阳光下泛着哑光,没什么特别。“可能是因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他随口道。
“也有可能,”跳跳歪头想了想,突然拽住他的胳膊往旁边一拉,“小心!前面有瘴气坑!”
永麒刚站稳,就看到前方几米远的地方,地面陷下去一块,泛着灰绿色的雾气,正缓缓往上冒。雾气接触到旁边的灌木,叶子瞬间就蔫了,变成深褐色。
“这玩意儿比影兽还毒?”他咋舌。
“嗯!是魔气残留形成的,”跳跳踮脚往坑边瞥了一眼,“以前抗魔战争时,这里打过仗。落风谷就在前面了,绕过这个坑再走半个时辰就到。”
绕过瘴气坑,地势渐渐平缓。森林的树木不再是遮天蔽日的古木,换成了更矮的、树干带着疤痕的果树,枝头挂着些拳头大的红果子,跳跳说这叫“血果”,味道很酸,但能填饱肚子。
空气中开始飘来烟火气。不是城市里的煤烟味,而是干燥的木柴燃烧的清香,混着某种谷物的甜香。永麒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和跳跳从早上到现在,只啃了两块蜜浆果干。
“闻到了吧?”跳跳的眼睛亮起来,“是谷里的人在做饭!”
她拉着永麒加快了脚步,穿过最后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山谷出现在眼前,谷口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溪边搭着几间用石头和木头砌成的矮屋,屋顶冒着袅袅炊烟。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人在屋前忙碌,有的在劈柴,有的在晒草药,还有个小孩正追着一只羽毛五彩斑斓的鸡跑,笑声清脆。
最显眼的是谷口那棵歪脖子树,树下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字,只是风吹日晒得厉害,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这就是落风谷?”永麒看着眼前的景象,有点意外。他以为会是像茅草棚那样简陋的地方,没想到这么有生活气息。
“嗯!”跳跳挥了挥手,冲谷里喊,“石爷爷!我回来啦!”
屋前劈柴的老人抬起头。那是个看起来有七十多岁的老者,皮肤黝黑,脸上刻满皱纹,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看到跳跳,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放下斧头迎了上来。
“跳跳?你这丫头,跑哪儿去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笑意,视线扫到永麒时,笑容淡了些,多了几分警惕,“这是……”
“他叫永麒,是个迷路的旅人,”跳跳连忙介绍,偷偷拽了拽永麒的袖子,“石爷爷是谷里年纪最大的,以前是瓦伦大人的……战友。”
“瓦伦的战友?”永麒心里一动,看向石爷爷。
石爷爷没说话,只是盯着永麒看了好一会儿,视线最后落在他的左手戒指上。他的眉头猛地皱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被警惕取代。
“你戴着……守心戒?”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
又是这句话。永麒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点了点头:“是,不过我对它的来历不太清楚。我想向您打听一些事,关于永琪和瓦伦……”
“不许提那个名字!”石爷爷突然打断他,拐杖重重地敲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落风谷不欢迎提‘暴君’的人!”
永麒愣住了。跳跳也吓了一跳,拉着石爷爷的袖子小声说:“石爷爷,永麒不是坏人,他……”
“是不是坏人,不是你能看出来的!”石爷爷甩开跳跳的手,冷冷地看着永麒,“十年前,就是因为那个暴君的‘仁慈’,落风村才彻底没了!我们这些剩下的人躲到这里,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你要是来翻旧账的,现在就给我走!”
他的语气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缺了手指的左手紧紧攥着拐杖,指节发白。
永麒沉默了。他能感觉到石爷爷语气里的恨意,不是装出来的。落风村是瓦伦的故乡,被魔族摧毁,而石爷爷作为瓦伦的战友,竟然如此痛恨永琪……这里面一定有故事。
“我不是来翻旧账的,”永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如果永琪真的是暴君,我不会替他辩解;但如果不是……”
“不是?”石爷爷冷笑一声,指着谷口的石碑,“你自己去看!那上面刻的是落风村最后的人名单!当年魔族突袭,永琪明明可以提前派兵驻守,却因为要保护一群‘无关紧要’的平民,耽误了时间!等瓦伦带着人赶到时,村子早就成了火海!”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我那儿子,才十六岁,就在那场火里没了……永琪说‘不能牺牲无辜’,可他知不知道,我们这些人的命,在他眼里是不是就不算‘无辜’?”
永麒的心沉了下去。他走到石碑前,蹲下身仔细看。石碑上的字迹确实模糊了,但能辨认出一排排名字,有的名字旁边还刻着小小的符号,像是年龄或身份。最下面刻着一行字,依稀能看出是“落风村幸存者,迁至落风谷,永记此日”。
石碑的边角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人用重物砸过。
“这裂痕……”
“是瓦伦大人砸的,”跳跳在他身后小声说,“他每次来谷里,都会对着石碑发呆,有一次突然就发怒了,用枪杆砸的……”
永麒站起身,看向石爷爷。老人已经平复了些,正背对着他抹眼睛。谷里的其他人也围了过来,大多是些老人和孩子,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戒备。
“石爷爷,”永麒轻声说,“我知道您恨他。但我想知道,抗魔战争时,永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瓦伦说他独占世界之心的源力,是真的吗?”
石爷爷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战争时……他是个好领袖。决策果断,打仗勇猛,对自己人护得紧。我这条命,就是他从魔窟里救出来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至于世界之心……我不知道。战争结束后,他们三个就像变了个人,总是吵架,莉娜圣女劝也没用。”
“莉娜圣女……”永麒想起跳跳说过,莉娜的死是转折点。
“她是个好姑娘啊……”石爷爷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怀念,“每次打完仗,她都第一个来给我们治伤,自己累得咳血也不说。瓦伦那小子,以前就是个闷葫芦,只有在莉娜面前才会笑……”
他转过身,看着永麒,眼神复杂:“你这戒指,真是永琪的?”
永麒点头。
“那你最好小心点,”石爷爷叹了口气,“瓦伦这些年一直在找永琪的遗物,说是要‘彻底清算’,但谁知道他想干什么。前阵子还有自由军的人来谷里问,有没有人见过戴守心戒的人。”
“他们为什么找这戒指?”
“不知道,”石爷爷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你要是信我,就把戒指藏起来,别让人看到。”
永麒摸了摸戒指,没说话。这戒指是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藏起来容易,可他还指望靠它找真相呢。
“石爷爷,让永麒留下吧!”跳跳拉着老人的胳膊撒娇,“他很能打的!昨天一个人就打跑了自由军!”
“我没有……”永麒想辩解,却被跳跳瞪了一眼,只好把话咽回去。
石爷爷看了看跳跳,又看了看永麒,最终叹了口气:“罢了,天黑了,外面不安全。先留下吧,明天再说。”他转身往屋里走,“阿禾,给这小伙子拿点吃的。”
一个扎着辫子的姑娘应了一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过来,递给永麒。粥里放着谷物和血果,散发着甜香。
“谢谢。”永麒接过粥,碗很烫,暖意顺着指尖传到心里。
他看着谷里的炊烟,看着那块褪色的石碑,看着远处嬉笑的孩子,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的“好”与“坏”,或许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永琪到底是暴君还是英雄?瓦伦的“清算”背后藏着什么?莉娜的死又隐藏着怎样的细节?
问题越来越多,像落风谷上空的炊烟,缠绕在一起,理不清头绪。
永麒喝了一口粥,甜味在舌尖散开,和蜜浆果干的甜不同,带着烟火气的实在。他看了一眼身边正和小孩抢鸡的跳跳,又摸了摸手指上的青铜戒指。
至少,他不用再饿着肚子想这些问题了。
而他没注意到,在他低头喝粥时,石爷爷站在屋门口,看着他手上的戒指,眼神里除了复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