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什醒来时,窗外已透进浅金色的晨光。
身体像是被仔细重组过,虽然还残留着深层次的疲惫,但那种灵魂撕裂般的剧痛和虚脱感已消退大半。
他躺在柔软的丝绒睡袍里,能清晰感受到药效在体内持续作用,修复着最后的不适。壁炉熄了火,只余下灰白的余烬,房间温暖而静谧。
他微微偏头,看到圣熙雅莉已经不在那张小床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她身上特有的、混合了草药与铁锈的气息,但已很淡。看来她早已醒来并离开了。
就在布什试图撑起身体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布什,醒了么?”
门外传来一个柔和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关切。是塞拉,他的母亲。
“母亲?请进。”
布什连忙坐直了些,拉了拉睡袍的襟口。
门无声地滑开。塞拉夫人走了进来。
她今日的装扮似乎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居家的闲适。一袭雾霭紫色的长裙,款式简约而剪裁极佳,勾勒出她高挑优美的身形。长长的银发未做繁复发髻,只用一根镶嵌着淡紫色晶石的细长发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雪白的颈侧。她的面容依旧完美得近乎虚幻,碧蓝的眼眸如同最宁静的深海,此刻却漾着纯粹暖意,落在布什身上。
她手中并未拿着任何与公务相关的东西,只提着一个小小的、用深色丝绒包裹的精致提篮。
“我的小布什,”塞拉走到软榻边,俯身,带着凉意的指尖轻轻拂过布什的额发,确认温度,“听说你昨晚……经历了一些‘小小的’不适?”她的语气温柔,仿佛在谈论一次普通的着凉,而非一场触及灵魂的皮物实验与崩溃。
布什心中一暖,同时也有些赧然。“让母亲担心了。我……还好。”
“艾莉婕已经简单报告过了。”
塞拉在圣熙雅莉坐过的地毯位置随意坐下,姿态优雅自然,丝毫不介意,“说你‘好奇心过盛’,‘体验深刻’,但‘根基尚稳,恢复可期’。”她复述着艾莉婕可能的评价,嘴角噙着一丝了然又略带促狭的笑意,“看来我的小女儿,对某些‘特别’的玩具,很有探索精神呢。”
她用了“女儿”这个称呼,如同往常一样自然。布什也已习惯,甚至在这种时候,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在母亲眼中,他似乎可以暂时放下那些关于身份、力量、责任的思虑,仅仅作为一个被关心的孩子。
“那……东西,确实有点……超出预期。”布什含糊道,不太想在此时详细回忆那场“奖励”的细节。
“暂且放下它吧。”塞拉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将手中的提篮放在矮几上,“今天不谈那些烦心事。我只是来看看你,我的孩子。最近在王城,过得可还习惯?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或是……烦心事?”
她打开提篮,里面并非药物或补品,而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还微微冒着热气的花草茶。清新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这种纯粹属于家人间的、日常的关怀,让布什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下来。他靠回垫子,接过母亲递来的温热的茶杯,抿了一口,甘醇微甜。
“王城……还好。”他想了想,决定分享一些轻松的事情,“就是社交季快到了,各种邀请函像雪片一样。不过大部分都让艾莉婕筛选处理掉了。”
塞拉轻笑:“她总能帮你挡掉那些无趣的应酬。说说别的,我听说……你之前匿名写的那本《退队勇者是大大佬》,在王城可是一本十分热门的书呢?”
提到这个,布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实的、略带得意的光彩。“母亲你也听说了?其实……我也没想到会那么受欢迎。就是闲暇时胡乱写写,谁叫这里的小说都太无聊了……”
他难得地打开了话匣子,讲述着读者间有趣的误解和争论,以及某个勇者的幻想时刻。塞拉含笑听着,不时问上一两句,眼神里满是鼓励和纵容。
“看来我的小布什,不仅有探索危险的好奇心,还有编织迷人故事的才能呢。”塞拉微笑道,又为他添了些茶,“不过,可别忘了你那条真正的‘银龙’。”
提到艾薇,布什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艾薇……唉,她最近是越发懒惰了。除了固定的喂食时间能勉强从她的小说书架里抬起头,其他时候简直像一座长了翅膀的睡火山。我上次想带她去北境森林透透气,她居然用尾巴卷着最心爱的勇者周边的枕头,表示‘外出可以,枕头必须同行,否则免谈’。而且最近迷上了从南方商队传来的那种加了蜂蜜和香料的烤乳猪,胃口大开,我的私人小金库都在抗议了。”
塞拉忍不住笑出声,声音如同风铃般悦耳。“龙族的习性本就如此,贪财、嗜睡、热爱美食。艾薇还算是比较‘矜持’的了。记得她刚破壳没多久,可是连我的宝石发冠都想拖回窝里呢。”(没多久,几百年也算刚破壳没多久吗?布什心想)
母子间的话题又转向了一些王城最近的趣闻,某个老牌贵族家族因为继承权闹出的戏剧性转折,南方新晋商团带来的奇巧货物。
“勇者啊……”塞拉轻轻晃动着茶杯,目光有些悠远,“总是一代又一代,带着光环和使命出现,搅动风云,然后或成为传奇,或湮没于尘埃。希望这一位,能有些不一样的结局吧。”
闲聊了约莫半个时辰,点心用了大半,茶也续了几次。布什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脸上也恢复了血色。
这时,塞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拍了拍手。
门外,一位沉默寡言、穿着朴素女仆装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手中捧着另一个更大些的、覆盖着天鹅绒的托盘。她对塞拉和布什躬身行礼,然后将托盘轻轻放在布什身边的软榻空位上。
“这是什么,母亲?”布什好奇地看着托盘。
“一点小礼物。”塞拉眼中闪过一丝顽皮的光,亲手揭开了天鹅绒罩布。
托盘上,整齐地叠放着几件衣裙。
并非寻常的贵族礼服或日常便装,而是设计极为精巧、用料考究的“小裙子”。一眼看去,便能感受到其不凡。
最上面是一件晨褛式样的长裙,主体是如初生嫩叶般的鹅黄色,轻薄柔软的雪纺纱层层叠叠,袖口和领口缀着细小的珍珠与淡绿色水晶,腰间系着同色系的丝绸飘带,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
第二件是偏日常的连衣裙,颜色是清爽的薄荷绿,剪裁简洁利落,但细节处充满巧思——领口是优雅的方领,露出一小段锁骨;袖口微微膨起,用银线绣着藤蔓纹样;裙摆及膝,面料是带有细微光泽的缎面,行动间会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第三件则稍显华丽,更适合下午茶或小型沙龙。主色调是矢车菊蓝,上身是贴合腰线的短款设计,下半身则是蓬松的、用多层硬纱撑起的A字形裙摆,裙面上用银色丝线绣着繁复的星辰与弦月图案,在光线下若隐若现。还搭配了一双同色系的绸面低跟舞鞋。
每一件的尺寸,显然都是为布什量身定制的。
布什愣住了,看着这些精美绝伦的裙子,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惊讶?羞赧?还是……心底深处,某种被压抑的、对于这些美丽事物的本能喜爱?
塞拉观察着儿子的表情,温柔地说:“上次见你,还是穿着那身魔女套装。我的小布什长得这么漂亮,总该有些相配的衣服才是。这些是我让‘织梦坊’的老玛莎特意为你做的,用的都是最上乘的材料,附魔了恒温、洁净和轻微的防护。试试看?一定会很合适。”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为“女儿”准备美丽的衣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没有强迫,只有满满的期待和宠爱。
布什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件鹅黄色雪纺裙冰滑的布料。他想起自己披上圣熙雅莉皮物时,那种对截然不同身体形态和穿着的新奇感受……虽然性质完全不同,但此刻,面对这些纯粹的、为“他/她”准备的美丽衣物,心中竟也泛起一丝跃跃欲试的涟漪。
在母亲温暖而包容的目光注视下,那点因性别认知而产生的些微别扭,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好。”他听见自己轻轻应道,脸颊有些微热。
塞拉的笑容加深了,她对那位中年女仆微微颔首。女仆立刻上前,动作娴熟而恭敬地协助布什起身,并帮他换上那件薄荷绿的日常连衣裙。
过程很顺利。裙子如同第二层皮肤般贴合布什修长匀称的身形。微凉的缎面接触肌肤,带来舒适的触感。女仆为他系好背后的隐藏扣绊,整理好裙摆和袖口。
塞拉不知何时已拿起一面手持银镜,递到布什面前。
镜中,映出一个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身影。
薄荷绿的裙子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剔透。简洁的剪裁凸显出优美的脖颈线条和纤细的腰肢。裙摆下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小腿。银线刺绣在光线下闪烁着低调的奢华。那头柔顺黑发披散在肩头,与裙子的颜色相得益彰。
布什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却又奇异地……和谐。没有了皮物那种“扮演”他人的隔阂感,这身裙子穿在他自己身上,虽然改变了外在的性别表征,却依旧是他自己——那个被母亲称为“女儿”、面容精致、气质独特的布什。
“真美。”塞拉由衷地赞叹,走上前,亲手为布什将那缕总是滑落额前的银发别到耳后,指尖拂过他微热的脸颊,“我的小布什,穿什么都好看。”
布什抬起头,看着母亲眼中纯粹的欣赏与宠爱,心中最后一点不自在也烟消云散。他甚至在镜子前微微转了个圈,看着裙摆轻盈地漾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清浅的、真实的笑容。
“谢谢母亲,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塞拉满意地点头,“另外几件也试试?鹅黄色的那件很适合在花园晨读时穿,蓝色的可以下次小型茶会时用……哦,对了,提篮下面还有配套的一些小饰品,看看合不合心意。”
小小的房间里,暂时抛开了皮物的阴影、危险的实验和复杂的权力关系,只剩下母子间温馨的试装时光和轻柔的谈笑。阳光透过窗户,将依偎的两人身影拉长,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灵魂风暴的布什来说,这份来自母亲的、不问缘由、只关乎他本身喜好的温暖与接纳,或许是最好的疗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