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阴影中的妹妹

作者:蜜橘冰糖 更新时间:2025/8/17 14:36:31 字数:4272

雨还在下。不再是冰冷的铁锈味,而是变成了沉闷的、无休止的鼓点,敲打着窗户玻璃,也敲打着付尹绷紧到极限的神经。教务处那场短暂而窒息的对峙,像一场高烧后残留的耳鸣,还在她混乱的思绪里嗡嗡作响。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窗帘紧闭,隔绝了外面灰蒙蒙的天光,只有书桌上一盏光线昏黄的小台灯,在有限的空间里划出一小圈温暖的假象。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灰尘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消毒水的微涩气味——那是母亲试图掩盖什么却又总是徒劳的味道。

付尹的手里,不是那枚冰冷的圆规,而是一本薄薄的、封面印着褪色卡通花朵的笔记本。笔记本的边缘有些卷曲磨损,像被翻阅过无数次。这是付梨的日记。此刻,它像一个潘多拉魔盒,沉重地压在他的掌心。

她不敢看,又无法不看。

指尖在粗糙的封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留下潮湿的汗迹。每一次翻开它,都像在亲手撕开妹妹身上一道看不见的、正在流血的伤口。她记得上一次偷看后,那种灭顶的愤怒和窒息般的无力感是如何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几乎让她彻底失控。但今天不行。今天在教务处,她看到梨子攥紧校服下摆时指关节的青白,看到她下颌紧绷的线条,看到那个女生弹指间轻蔑的微动作......那些细节像淬毒的钩子,勾着他不得不再次沉入这片黑暗的海。

她需要知道,她也必须知道——那些在他视线之外,阴影里蠕动的蛆虫,究竟对梨子做了什么。

指尖微微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罪恶感,付尹翻开了日记本。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付梨的字迹清秀而工整,像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但很快,那些工整的字迹间,开始渗入无法掩饰的痛苦和恐惧。

5月3日 阴

今天美术课,我的颜料又被“不小心”碰翻了,洒在新画了一半的素描上——是林薇。她笑着说“哎呀对不起”,声音好甜,旁边的人都跟着笑。老师只是看了一眼,说了句“下次小心点”。那张画......画的是妈妈很久以前带我们去过的海边。颜料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恶心的黑褐色,像伤口化脓的样子。我偷偷去洗手间擦了好久,手上沾的颜色洗不掉。姐姐今天好像又不舒服,我不能让她看见。

付尹的呼吸猛地一窒。眼前瞬间闪过付梨那双总是带着水汽、清澈的眼睛,此刻仿佛正倒映着被污毁的画纸和洗不掉的颜料污渍。

林薇——学生会文艺部长。

那个在教务处扬着下巴、笑容甜腻的女生。她指尖弹动的嫌恶动作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付尹眼前,几乎能闻到那股混合颜料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试图用这尖锐的刺痛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

她粗重地喘息着,强迫自己往下翻。纸张的触感变得粗糙,仿佛被泪水洇湿过又干涸。

5月4日 小雨

体育课换衣服,发现运动服不见了。找了很久,最后在清洁工具间的脏水桶里找到,湿透了,沾着恶心的污渍。体育老师皱着眉说“怎么这么不小心,下次保管好”。高扬他们几个靠在门框上笑,很大声。

我只好穿着湿冷的校服上完了课。好冷。回教室的路上,听到他们在后面小声说“晦气”、“克死爹的扫把星”。姐姐......我好想回家。但姐姐今天好像状态更差了,我不能让她担心。

“高扬......” 付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体育特长生。校董的侄子。那个在球场上像头蛮牛一样横冲直撞的家伙。肮脏的清洁工具间、湿透冰冷的运动服、刺骨的寒意......这些感官碎片和那些恶毒的窃语混杂在一起,猛烈地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堤坝。

付尹猛地闭上眼睛,眼前却是一片刺目的猩红,仿佛看到妹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单薄背影。一股暴戾的冲动在血管里奔窜,叫嚣着要撕碎什么,碾碎什么!指间的纸张被捏得变形、卷曲。

他猛地抬手,狠狠砸向旁边的墙壁。

“砰!”

一声闷响。指骨传来清晰的剧痛,皮肉瞬间擦破,渗出血丝。她剧烈地喘息着,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额头抵着同样冰冷粗糙的墙面,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无力感。那种深不见底的、能将人活活溺毙的无力感,再次像冰冷的铁箍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他看得见!他明明看得见那些蛆虫的蠕动。她能从林薇甜腻笑容下捕捉到刻骨的恶意,能听见高扬粗鲁笑声里裹挟的残忍。

他像一个手持精密仪器的观测者,却悲哀地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巨大的、隔音的玻璃牢笼之中。他疯狂地敲打、嘶吼,指着那些清晰可见的毒蛇,外面的人却只看到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对着空气挥舞拳头。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相信她?!为什么梨子要默默承受这一切?!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沿着脊椎向上攀爬,勒紧她的喉咙。她颤抖着,支撑着身体坐直,沾着血丝的手指再次触碰到那本日记。她必须看完。这痛苦是梨子承受的万分之一,她必须分担。指尖沾着一点鲜红,在泛黄的纸页上留下一个刺目的印记。他翻到新的一页,日期很近。

5月5日 大雨

姐姐今天被叫去教务处了......因为我。都是我的错。我太没用了。

中午在食堂,我的餐盘又被“不小心”撞翻了。汤和菜全洒在身上。很烫。周围的人都在看。学生会主席周岩走过来,一脸“关切”,声音很大地说:“付梨同学,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快去处理一下,别影响大家用餐。” 他甚至还递过来一包纸巾。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好人。只有我看到他眼镜片后面,那种......像看垃圾的眼神。好冷。比身上的汤水还冷。我什么都不敢说,只想快点离开。后来就被叫去教务处,说有人反映我“行为不稳重”......姐姐冲进来的时候,我好怕。我怕姐姐失控,更怕姐姐因为我......彻底被当成疯子。姐姐,对不起。我总是给你添麻烦。如果......如果我不在了,姐姐是不是会好一点?

“轰——!”

付尹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感官。

周岩。学生会主席。

永远一丝不苟的校服,金丝眼镜,温和有礼的谈吐,完美无缺的优等生面具。那个在教务处看似置身事外、实则主导一切的影子!

看垃圾一样的眼神......付尹完全能想象那种非人的审视。

她早该想到!那些看似由林薇、高扬等人执行的恶意,背后怎么可能没有更懂得利用规则和伪装的操盘手?!周岩,就是那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如果我不在了......”

付梨日记里最后那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付尹最脆弱的核心。她猛地丢开日记本,仿佛那是个滚烫的烙铁,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视野瞬间被扭曲的彩色噪点吞没,耳鸣尖锐得如同金属刮擦。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不规则地冲撞,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濒死的窒息感。她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深深陷入头皮,试图用这尖锐的物理痛楚来对抗内心翻江倒海的恐惧风暴。

“不......梨子......” 带着哭腔的嘶哑声音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如同受伤幼兽的悲鸣。她不能失去梨子。绝对不能。梨子是她与这个冰冷、扭曲、充满恶意的世界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连接点。是她在深渊里唯一能抓住的光。如果这道光熄灭......付尹不敢想象那之后的世界会变成何等混沌与死寂。她会被那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撕裂、溶解,连一点残渣都不会剩下。

“姐姐?”

一个怯生生的、带着担忧的声音,像一根微弱的蛛丝,穿透了她意识里狂乱的漩涡。

付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骇人。付梨不知何时站在了虚掩的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她显然看到了地上被丢弃的日记本,看到了她指关节上渗血的伤口和额头上被自己抓出的红痕,看到了她脸上那种濒临崩溃的、非人的痛苦和恐惧。

付梨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混杂着心疼、自责和无边的恐惧。

她快步走进来,放下水杯,蹲在付尹面前,冰凉的手指颤抖着,想要去触碰他受伤的手,却又不敢,悬在半空。

“姐姐......对不起......我不该写那些的......都是我的错......” 她的声音哽咽着,泪水终于滑落,“你别这样......姐姐......我害怕.......”

付尹看着妹妹脸上滚落的泪水,那晶莹的水珠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她混乱的神经。周岩、林薇、高扬.......那些蛆虫的名字和面孔在他脑中疯狂旋转、扭曲,伴随着日记里冰冷的文字和眼前梨子真实的恐惧与泪水,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愤怒的岩浆在绝望的冰层下奔涌咆哮,几乎要冲破她理智的最后防线。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擦妹妹的眼泪,而是死死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地轻吸了一口气。

“谁......?” 付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腥气,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死死盯着付梨惊恐的眼睛,“告诉姐姐......今天......还有谁......?”

她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付梨身上。她被她眼中的疯狂吓住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泪水汹涌而出,却死死咬着下唇,拼命摇头:“没有......姐姐......没有别人了......真的......求你......别问了......” 她不敢说。

她害怕姐姐这不顾一切的疯狂会引火烧身,会把她自己也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知道姐姐的精神状态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让它彻底崩断。

“说啊!” 付尹失控地低吼,手指收得更紧,妹妹手腕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姐姐!疼!” 付梨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泪水决堤。

这一声痛呼像一盆冰水,带着刺骨的寒意,兜头浇在付尹被疯狂灼烧的理智上。她猛地一震,如同被电流击中,瞬间松开了手。看着妹妹手腕上迅速泛起的红痕,再看看自己指间沾着的、来自掌心和妹妹手腕的血迹,一种巨大的恐惧和悔恨瞬间将她淹没。

她做了什么?她伤害了梨子?用她这双被愤怒和疯狂控制的手?

“对......对不起......梨子......姐姐......姐姐不是......” 她语无伦次,声音破碎不堪,身体筛糠般抖起来,比付梨抖得还要厉害。她猛地向后缩去,后背重重撞在墙上,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指甲再次陷入发间,发出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她伤害了她唯一想要保护的人。她变成了什么?她和那些伤害梨子的蛆虫有什么区别?巨大的自我厌弃和恐惧将她撕扯得支离破碎。

付梨看着姐姐瞬间崩溃的样子,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她不顾手腕的疼痛,扑上去紧紧抱住付尹颤抖不止的身体。

“姐姐!别怕!姐姐!我没事!真的没事!”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小小的手臂努力环住他,“我在这里!姐姐!我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不会离开姐姐的!永远不会!”

她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付尹冰冷的脖颈上。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泪水的咸涩气息,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绳索,将她从彻底坠落的边缘一点点拉回。付尹的身体依旧在剧烈地颤抖,但那毁天灭地的疯狂和自毁冲动,在妹妹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承诺里,被暂时地压制了下去。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臂,如同生锈的机器,最终轻轻地回抱住了怀里这具同样被她视为生命全部意义的小小身体。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这间被昏黄灯光和巨大阴影笼罩的小小房间。冰冷的绝望和滚烫的恐惧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两个紧紧相拥的少女身上。

付尹深陷的眼窝里,那翻涌的疯狂和痛苦并未消散,只是暂时被一层更深的疲惫所覆盖。她抱着妹妹,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目光却空洞地投向紧闭的窗帘,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布料,看到外面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雨幕。

那些名字——周岩、林薇、高扬——如同淬毒的楔子,深深地、冰冷地钉入了她的骨髓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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