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布什在庄园卧室中醒来。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切割着空气中的微尘。
他揉了揉眉心,昨晚沙龙里那些过度华丽的场景、过分殷勤的笑脸,以及“玛丽安娜夫人”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的画面,仍有些许残影。
不过那都过去了,他需要处理更实际的问题——关于皮物,关于那个占据着贵妇皮囊、名叫谷孟旭的胖子。
他拿起通讯器,准备联系明石喵,询问昨晚后续的观察记录。
短讯发出,没有立刻回复。
这有点奇怪,明石喵通常是即时响应的。
直到他洗漱完毕,准备去用早餐时,通讯器才震动起来。
屏幕上是一个王城边缘区的坐标定位,来自明石喵,附言简短:「样本深度分析已完成。现象呈现高度研究价值。坐标是实验室,建议亲自查看最终状态。附:样本目前无行动能力,可安全接触。」
布什皱了皱眉。“样本”?“最终状态”?明石喵的用词总是这样,精准而缺乏温度。
他回了一条“马上到”,便动身前往那个坐标。
他并未感到特别的不安或紧迫,只是有些好奇——明石喵的“深度分析”,究竟能挖出什么有趣的东西?
坐标指向王城旧区一家不起眼的书店。
根据暗号,布什穿过堆满古籍的后仓,按下隐藏的机关,一道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金属阶梯。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臭氧味和冷却剂的气息。
走下阶梯,推开气密门,布什踏入了明石喵的领域。
眼前是一个标准的高规格实验室。冰冷的合金墙壁,均匀无影的照明,数个悬浮的全息屏幕流淌着瀑布般的实时数据。
自动化机械臂在轨道上安静移动,处理着台上的器皿。一切都井然有序,高效,洁净。
然后,布什看到了实验室中央实验台上的“那个”。
依然是“玛丽安娜夫人”的形态。
金色的长发散乱在金属台面上,如同打翻的融金。
那身昂贵的晚礼服被解开,随意堆叠在腰间,露出大片白皙的、与真人肌肤毫无二致的“皮肤”。
然而,任何关于“美”的印象,都在看到那张脸时冻结、碎裂了。
那张属于玛丽安娜的、曾经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表情”的完整图案。
眼睛圆睁着,瞳孔却涣散得没有焦点,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只倒映着天花板冰冷的灯光。
眼眶周围是湿润的痕迹,不知是生理性的泪水还是冷凝液。
嘴巴微微张开,嘴角不受控制地间歇性抽动,喉咙里发出断续的、无意义的“嗬……啊……唔……”的喉音,音节破碎,不成词句。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肢体。
一只手死死抠着实验台的边缘,指甲与金属摩擦,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刮擦声。
另一只手则紧紧抓着自己另一侧的上臂,指尖深深陷入“皮物”之中,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某种需要被控制或撕裂的外物。
他的身体时不时会剧烈地颤抖一下,然后陷入一种僵直,接着又开始小幅度的、无规律的扭动,仿佛内在的某个操作系统彻底混乱,指令互相冲突。
布什停住脚步,隔着几步距离,静静地观察着。
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惊呼。
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玛丽安娜夫人”崩溃的姿态,扫过旁边全息屏幕上尚未关闭的几份数据报告和波形图——那些急剧跳动的脑电波、混乱的神经信号模拟图、以及标示着“本体认知锚点丢失”、“身份信号重叠率超标”的红色警报字符。
然后,布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微笑,而是一种混合了惊讶与纯粹赞叹的弧度。
“厉害……一副被玩坏的样子”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几乎听不见。
他走近了几步,更加仔细地审视实验台上的人。
似乎是感知到了新的存在靠近,那双涣散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瞳孔艰难地对准了布什的方向。
那目光中没有认出,没有求助,甚至没有清晰的恐惧或愤怒。只有一片茫然的、深不见底的混沌,以及混沌之下,某种原始的本能在挣扎——那是对“存在”本身感到的极度困惑和不适。
“……离……开……”
一个极其嘶哑、扭曲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音节破碎,声调怪异,介于男声与女声之间,仿佛两个不同音频强行叠加在一起,“……不……是……地……方……我……不……”
话语无法连贯,意思支离破碎。
他试图摇头,动作却僵硬而怪异,只让脖子上的“皮肤”泛起一阵不自然的涟漪,仿佛下方的真实结构在与之脱节。
布什没有回应。他看了一眼旁边一个较小的显示屏,上面正以慢速回放着一段记录。
画面中,明石喵用镊子夹起那把看似普通的皮质小刀,放入一个带有复杂能量屏蔽场的透明容器。
就在容器闭合的瞬间,实验台上的“玛丽安娜夫人”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了无声的嘶喊,面部表情在几种截然不同的模式间急速闪烁——谷孟旭的惊愕、玛丽安娜习惯性的矜持、纯粹的痛苦、空白的茫然——最后定格为一种冻结的、程序错乱般的僵硬。
原来关键在那把小刀上。
布什了然。明石喵找到了“开关”,并且果断地按了下去,观察后续反应。真是干净利落的研究方法。
这时,实验室另一侧的门滑开,明石喵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整洁的女仆装,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刚刚不是完成了一场可能摧毁一个人神智的实验,而是整理好了早餐的餐具。
“一夜之间,就把他‘拆解’到这种程度了?”布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效率的赞许。
“是的,小姐。”明石喵走到主控台前,手指轻点,数个悬浮的光屏亮起,上面不再是复杂生涩的数据流,而是闪烁着魔法符文、能量脉络图和宛如灵魂投影般的动态影像。
“核心突破在于找到了这个‘皮物’的‘魔力心脏’。”
一个光屏放大,显示出一把看似普通的小皮刀的三维旋转模型,刀身与刀鞘都流动着暗金色的、蝌蚪般的符文。
“这把刀不是工具,小姐,它是‘契约’与‘纺锤’。”明石喵的声音平直,但用词已带上了魔法诠释的色彩,“它用某种已失传的‘灵魂鞣革术’,将原主人——玛丽安娜·德·洛林女士的一部分‘存在印记’,包括她的形体记忆、部分浅层习惯、甚至情绪的回声,都鞣制进了这张‘皮’里。”
另一个光屏亮起,展示出“玛丽安娜”皮物的截面图,皮肤之下,并非血肉,而是密密麻麻、交织如网的银白色光丝。“这些是‘拟魂神经’,与使用者的灵魂直接接驳。当谷孟旭使用小刀激活皮物,就等于将自己的灵魂‘线头’,接入了这个预设好的、带着玛丽安娜印记的‘魔力织锦’。”
布什看着那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光丝网络,指尖无意识地在实验台边缘敲了敲。“所以,他穿戴的不仅是一张皮,还是一个……残缺的灵魂模版?”
“准确地说,是一个强力的‘灵魂暗示场’和‘感知滤镜’,小姐。”明石喵调出新的图像,那是两个半透明的人形光影在缓慢融合又排斥的模拟,“正常使用时,谷孟旭的自我意识是主导,皮物的魔力场提供外形和基础的感官反馈,玛丽安娜的残留印记只是微弱的背景‘杂音’。但是……”
她的手指划过,图像剧变。
代表皮物小刀的金色光点被一个黑色的力场方框隔离,两个融合中的光影瞬间开始剧烈震荡、撕裂、边界模糊。
“当我用‘寂静结界’强行隔断小刀与皮物的魔力链接,就等于抽掉了维持这个精密幻术的‘稳定锚’。
谷孟旭的灵魂失去了这个强大‘模具’的支撑和定义,而皮物内原本被压抑的、属于玛丽安娜的‘幽灵回声’,却在失去主控后开始反噬、弥漫。”
她指向实验台上眼神空洞、身体无意识抽搐的“玛丽安娜”:“结果就是您现在看到的——‘灵魂混淆’。谷孟旭分不清哪些感觉是自己的,哪些是皮物强加的。
他记得自己是谷孟旭,但身体每一条神经都在尖叫‘你是玛丽安娜’;他想用男人的方式思考,但情绪却不由自主地滑向贵妇的频道。
他的意识,像掉进了一个不断旋转、映照着两张脸的万花筒,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自己真实的那一面。”
图像上,两个光影彻底搅成一团混沌的雾状,只有零星的光点闪烁,代表支离破碎的自我认知。
布什的目光从光屏移回实验台。此刻,谷孟旭似乎感知到了更近的注视,涣散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布什的方向。嘴唇哆嗦着,更加努力地想说什么:
“线……断了……”声音嘶哑破碎,男女声诡异地叠加,“光……好多光……缠住了……我是……金线……还是……影子?”
话语毫无逻辑,如同梦呓。他试图抬起那只抠着台面的手,手指却只是在空中神经质地抓挠,仿佛想抓住看不见的丝线。
“他还能恢复吗?”布什问,语气更像是在询问一个魔法故障的修复可能性。
“理论上,重新建立稳定的魔力链接是关键。”
明石喵调出一个新的魔法阵图,阵图中心是一个微弱闪烁的银色光点,
“我制作了一个‘仿制信标’,可以模拟皮物小刀大约百分之三的稳定信号。这就像给迷航的灵魂一座最微弱的灯塔,让他有可能慢慢梳理那些‘缠在一起的光线’,重新找到‘谷孟旭’这条主线的线头。但过程会非常缓慢,而且……”
她顿了顿,异色双瞳看向布什:“小姐,即使恢复,他也可能不再是纯粹的‘谷孟旭’了。一些‘玛丽安娜的回声’可能已经编织进了他的灵魂纤维里,成为他的一部分。
比如,他可能会对某些从未接触过的香水产生莫名的偏好,或者在某些场合下意识地使用贵族女子的仪态。这种‘灵魂织补’的后果,难以完全预测。”
布什沉默了片刻,心想到,这就是用比较魔法的方式解释“雌堕”吗?他在实验室里隐约看到了一些实验用的史莱姆和一些魔物的触手,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吧。没想到明石喵看起来小小个,手段竟是如此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