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能和我在一起吗？】
【我也喜欢你，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情侣哦！】
青春恋爱小说的甜蜜对白，总在不经意间灌入我的耳朵。阳光、樱花、羞涩的告白——这些美好的元素构成了我身处的世界，却也残酷地勾勒出我的轮廓：
一个彻彻底底的，被遗忘之人。
佐藤翔太。一个平凡到仿佛是从日本姓名大全里随机抓取的名字。它像一份预设好的剧本，注定我要度过安稳、平淡、毫不意外的一生。我曾对此心安理得。
直到升入高中的第一天，剧本被毫无征兆地撕碎了。
我，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自我介绍时，我仿佛被静音一般。同学们的视线穿透我的身体，聚焦在后方黑板的某处。公示栏上我的名字清晰可见，但在这个教室里，“佐藤翔太”似乎只是一个无效的字符。
我的课桌上没有名牌。主动搭话时，对方总会被“恰好”路过的人叫走。一整天，老师没有点我的名，甚至当我故意趴下装睡，他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滑过我，仿佛那里只是一团空气。
唯有自动贩售机和午餐券发放机，证明着我存在。
为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反复咀嚼着这个无解的问题。母亲的笑容和关怀依旧，让经历这样一天的我有了一些真实感。但家门之外，我已沦为透明。
本以为以后都要度过这样生活的我睡着了。
在学校里面，我的身边总是“无意识”的给我留出一处空隙。
我漫不经心的走着，突然在楼梯转角，有人从后面撞到了我！我猛得扶住把手，我突然意识到有人能碰到我，便急切地追去，却只看到一个消失在拐角的、高二学姐的背影。
手腕隐隐作痛，可能是自己好久没锻炼了，遇到突发情况把手腕伤到了。午休时，我来到寂静的保健室，老师不在。正当我准备自己找药时，最里侧的帘子后，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请问……保健老师在哪里？】 我试探着问。
帘子那边沉默了几秒，一个轻柔而迟疑的声音反问道：
【你……能注意到我吗？】
帘子被轻轻掀开。一位梳着麻花辫、戴着黑框眼镜的学姐坐在床边。她的打扮毫不起眼，但低垂的眼睫下，五官却有一种被刻意隐藏的精致。
【抱歉，弄伤了你的手腕。】 她指了指我的伤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到你身边那片‘真空区’时，我就猜测，你和我可能是同类。所以我想验证一下……只是，力气没控制好。】
【那你为什么验证完就跑？】 我忍不住问。
【因为……我还没有完全确认。】 她推了推眼镜，【也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当场就和另一个‘异常’面对面。我……有点害怕。所以，选择在这里等你。】
她的直白让我愣住。预备铃恰在此时响起。
【我叫佐藤翔太，高一。】 我匆忙说道。
【高桥凛，二年级。】 她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放学后，如果你愿意……能聊聊吗？关于我们这种‘状况’。】
约定好放学后在校门口见面后，我们便分开了。
下午上课是我都心不在焉，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情况，不清楚要问什么，要说什么。思绪一直混乱到放学铃声响起。
终于能解开谜团了吗，我向着校门走去。
夕阳将校门口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高桥学姐的身影出现在余光中，朝我走来。霞光给她朴素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缘，那一刻的画面，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等很久了吗？】 她微微一笑，【附近新开了一家咖啡厅，环境很安静。我们……去那里说吧。】
咖啡厅里漂浮着豆子的香气和细碎的谈笑声。我们坐在靠窗的角落，与周遭的热闹隔着一层透明的壁垒。
我小口啜饮着苦涩的拿铁，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学姐，请告诉我吧。‘同类’到底是什么意思？这种被人完全忽视的状态，到底是什么？】
高桥学姐没有立刻回答。她静静搅拌着面前的咖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镜片。
【佐藤君】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看过漫画或者小说吧。里面除了光芒万丈的主角、重要的配角，还有无数的‘路人角色’。他们填充背景，没有名字，没有故事，命运就是衬托主角，然后消失。】
我点点头，心里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猜想。
【而我们】 她抬起眼，目光穿透蒸汽，直直看向我，【连‘路人角色’都算不上。我们是被‘作者’或‘世界’本身，彻底遗忘了的角色。我们的存在，从他人的认知层面被直接删除了。】
【遗忘……被谁？】 我的声音干涩。
【谁知道呢。】 她望向窗外熙攘的街道，眼神空旷，【或许是神，或许是其他事物。我们就像故事里被废弃的设定，还残留在纸上，却再也没有被读者看见的资格。这就是我的理解……一个‘被遗忘角色’的可悲自觉。】
咖啡的苦涩，在这一瞬间，弥漫到了我的喉咙深处。
【被神……遗忘的角色？】
高桥学姐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冰冷的漩涡。荒诞、抗拒，却又隐隐与我这几天地狱般的体验严丝合缝。
【听起来确实难以信服，】 她抿了一口咖啡，苦涩似乎并未影响她分毫，【但真相往往比想象更不讲道理。佐藤君，你尽管问吧。】
【这太离谱了！】 我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先是莫名其妙的‘透明’，现在连‘神’都跑出来了？学姐，你真的不是在编故事安慰我吗？】
【绝对没有。】 她放下杯子，目光锐利起来，【让我先问你——在升入高中前，你的人生是不是像一条笔直、平坦、一眼能看到尽头的轨道？安稳，平凡，毫无意外，未来仿佛早就被规划好了每一步？】
我无法反驳。那正是我曾经的，甚至引以为傲的“普通”。
【这就是问题所在。】 她指尖轻叩桌面，【一个‘路人角色’，最初可能还有个名字和大众脸，用来推进一点点剧情或填充背景。然后，名字会消失，面目会模糊，变成纯粹的背景板。最后……】 她直视我的眼睛，【彻底从故事里消失，连背景板都不是。这所高中，就是一个巨大的‘故事舞台’。而你和我，就是那两个本该消失，却因为‘神明的疏忽’还残留在这里的BUG。】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我讨厌这个比喻，却无法否认它那可怕的解释力。
【所以……】 我的声音干涩，【因为我过去太过平凡，毫无‘角色特色’，所以慢慢被‘作者’，也就是神明，彻底遗忘了？】
【更准确地说，是因为你平凡到了‘异常’的程度，连神明大人在编排新剧情时，都完全想不起还有你这么个人。】 高桥凛的语调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按照正常的故事逻辑，像你我这样毫无存在感的角色，根本不会出现在这个重要的舞台。我们属于‘未被书写’的部分，自然不会被舞台上的其他‘角色’认知。】
可恶……我握紧了拳头。哪怕只是一个“角色”，被如此彻底地抹消存在，也让人感到一阵愤怒的无力。
但随即，一个疑问浮现。【可是，高桥学姐，你看起来……并不‘平凡’。】 我斟酌着用词，【你的打扮，很有特点。像是文学系或者图书委员之类的‘属性’角色，按理说应该有固定的戏份和粉丝吧？】
【假象。】 她轻轻扯了一下自己的麻花辫，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一点也不爱看书。这身打扮，包括可能尝试过的其他形象，都只是……挣扎。我想尽办法给自己贴上各种‘属性标签’，希望能被‘看见’，哪怕只是一个固定的背景板角色也好。】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喧嚣的街道，声音低了下去，【在遇到你之前，我几乎……快要放弃这种徒劳的挣扎了。】
我忽然感到一阵心悸。眼前这位看似冷静剖析一切的学姐，内心或许隐藏着比我更深沉的绝望与执着。这种为了“被看见”而不断改变自我的偏执，如果放在正常的故事里，恐怕会是相当危险的角色类型。
【我大概……明白了。】 我消化着这些信息，【但学姐你是怎么发现这些的？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直到毕业，都会活在这种无解的困惑里。】
高桥凛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
【是从去年毕业季开始的。当时全校最受瞩目的那对三年级情侣，在毕业典礼上上演了轰动全校的告白戏码，还记得吗？】
我点点头。那件事在这所学校很有名，在来到这个高中之前我就有听说过。
她缓缓说道，【在那之后校园恋爱小说，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全国书店，登上畅销榜首。而里面的故事，从主角名字到关键情节，甚至某些对话，都和昨天那场告白一模一样。】
我猛地想起那本书。我也买过，出于好奇。当时只觉得作者文笔细腻，故事美好得不真实。现在想来……
【那本书的作者笔名是——】 我和她同时低声说出了那个名字。
【‘神明大人’。】 高桥凛确认道，【那不是中二的笔名。那就是这个‘舞台’的创作者本身。从那时起，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对比、记录。校园里突然爆发的‘热门事件’，总能在不久后找到对应的‘作品’。主角们光芒万丈的青春，不过是神明笔下一段段被欣赏的剧情。而我们，连成为剧情的资格都没有。】
咖啡彻底冷掉了。
【不过，这种影响似乎只局限在校园里？】 我抓住一丝希望，【我母亲还能正常看到我，校外的生活好像没受影响。】
【没错。】 高桥凛肯定道，【神明大人的‘创作’主要聚焦于‘校园舞台’。只要离开这个范围，我们作为‘人’的部分似乎就能正常运转。你的班级还算幸运，只是一般的校园恋爱剧场。要知道，过去有的班级曾被整体卷入‘异世界转移’事件，还有的班级在地下进行过‘圣杯战争’……校园的墙壁之内，什么类型的故事都可能上演。但无论故事多么离谱，不同‘作品’的主角们总会完美避开彼此，不会互相干扰。】
【也就是说】 我总结道，【无论舞台上上演什么，都与你我无关。我们只是无法被投射到舞台灯光下的阴影。】
【很聪明的总结。】 她微微颔首，【我们只能观察，无法干预。但别以为这意味着可以为所欲为。校规是绝对的‘底层规则’，我曾试过公然逃课，结果打开教室门，外面还是同一间教室。所以，劝你还是老老实实上课学习。毕竟， 她的语气认真起来， “知识是装在自己脑子里的，高考是凭自己考的，毕业后的‘人生篇章’，或许才是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虚无感涌上心头。难道未来三年，我只能当一个沉默的幽灵观众？
【那也太……无聊了。】 我脱口而出，随即鼓起勇气，【高桥学姐，我……有个请求。在学校的时候，如果方便，我能不能……来找你说话？毕竟，我们是这里唯一能互相‘看见’的人。】
【完全可以哦。】 学姐忽然笑了，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却也让我后背莫名一凉，【就算你不提，我也打算牢牢抓住学弟你了。毕竟，独自观测了这么久，我也……很寂寞啊。】
她的话语带着笑意，眼神却有种近乎贪婪的专注，仿佛终于找到了独一无二的同类标本。
天色渐暗，我们离开了咖啡厅。
【学弟家住在哪？如果顺路，可以一起走。】 高桥凛自然地问道。
我说出了地址，意外地发现我们有大段路程重合。又是巧合吗？在这个充满“剧情”和“设定”的世界里，所谓的巧合让我有些麻木。
并肩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学姐忽然问：【佐藤君，你曾经……幻想过成为故事的主角吗？像这个年纪的大多数男孩那样。】
我沉默了片刻。【……有过。但后来，不太想了。父母离婚后，我对情感关系……有些抗拒。总觉得那些戏剧化的情节离我很远，我只想平稳地生活，不想招惹麻烦。】
【封闭内心可不是好事。】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这样吧，今后就由学姐我来带领你，重新寻找‘青春’的可能，怎么样？不是作为被遗忘的角色，而是作为‘我们’自己。】
【学姐也太热心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们只是刚好同病相怜，你不用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是你太见外了。】 她凑近了一些，傍晚的风吹动她的发丝，【学姐我啊，也偷偷渴望过能像故事女主角一样，经历一些特别的事呢。所以，我们这算是……互相帮助，对吧？】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让我有些不自在。【总感觉……这说法有点像要成为情侣似的。】 我半开玩笑地吐槽，试图缓解微妙的气氛。
下一秒，高桥凛的脚步停下了。她转过头，眼眶竟在路灯下微微泛红，嘴角委屈地下撇：【难道学姐我……就这么没有魅力吗？佐藤君连这种可能性都不愿意考虑？好过分……】
泪水要掉不掉地在她眼中打转，配合那副朴素打扮，杀伤力惊人。
我瞬间慌了手脚：【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学姐你很好！】
【真的？】 她抽了抽鼻子。
【真的！】 我连忙点头，最终以在便利店给她买了一份最新的限定甜品为代价，才哄得她重新露出笑容。
看着她小口吃着布丁，一脸满足的样子，我心底却升起更深的寒意。
这个女人……绝不简单。
但无论如何，在这被神明遗忘的角落，我不再是独自一人了。未来的校园生活依旧透明，但似乎……不再那么绝对寂静了。
只是，这份“不再孤独”，究竟会是救赎，还是另一段不可控剧情的开端呢？
路灯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拉长，偶尔交错，仿佛预示着某种即将缠绕在一起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