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薇·奥菲莉娅在聆听。
密闭的玻璃室内，希尔薇蒙着眼睛，后腰上平绑着一把横刀，没有刀格，因此做了埋鞘处理以防止被人抢夺，刀头有环首，方便拔出，刀锋二尺，刀柄四寸，净重二斤四两。
虽然轻短，却不失锋利。
刀是宝刀，用它的人也是好手，希尔薇将右手按在刀的环首上，聆听包围着自己的发球器的动静。
“咻”一声，从漆黑的发球器那长长的炮口中发射出了一枚弹球，在即将击中希尔薇的时候，随着希尔薇轻轻的一次拔刀，在空中飞速行驶的弹球就动能全失，被分成两半直接摔在了地上。
小女甚至连她挥刀的动作都看不清……好像她仅仅将刀拔出了一点而已，不禁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用刀去做了斩击。
世上真的有这种肉眼无法看清的拔刀术吗？
在室外隔着玻璃与姐姐旁观希尔薇训练的小女在心中发出惊呼。
但更让小女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的，是之后……
室内包围着希尔薇的发球器不止一个，无论是天花板还是四周的墙壁，到处都有炮筒依靠程序自动校准希尔薇的位置。
“嘀”的一声，所有炮筒都对着希尔薇打出了连续数不清的弹球，如果将每个弹球的轨迹实体化的话，面前的这扇玻璃立即就会因此变得不能窥得一点室内的情景。
每个弹球即使没有命中希尔薇，也会因为墙壁的反弹或与其他弹球的相撞改变轨迹，成为无序乱撞的存在，也就是说，希尔薇在室内根本没有立足之地。然而面对着没有章法、源源不断射出的弹球，希尔薇只是一边在室内闪转腾挪，一边不停重复拔刀的动作。
本应该如此……
弹球被一个个斩落，不停发射的发球器也因为子弹消耗殆尽而熄火，而希尔薇仍然站在室内，脚下是数不尽的被一分两半的弹球尸体，全身没有哪怕一点被弹球击中，感受到她微微起伏的胸脯，确认她确实和正常人一样需要呼吸后，小女才能勉强相信她和自己一样是人类，而且是同岁，整个过程好像家乡的老农户在收割成熟的麦草一样悠然。
“好厉害……”
明明是敌人，可是小女也忍不住感叹，因为“强大”这类词对于希尔薇来说就像太阳的东升西落一样，是无可争议的事实的陈述。
不甘心……这就是天才和凡人之间的差距吗？
“爱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我还是要你仔细看，因为希尔薇小姐不止如此。”
小女依照雪诺的话再次看去。
一开始看不出来，但很快小女就感到了骇然。
室内的地板上并不是所有弹球都被一分为二，保留完好的全都有着与其他弹球不一样的颜色。
那些没有被切开的弹球是希尔薇故意从无数发射而出的弹球中筛选出来的。
在面对那么多弹球的瞄准射击，居然还有余力去顾及弹球的颜色?!
“怎么会，明明蒙上了眼睛……”
“是魔眼哦。”
“魔眼?”
雪诺带着自豪的笑容看向小女，“拥有魔力的生物可以操纵自己的魔法回路来将体内的魔力运送到身体需要使用的部位，通过魔力在身体各处的富集来达到强化的效果，但是这也会对被强化部位的魔法回路造成负担。而魔眼本质其实就是通过魔法回路将一定量的魔力聚集在眼球而出现的视觉强化现象。”
小女闭上眼睛，尝试将魔力聚集到眼睛。
聚集……
聚集……
再次睁开……
“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让魔力在体内随心而动本来就是需要长时间锻炼的事情。”
雪诺摸了摸小女的头。
并不讨厌。
“小女如果努力，也能达到希尔薇的境界吗？”小女看着雪诺。
“……好认真的脸，爱莎是真心想要变强呢，不过很遗憾，让魔力富集到眼睛于是称为魔眼，但富集到手或脚却没有叫魔手或魔脚的说法。为什么？”
雪诺自问自答：
“因为魔眼的效果是独一无二不可再现的，据希尔薇小姐说，开启魔眼后，她能够看到魔力了。”
“看到魔力?”
小女的常识再一次被打破，魔力不是和空气一样肉眼不可视吗，这可是教科书上的原话啊。
“实际上如何我也不知道，即使我问看到的魔力是什么颜色之类的问题，希尔薇小姐也答不上来，我猜想，希尔薇小姐所谓的‘看’更多应该是抽象的表达，好比说我们感受到恐惧或者幸福一样。
“总之，如果相对于希尔薇小姐能够‘看’到魔力是钟表匠戴着放大镜修理钟表的话，一般的魔法使大概就是闭着眼睛只能依靠触觉和记忆来维修吧。
“因为多了一个感官去感受魔力，自然对魔力的运用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根据自己对魔力的理解，魔眼的效果就下意识产生了。
“希尔薇小姐觉醒的魔眼能够让她的视野没有死角，她不会被人从背后偷袭，也不受黑暗或烟雾又或是强光的遮蔽，这是独属于小姐的魔眼，名为——澄湖澈滟。”
清澈见底，通透无比的湖泊……这就是希尔薇的魔眼。
“那……该怎么拥有魔眼呢?”
“有两种方法哦”，雪诺竖起了两根手指“神明的赐予或者恶魔的豪夺。”
“豪夺……”小女从雪诺的话中嗅到了这个词的腥味。
“没错，魔眼是可以被夺去的，但因为器官的排斥反应，被夺去的魔眼如果不是直系亲属的话，效果会大打折扣，但即使如此，历来为了魔眼杀人的事件并不罕见，所谓福兮祸之所倚呢，。”
小女看想正在室内正在做体操的希尔薇，“即使会成为众矢之的，希尔薇也要开启魔眼吗？”
对于小女来说，人生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好，小女向往平凡的幸福。
“希尔薇小姐以打败她的姐姐菲尔为魔法使生命的终点，对于那一位存在，魔眼的力量是必须的。”
菲尔·奥菲莉娅，希尔薇和主人的姐姐，最年轻的七阶魔法使，被誉为魔法使天赋的顶点，希尔薇想要打败这样的存在吗。
“……这样好吗？雪诺·奥菲莉娅!”小女毫不客气地指着姐姐。
“请不要再这样叫我了，姐姐真的好心痛……”雪诺捂着胸口。
真的有那么痛吗？
“咳——小女可是主人那边的哦，把这么重要的情报如此详细地告诉小女，真的好吗?”
“无所谓。”
并非雪诺，而是刚训练结束从训练室走出的希尔薇接过了小女的话。
“对付一个无能者，魔眼的力量是多余的，让吕西安知道了也无妨，不会影响我完胜的结果。”
“希尔薇……”
“希尔薇小姐，冒昧打扰，此为我的愚妹，爱莎·西尔维娅，看在在下份上，恳求您答应与她一叙。”
“哦?”希尔薇上下打量着小女，眼神中满是不屑，“无妨，我也很好奇，她的女仆有何事会在决斗前一天独自找上门来。”
希尔薇向雪诺一伸手，后者就恭顺地递上了早已准备好的热毛巾。
“小女来这里，是为了……”
“呵。”
还不完整的话语，因为希尔薇的嘲笑而中断了。
“……”
“雪诺，开始你成为我贴身女仆的时候，我看你仪态姿容都属上佳，就以为你说自己来自边境乡下是自谦之词，今天见了你的妹妹，才道不是虚的，即使阶级之间的界限已经日渐模糊，但还不至于到乡野愚妇不知对待贵族的礼数的地步吧。”
雪诺低下头，没有说话。
“……”小女感到嘴里有一股铁锈味。
深吸一口气后，小女轻提长裙，左脚退到右脚的后面，脚尖分开，接着双膝微曲，向希尔薇行屈膝礼。
“久疏问候，爱莎·西尔维娅，拜见希尔薇大人。”
“嗯~”希尔薇点点头，:“可以说明你的来意了。”
“失礼了，小女是为了希尔薇大人明天与主人的决斗而来的”
“……”
希尔薇举起手没有让雪诺说话，眼神催促着小女接着往下讲。
没关系的，爱莎。
小女在心里为自己打气。
想说的话早已在心中彩排好了，一切都是为了主人。
“小女的主人因为魔法回路破损，无法使用魔法，她大概——不，是肯定无法战胜能够使用魔法的您，小女感叹您敢于对一位七阶魔法师拔刀的勇气，加上您身为贵族，想必不会通过欺凌弱小来证明自己的强大。”
“唉”希尔薇叹气打断了小女的叙述，“无聊透顶，我可不是在欺凌弱小，我只是想让吕西安滚出学院，是她提出的决斗，只是恰好正中我的下怀罢了，若非如此，‘拉苏瓦尔’可不会放过当众羞辱她的人，那全班瞩目的一巴掌，虽然不疼，可打得我脸上无光呢。”
还不能放弃!
“此事完全是小女的过错，主人她是为了保护小女才一时冲动，请您责罚小女，只要……”
希尔薇的表情没有丝毫将小女的话放在眼里的意思。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你的恳求?”
“小女不知道，但如果只是觉得您不会同意就不去行动，那就不能叫做为主人着想。”
“雪诺”，希尔薇看向雪诺，伸出一根手指笑着指着小女，“你们真不愧是姐妹的，尤其在对主人的忠诚这一点上。”
满满的嘲讽意味。
雪诺低下头:“在下对您的话感到惶恐。”
“行吧”，希尔薇打了个响指，“只要你带你的主人来一起向我跪下道歉，我倒是可以拒绝决斗。”
小女俯下身体，将双手放在地板上，对着希尔薇双膝跪下。
“爱莎!”
无视姐姐严厉的呵斥声，小女保持着跪地的姿势:
“您误会了，小女前来是希望您同意让小女做您的对手，小女和主人虽然弱小，但不是任人宰割之辈，小女想，这个请求，只用小女的尊严来换就足够了，至于主人的高贵，十分抱歉，千金不换!”
小女抬起头，几乎是在瞪着希尔薇。
希尔薇颤抖着瞳孔，咬着牙，双唇翕动——
“我……我还从来没有在同一天被主仆二人分别侮辱，好啊，我决定了，明天我要让吕西安在整个学院前面向我下跪，像马戏团里戏弄猴子一样耍她——你叫爱莎是吧，明天就看着你的主人如何丑态百出吧，我要让你只是走在吕西安的身边，就会沦为众人嘲笑的对象!”
希尔薇将毛巾丢给了雪诺，露出像是吃到了苍蝇般的表情，“雪诺，替我送客”，话几乎是摔着吩咐给了雪诺，冷哼一声快步离开了训练场。
现在只剩下小女和姐姐两人。
雪诺对着出卖尊严的小女，颤抖着抬起手掌。
小女闭上了眼睛，等待姐姐的责打。
然而预想中的耳光并没有来，反倒是姐姐有些粗糙的手掌轻轻落在了小女的头上。
小女抬起头。
姐姐的脸上已是泪眼婆娑。
内心像灼烧一样疼痛。
“……为什么要不打小女?”
“因为我觉得，这样会才能让你记住时刻爱护自己的尊严，因为有人会哭泣的。”
没错，看到这样伤心的姐姐，小女很难受，与在食堂小女故意戏弄姐姐不同，这次是姐姐伤心的泪水。
“你以为你做的事，你的主人就会开心吗？”
“不会，但主人的尊严可以保证，姐姐你一直待在希尔薇身边，肯定猜得到希尔薇打败主人后会怎么羞辱她吧？因为希尔薇的名号，明天可是全校围观啊，小女怎么能让主人遭遇这种事情。”
“很多事情不像爱莎你想的那样的。”
“那姐姐告诉我，难道明天主人能赢过希尔薇吗？”
“……”
“还是说希尔薇不会羞辱主人?”
“我不知道希尔薇小姐到底在想什么，但真不是那样的。”
“只凭这句话，小女怎么可能放心地让主人去参加决斗啊!爸爸妈妈还有启蒙的老师小时候就教过我们，好人就会有好报，小女一直相信这句话哦，因为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可是主人她……她明明是那么温柔善良的人，却从小就被家人虐待、冷漠，这些还都是姐姐你告诉我的，以前担任过主人的贴身女仆的姐姐，肯定更能感受主人的不幸吧!
“小女只想让主人获得幸福，哪怕只是平平安安的也好，本以为进了学院就万事大吉了，结果还是被那群人追上来了，全都是他们的错!”
“爱莎”姐姐拿出手帕给我擦掉眼泪，“决斗是我们彼此的主人的意愿，我们身为女仆，只有谨遵女仆之道，还记得我教你的女仆三大法则吗？”
“嗯……小女身为女仆，对待主人要如妻子支持丈夫、如母亲呵护孩童、如骑士守护公主。”
“爱莎你要记住，身为吕西安的女仆，只有你的主人能让你跪下，你也只能跪拜你的主人，因为吕西安少爷从小就是一个喜欢从别人的幸福中感受幸福的孩子，所以你的自贱也只会让少爷痛心。”
“但明天……”
“哪怕你的主人陷入苦难，你只要始终如一地对待你的主人就好了，让你的主人无论何时，都不会是独自一人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姐姐相信，只要有小爱莎在，吕西安少爷一定会幸福的。”
说到这，姐姐露出了笑容:“或许，你的主人其实深藏不露呢，无法使用魔力，只是伪装出来的假象，毕竟吕西安少爷的实力，被她拯救过的你不会不清楚吧，她可是你的英雄啊。”
“小女的英雄……嗯，姐姐说得没错，主人她很强的!即使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变成女孩子了，还丧失了使用魔法的能力，主人也还是小女的英雄!”
小女不知不觉地露出了笑容，内心对主人的信任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无论明天结果如何，小女都会是主人身边的女仆，始终如一。
“诶嘿嘿”小女看着宿舍越来越近，不好意思地对身旁的姐姐笑出了声来。
“怎么了?”
“那个，被姐姐教训了呢，距离上次被姐姐这样说教已经过了好久呢。”
“是啊，以前每次说你，我自己就会忍不住先哭起来呢”，姐姐也露出怀念的表情。
“然后小女就要踮着脚给姐姐擦眼泪，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好累啊，姐姐这个爱哭鬼。”
“没办法，谁让有个不省心的妹妹总是喜欢气我呢。”
小女和姐姐相视一笑，穿过晚霞，穿过宿舍区投下的阴影，来到了和主人的宿舍门前。
“那个……”小女用钥匙打开了锁，犹豫了一下，转头对姐姐问“要不要进来坐一下呢，喝杯茶什么的。”
“还是算了，给吕西安少爷看到我们和睦相处的情景，会让她忘记我以前对吕西安少爷的做出过的伤害。”
“这样啊，我知道了。”
“……其实小爱莎再坚持一下也是可以的哦，比如说对姐姐撒个娇什么的。”
“好啦，雪诺，明天见，拜拜。”
“诶，怎么这样，姐姐好伤——”
“嘭”一声，姐姐以及她的声音都被我用门隔绝在外了。
那么，深吸一口气，小女看向室内。
“小女回来了，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