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布什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家族城堡一条僻静的回廊中。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绕开了日常巡弋的岗哨和忙碌的女仆们。
午后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毯上投下斑斓却寂静的光斑。
他仿佛一道优雅的幽影，与这座庞大建筑的日常运转保持着精准的错位。
指尖的通讯器闪烁过一道加密的微光，信息早已发出。
约定的地点，是西翼三楼一间普通女仆的寝居。房间的主人此刻正在遥远的东侧花房进行每日的植物养护，这是布什事先确认过的、短暂而可靠的空档。
他推开那扇朴素的橡木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透着单身女子居所的洁净与一丝清冷。圣熙雅莉已经在那里了。
这位前任勇者没有穿着她标志性的、或许早已被封存的甲胄，也未做任何正式的装扮。
她只是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棉麻便服，依靠在窗边的矮柜旁，金色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
午后的光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那道曾属于传奇的坚毅线条，此刻在静谧的私人空间里，似乎柔和了些许，却又沉淀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张力。她碧绿的眼眸转向布什，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等待的深潭。
“小姐。”圣熙雅莉微微颔首。
“圣熙雅莉。”布什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带上门，将外界的声响隔绝。
他同样没有寒暄，目光扫过这间朴素的屋子，最后落回她身上。
“地方选得不错。”
“刚好有个女仆出去了，这里作为据点刚刚好。”圣熙雅莉说道。
“那正好。”布什走到房间中央，从贴身的内袋中取出了那把皮物小刀。
它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在从窗户斜射而入的阳光下，皮质的纹路与偶尔流转的暗金符文显得既平凡又诡异。“你准备好了，吗？”
圣熙雅莉的目光牢牢锁定了小刀。
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紧接着，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放松的轻颤，从她紧绷的肩线传递开来。
那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确认，以及压抑着的、深沉的兴奋。
“是的，小姐。”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开窗边的阴影，完全置身于阳光中。她的眼神坦然地迎向布什，“我已经准备好了。”她的视线在小刀和布什的面容之间移动，“不过您确定要体验‘我的一天’吗？”
她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探究，想知道布什是否已经做好准备。
“当然，”布什坦言，指尖轻轻抚过刀鞘，“一位前任勇者的日常，透过她自己的‘感知’，会是什么模样。这比旁观有趣得多。”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这可是在母上的城堡，能有什么问题呢。”
圣熙雅莉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像事有点尴尬的样子。“当然，那我们开始吧”她低语，目光再次落到小刀上。
“那么，”布什不再多言，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他能闻到圣熙雅莉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旧书卷、冷铁和一丝奇异草药的味道——那是属于她的气息。“准备好了吗？”
圣熙雅莉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转过身，背对着布什。
她抬手，将自己束起的长发撩到一侧，露出修长而肌肉线条流畅的后颈。
那里的皮肤在光线下呈现出健康的色泽，隐约可见一些陈旧的、浅淡的疤痕——勇者生涯的无声勋章。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随着这口气息的流逝，她整个人的姿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松懈，而是一种有意识的“解除戒备”，一种将身体与意志的掌控权，主动交付出去的姿态。她的肩膀微微下沉，脊柱的线条似乎都柔软了些许。
“后颈中央，第三节颈椎棘突上方半寸，”她的声音平稳传来，甚至带着一丝指导的意味，“那里是魔力回路的节点之一，也是这副‘躯壳’感知与指令集成的薄弱处……或者说，接口。”
布什举起小刀。此刻，刀身似乎感应到了合适“材质”的靠近，那些暗金色的符文比往常更加明亮地流转起来，散发出微温。他伸出左手，指尖轻轻按在圣熙雅莉指示的位置。触感温热，皮肤下是坚韧的肌肉和骨骼，属于一个历经千锤百炼的战士。
他右手持刀，刀尖抵住那一点。
没有犹豫，精准而稳定地，刺入。
预想中利器入肉的阻隔感并未出现。
刀尖触及皮肤的瞬间，仿佛不是刺破，而是“融入”。皮质的刀身如同拥有了生命，又或者圣熙雅莉的皮肤在那一刻化为了非牛顿流体般的存在，轻易地接纳了入侵者。暗金色的光芒骤然从刺入点爆发，如同涟漪般瞬间扩散至圣熙雅莉的全身，勾勒出一个由复杂光纹组成的人形轮廓。
圣熙雅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的闷哼。那不是痛苦的呻吟，更像某种东西被猛地“打开”时本能的声音。
紧接着，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就像她刚才说的——如同一个被扎破的、缓缓漏气的气球。以刀尖刺入点为起点，圣熙雅莉那挺拔、充满力量感的身体轮廓，开始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不是血肉横飞的恐怖景象，而是一种奇异到令人屏息的“萎缩”。皮肤、肌肉、骨骼……所有构成“圣熙雅莉”外在形态的物质，仿佛失去了内在的支撑，沿着某种既定的、不可逆的轨迹向内收敛、塌缩。
布什能清晰地感觉到，小刀正成为一个“通道”或“泵”，以一种玄奥的方式，将构成“圣熙雅莉”这具皮囊的某种本质——那糅合了物质形态、魔力编码、乃至部分浅层感知习惯的复合存在——飞速地抽取、转化，然后源源不断地吸纳进刀身之内。小刀的皮质似乎变得更加温润，内部的符文光芒大盛，欢快地奔腾着。
这个过程安静得诡异。只有轻微的、仿佛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圣熙雅莉那逐渐微弱下去的呼吸声。她的身体在前几秒还保持着大致的人形，只是像被抽空了填充物的玩偶般软倒，被布什及时扶住，轻轻放倒在房间干净的地毯上。随后，塌缩加速，四肢、躯干、头颅……都向内坍缩，体积迅速减小。
不到一分钟。
地毯上，原本圣熙雅莉所在的位置，只剩下几件空荡荡的、散落的棉麻便服。而在衣服的中央，安静地“躺”着一层……东西。
那就像一张被极其精巧地、完整剥离下来的“人皮”。它保持着圣熙雅莉倒下时的姿态，但厚度薄得不可思议，近乎透明，却又清晰地呈现着她所有的外貌特征——金色的发丝（此刻更像是极细的金色丝线编织物），紧闭的眼睑上睫毛的弧度，鼻梁的挺直，唇线的轮廓，甚至是指甲的微光。它平整地贴合在地毯的绒面上，颜色略显黯淡，像一件被精心鞣制、等待披挂的顶级皮草，又像一个被彻底掏空、只余完美外表的可悲空壳。在颈后正中，有一个极细微的、正在缓慢自我“愈合”的切口痕迹，那是小刀刺入的地方。
布什蹲下身，凝视着这具“圣熙雅莉皮物”。它与“玛丽安娜”的皮物感觉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奢华的柔腻，多了几分历经淬炼的韧性与一种内敛的、仿佛沉淀着阳光与风霜的质感。指尖轻轻触碰，冰凉，却似乎还能感受到一丝残留的、属于原主人的温热，以及那独特的、混合了铁与草药的气息。
小刀在他另一只手中微微发热，发出满足般的低鸣。他能感觉到，刀身内，“圣熙雅莉模板”已经构建完毕，比他之前读取“玛丽安娜模板”时要清晰、凝实得多，也复杂得多。其中不仅包含了完整的形态与基础感知，似乎还烙印着某些更深层的东西——对战斗的本能反应碎片？对特定能量（比如圣光？）的残留亲和？抑或是一些零星的、属于勇者生涯的记忆闪光？
他收起小刀，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完美的“皮”上。
体验“圣熙雅莉的一天”，现在，只需要他一个念头，将自己“穿”进去。
房间寂静无声，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散落的衣物，地毯上的人形薄皮，构成了一幅超现实而又无比静谧的画面。布什缓缓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金色发丝的边缘。
蜕变已然完成，体验即将开始。而真正的圣熙雅莉——她的意识核心，此刻又存在于何处？是沉睡在小刀深处，还是以某种更抽象的形式观察着这一切？
答案，或许只有当他真正成为“她”时，才能略窥一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