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雨带着冰冷的铁锈味,渗进付尹骨头缝里。
教室里黏腻的嘈杂声浪撞击着他的耳膜,每一个音节都像钝刀在刮擦神经。他蜷缩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身体紧绷,指关节捏着那枚旧圆规的金属腿,冰凉的触感是唯一能抓住的锚点。圆规尖锐的针尖悬在木质桌面上方几毫米,微微颤抖,不是为了绘图,而是在空气中刻下无形的、只有他能感知的刻度——声音的刻度,光线的刻度,他人视线带来的刺痛感的刻度。
接着,广播里那个毫无起伏的电子女声,像一根淬毒的冰锥,精准地凿穿了他摇摇欲坠的平衡:
“高一(3)班付梨同学,请立刻到教务处。”
“付梨”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付尹的听觉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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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雨下得黏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类似陈旧铁器的锈味,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沉甸甸地压在付尹裸露的后颈上,像一层湿冷的苔藓,固执地往骨头缝里钻。他l她讨厌这种触感,讨厌空气里弥漫的、混杂着廉价清洁剂和青春期汗腺分泌物的浑浊气味,更讨厌那些穿透耳膜、毫无意义又永无止境的喧嚣。笑声、拖拽椅子的刺耳摩擦、尖锐的起哄、嗡嗡的低语......它们不再是声音,而是一片混沌的、粘稠的噪音沼泽,将他死死按在教室最角落那个被阴影和灰尘偏爱的座位上。
她需要刻度。需要清晰、冰冷、绝对的刻度,来分割这令人窒息的混沌。
付尹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紧紧捏着那枚旧圆规细长的金属腿。冰凉的触感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体,是意识深渊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圆规尖锐的针尖悬在布满旧刻痕的木质桌面上方几毫米,微微地、神经质地颤抖着。
不是绘图,而是在空气中,在她意识扭曲的幕布上,刻下只有他能清晰感知的维度——左边三排那个男生刺耳的笑声是37度斜角,强度7级;右前方女生粉笔盒掉落的巨响是垂直90度,强度瞬间飚到9,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直插太阳穴;还有那些四面八方扫过来的、带着探究或嫌恶的视线,每一道都带着具体的灼痛感和方向矢量,她必须精准定位,在颅内地图上标记出每一个威胁的坐标点。桌面陈旧木纹的沟壑在他眼中无限放大,扭曲成迷宫般的路径,仿佛隐藏着通往另一个维度的密钥,又或是某种灾难降临前的预兆图。
就在这时,悬挂在教室前方、蒙着灰尘的喇叭突然“滋啦”一声,尖锐的电流噪音像无数细小的针,瞬间刺穿了付尹刚刚建立起的脆弱防线。她猛地一颤,圆规尖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白痕。紧接着,那个毫无起伏、如同劣质电子合成音的广播女声,像一根淬毒的冰锥,精准地凿穿了他摇摇欲坠的平衡:
“高一(3)班付梨同学,请立刻到教务处。”
“付梨”。
这两个字不再是简单的音节,而是骤然烧红的烙铁,带着毁灭性的高热,狠狠烫进付尹的听觉神经,一路烧灼下去,直抵心脏最核心那根与妹妹紧密相连的、病态敏感的弦。
“梨子......” 付尹的喉咙里滚出一个模糊的气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周围的一切声音瞬间被抽离,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在颅腔内疯狂滋长,如同金属刮擦玻璃。心脏在肋骨构成的牢笼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得撞击着胸腔,带来濒临爆裂的胀痛。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视野边缘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烁起细碎的、彩色的噪点,像老式电视机接收不良的信号雪花。广播里那冰冷、无机制的余音——“教务处”——像毒蛇的信子,在他混乱的思绪中反复舔舐,激起一阵阵冰冷的战栗。
为什么是教务处?那些披着人皮的蛆虫又想对她做什么?上次是弄脏她的画稿,上上次是往她课桌里塞恶心的东西,再上次是故意绊倒她......付尹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短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的腥甜,仿佛肺叶里也灌满了窗外冰冷的雨水。他指间的圆规腿被捏得更紧,金属的棱角深深硌进皮肉,留下清晰的凹痕,但这细微的疼痛完全被淹没在更巨大的恐慌里。
不行。绝对不行。
一股原始的、压倒一切的驱力猛地攫住了她。离开这里。现在。立刻。去到梨子身边。她的身体在指令下达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椅子腿与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在一片嗡嗡的低语和几道投来的、带着惊诧或厌烦的视线中,付尹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带着一种被无形丝线强行提拽的木偶感。她撞开了身后的椅子,无视了讲台上老师带着惊愕和明显不悦的询问:“付尹?你干什么去?还没下课!”
那声音遥远得仿佛隔着厚厚的毛玻璃。付尹充耳不闻,甚至没有试图去拿自己扔在桌上的旧帆布书包。他的全部感官、全部意识,都收缩成一条笔直而灼热的射线,穿透混乱的教室空气,穿透冰冷潮湿的走廊,死死钉在妹妹此刻可能身处的那个地方——教务处。那个地方在他扭曲的认知里,早已和审讯室、刑房画上了等号。
她拉开后门,几乎是跌撞着冲进了光线黯淡的走廊。冰冷潮湿的空气混合着消毒水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稍稍冷却了他面颊上病态的灼热,却丝毫无法平息胸腔里那头疯狂冲撞的野兽。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老旧日光灯管发出单调的、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而冰冷,将两侧紧闭的教室门投射出扭曲拉长的阴影。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她自己的,急促、混乱,像被追赶的鼓点。她跑了起来,或者说,是某种笨拙而失控的疾走,身体在奔跑中微微前倾,手臂僵硬地贴在身侧,校服外套的袖口在动作中被蹭得卷起,露出苍白手腕上一道道新旧交叠的、浅淡的抓痕和淤青,如同某种神秘而痛苦的图腾。其中一道新痕,边缘还带着一点未完全凝固的暗红。
付尹的目光死死盯着走廊尽头那扇深色木门,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冰冷的金属牌:[教务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里面更亮的灯光,像一个沉默的、不怀好意的邀请。里面隐约传出人声,听不真切,却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她紧绷的神经末梢上。
她猛地停在门前,急促的喘息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心脏在喉咙口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束缚。她伸出那只布满伤痕的手,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决绝,又带着被毒蛇噬咬般的恐惧,颤抖着,用力推开了那扇门。
光线瞬间涌入视野,短暂地剥夺了焦点。当模糊的影像重新凝聚,付尹的目光越过房间里几张愕然抬起的、属于老师或行政人员的脸,像探照灯般急切地扫视着。
然后,她看到了——
付梨站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她瘦小的肩膀微微向内蜷缩着,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叶子。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紧绷的、毫无血色的下颌线条。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她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崭新校服、身材高挑的女生,正侧对着门口,微微扬着下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如同精密计算过的弧度。女生旁边还站着一个抱着文件夹、表情有些尴尬的年轻女教师。
就在付尹撞开门的瞬间,那个高挑女生似乎正结束了一句低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付尹异常敏锐的耳朵里:“......下次自己注意点就好啦。” 语调轻快,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容,甚至还有一丝甜腻的笑意。但付尹捕捉到了她垂在身侧的手,那只刚刚似乎“不经意”拂过付梨手臂的手,指甲修剪得精致圆润,却在收回的瞬间,极其隐蔽地、带着一种刻意的嫌恶,在空气里极其细微地弹了一下,仿佛要掸掉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这个微小的、充满侮辱性的动作,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了付尹本就濒临崩溃的理智。
“梨子!” 付尹的声音撕裂了空气,嘶哑得变了调,带着一种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和绝望的颤音。他猛地冲了过去,完全无视了房间里其他人瞬间惊愕乃至惊恐的表情。他一把将妹妹拉到自己身后,动作近乎粗暴,用自己单薄却异常坚决的身体,像一堵脆弱又顽固的墙,死死挡在她和那个女生之间。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深陷在苍白眼窝里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偏执的火焰,死死钉在那个高挑女生脸上。那目光不再是人类的注视,更像某种受创濒死的野兽,在极端威胁下亮出的獠牙和凶光,里面翻涌着混乱的漩涡——极致的恐惧、深不见底的憎恨、歇斯底里的保护欲,以及一种随时可能崩塌的疯狂。办公室惨白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映照出她额角暴起的青筋和毫无血色的皮肤,像一个随时会碎裂的石膏面具。
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被她护在身后的付梨,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
她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那双和付尹极其相似、却盛满了惊惶、痛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的眼睛,透过凌乱的刘海缝隙看向姐姐扭曲的侧脸。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发出一个微弱的气音,如同即将熄灭的火星。
“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