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的恢复药剂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带着温润的暖意,缓慢却坚定地渗透布什枯竭的四肢百骸。
那驱散了灵魂剥离边缘的寒冷与撕裂感,也稍稍填补了体力透支留下的空洞。
他靠在柔软的靠垫堆里,身上穿着艾莉婕那件对于他来说略嫌宽大的丝绒睡袍,冰冷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袍子边缘的刺绣,指节依旧泛白。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火焰舔舐木柴的细微噼啪声。
艾莉婕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已经重新将自己包裹在那份冷静自持的女仆长气场中,尽管衣着依旧居家随意。
圣熙雅莉则倚在书桌边,抱着手臂,目光在布什苍白的脸和艾莉婕平静的侧颜之间游移,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艾莉婕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小餐台,重新拿起那个装着“血髓蜜露”的水晶瓶,又取来一个干净的杯子。这次,她只倒了浅浅一个杯底,然后加入了些许温水稀释。
“首先,”她将杯子递过来,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把这个喝完。刚才的恢复药剂稳定了你的灵魂和基础体力,但这个能加速修复魔力通道的细微损伤,你强行脱离皮物,对自身的能量循环也有冲击。”
布什看着那暗红色被稀释后的液体,迟疑了一下。但身体的虚弱和对“尽快恢复”的渴望占了上风。他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稀释后的蜜露不再那么炽烈粘稠,温和的暖流顺着食道而下,迅速与之前的药效融合,仿佛在体内编织一张更细密的修复网络。他确实感觉到,那种灵魂与肉体之间若有若无的“错位感”和能量流转的滞涩,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平复。
“谢谢。”他低声道,将空杯放在一旁矮几上。
“小事。”
“好好休息。”艾莉婕站起身,结束了这次谈话,“你在这里再休息下。圣熙雅莉,你照看一下。我去处理一些后续事务,明早再来看你。”
房间内只剩下布什和圣熙雅莉。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布什靠在垫子上,闭目养神,继续感受着药剂在体内修复的感觉。圣熙雅莉则走到壁炉边,拿起铁钳拨弄了一下木柴,让火焰燃烧得更旺一些,驱散着夜深的寒气。
“需要喝水吗?”过了一会儿,圣熙雅莉问道,声音比刚才更自然了些。
“……好。”布什睁开眼。
圣熙雅莉倒了杯温水,走过来递给他。布什接过,小口喝着。水温适中,滋润了他干涩的喉咙。
“别太放在心上。”圣熙雅莉在他脚边的地毯上随意坐下,抱着膝盖,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在火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艾莉婕就是那样的人。她习惯掌控一切,评估一切。在她眼里,万物皆有其‘用途’和‘风险’,包括人。她对你没有恶意,甚至……刚才的照料,对她来说已经算得上‘温和体贴’了。”她说着,自己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些许自嘲。
“你……一直这样吗?”布什忍不住问,“在她的……掌控之下?”
圣熙雅莉沉默了片刻,碧绿的眼眸注视着跳跃的火焰。“是,也不是。”她缓缓说道,“我曾是勇者,背负着荣耀与责任,但也充斥着迷茫与束缚。艾莉婕……她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打破了我过去的壳,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存在’的可能。痛苦吗?当然。失去自由吗?某种意义上,是的。但……”她转过头,看向布什,眼神清澈,“我也获得了某种……奇怪的平静和专注。不再为虚名所累,不再被过去的罪孽压垮。只需要遵循她的指令,完成任务,然后……接受她的‘奖惩’。很扭曲,是吧?但对我来说,这比当勇者时,更……真实。”
她的话语坦诚得让布什心惊。这是一种彻底放弃了某种自主权后,换来的另类“安宁”。他无法评判,更无法理解。
“那你……不恨她?不恨这种……安排?”布什问。
“恨?”圣熙雅莉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有过吧,在最痛苦的时候。但现在……谈不上恨。更像是一种……复杂的共生。她需要我的力量和某些特质,我需要她的……‘锚定’和‘方向’。何况,”她嘴角又勾起那抹略带促狭的笑,“她给的‘奖励’,虽然粗暴,但……效果拔群。至少,让我没空胡思乱想。”
布什再次无言以对。圣熙雅莉的世界观,离他太过遥远。
“好了,不说这些了。”圣熙雅莉站起身,“你该睡了。好好恢复。艾莉婕说明早来看你,要是你还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她说不定会给你加练。”她做了个略带夸张的害怕表情,试图缓和气氛。
她为布什拉好滑落的毯子,调整了一下靠垫的位置,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很细心。然后,她走到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一张窄小的单人床,通常是给执勤或待命的女仆临时休息用的。她脱掉外面披着的艾莉婕的袍子(里面穿着简单的衬裙),钻了进去,背对着布什的方向。
“晚安,布什小姐。”她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今晚,我守着你。”
壁炉的火光渐渐微弱下去,房间陷入一片温暖的昏暗。布什躺在软榻上,身体在药效的作用下越来越放松,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但意识深处,今日经历的一切——训练场的汗水与默契,矿道的阴冷与危险,那场几乎将他灵魂融化的“奖励”,以及最后艾莉婕冷静的剖析和圣熙雅莉复杂的自白——如同走马灯般旋转不休。
他缓缓闭上眼。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布什模糊地想,这场始于好奇的皮物体验,或许真正让他窥见的,并非仅仅是变装的乐趣或风险,而是这个围绕在母亲塞拉、女仆长艾莉婕、前勇者圣熙雅莉,乃至他自己身边的、更为幽深复杂的权力与生存的真相。
疑问随着意识沉入黑暗,暂时无解。只有壁炉余烬的微光,和房间里另一道平稳的呼吸声,陪伴着这个疲惫而迷茫的灵魂,度过这个漫长而特别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