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什在城堡又停留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去了资料库，查询了很多异世界各种种族的特性，看是否与他认知的一样。他还陪塞拉出席了一场精灵族的小型茶会，尽管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母亲身侧，观察塞拉和精灵女王的聊天。。
然而，当布什穿过庄园大门，穿过那片精心打理却刻意保持自然野趣的庭院时，他看到的场景让所有温情期待瞬间凝固。
艾薇正躺在一张宽大的藤编躺椅上，整个人几乎陷进柔软的靠垫中。她银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头顶那对小巧的龙角也似乎因舒适而放松地舒展着。她一只手举着一本厚厚的小说——布什认出那是最近在王城年轻贵族间流行的骑士传奇，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捻着自己的一缕发梢。
最让布什眉头紧锁的是，她甚至没察觉到他回来。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释放出感知。作为塞拉之子，布什对魔力流动有着天生的敏锐。他的意识像无形的触须般延伸，轻轻触碰艾薇周身的魔力场。
结果让他几乎要叹气。
魔力池的储量与他离开前几乎毫无变化，甚至因为长时间的怠惰而显得略微滞涩。那些本应在近期点亮的基础技能符文——龙族传承中关于元素操控、形态变换、基础防护的部分——依然黯淡无光。布什离开前给她制定的、最基础的每日冥想和三个简单法术构架练习，显然被彻底忽略了。
艾薇正看到小说的高潮部分，主角骑士在悬崖边与恶龙对峙，她竖瞳兴奋地收缩，尾巴在躺椅下不自觉地轻拍地面，完全没注意到那个站在十步外、脸色越来越黑的身影。
布什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藤制地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终于让艾薇的龙族警觉性起了点作用。她抬起头，竖瞳先是迷茫，然后瞬间放大。
“姐、姐姐大人……你回来了？！”她试图坐起身，但陷在靠垫里的姿势让她动作笨拙，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布什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艾薇顺着他的手看向自己怀里的小说，立刻明白了，脸上瞬间堆起讨好的笑容：“那个……你听我解释，我今天其实已经完成了一小部分冥想！真的！就是……就是看一会儿放松一下……”
“感知结果不会说谎。”布什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魔力池无增长，技能符文未点亮。艾薇，我离开八天，你连我要求的最基础进度的三分之一都没完成。”
艾薇的笑容僵住了。她知道布什平时温和，但在某些原则性问题上异常固执，尤其是在关乎她“成长”和“责任”的事情上——尽管她一直觉得作为一条龙，睡觉和看小说就是最正经的成长方式。
“把书给我。”布什重复道，手指勾了勾。
“不……不要嘛……”艾薇把书紧紧抱在怀里，银色的尾巴下意识地缠住了躺椅的腿，仿佛这样就能增加一点谈判筹码，“我保证从明天开始加倍努力！不，从今天下午就开始！我马上就去冥想！”
“上次，上上次，你都是这么说的。”布什不为所动，“给我。”
眼看撒娇无效，艾薇立刻转换策略。她“噗通”一声从躺椅上滑下来——动作流畅得可疑——直接抱住了布什的腿，仰起脸，竖瞳里瞬间蓄满了水光，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姐姐大人——不要这样嘛！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她故意用了那个布什最头疼的称呼，“你看我这些天一个人在家，多孤单多可怜啊，只能看看小说解闷……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发誓！以龙族的荣耀发誓！”
布什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动。
他弯下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艾薇抱着他腿的手。
“荣耀？”布什终于把她的手完全掰开，直起身，语气里带上一丝讥讽，“一个连基础冥想都不做的龙，谈何荣耀？”
这话戳中了艾薇的痛处。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脸上那种故作可怜的表情也收敛了，露出些许真实的窘迫。
布什不再看她，径直走向艾薇的卧室。艾薇反应过来，连忙跟在他身后，一路哀求：“等等！姐姐大人！亲爱的饲主！主人！我错了！我真的——”
布什推开艾薇的房门。不出所料，房间里几乎被各种书籍、卷轴和发光的水晶板淹没。床上、椅子上、地毯上，甚至窗台上，到处都是看到一半或等待阅读的故事载体。
他走到房间中央，抬起手，开始吟诵简短的咒文。淡银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扩散，如同涟漪般扫过整个房间。这是塞拉教他的基础搜寻法术，能标记特定类型的物品。
瞬间，房间里所有的虚构读物——小说、传奇、诗歌集、冒险故事——都浮现出微弱的光晕。就连艾薇藏在枕头底下、塞在靴筒里、甚至用隐形法术贴在天花板上的“存货”都无所遁形。
“你居然还用了隐形术藏小说？”布什转头看向门口脸色发白的艾薇，简直气笑了，“把这心思用在正道上，你的魔力池早该扩容两成了。”
艾薇绝望地看着布什开始收拾那些发光的故事载体。他用悬浮术让它们一本本、一卷卷飘起，在空中汇聚成一座小山。那座“书山”越堆越高，艾薇的心也越来越沉。
“这本《北境龙骑士传奇》是我上周刚买的精装版……”她小声哀嚎。
“这个记录水晶里是《退队勇者是大大佬》的全集……”声音带上了颤抖。
“那卷羊皮纸是绝版的古典史诗《银月之歌》……”已经接近呜咽。
布什不为所动，将最后一本藏在衣柜暗格里的言情小说也搜了出来。他控制着这座规模惊人的“书山”飘向门外，经过艾薇身边时，她忍不住伸手想捞回最顶上那本她正在追更的。
布什侧身避开，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艾薇僵在原地。
“跟我来。”他说。
艾薇垂头丧气地跟在他身后，尾巴拖在地上，像条斗败的小狗。布什带着她穿过走廊，来到庄园西侧一个很少使用的房间。这里原本是储物间，布什用权限钥匙打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架子。
他控制着所有读物飞进去，整齐地码放在架子上，然后用那把特制的魔法锁“咔哒”一声锁上门。锁芯发出微光，意味着除非布什本人或塞拉夫人那样的权限，否则无法打开。
艾薇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关进去了。
布什转过身，面对彻底蔫了的银龙少女。
“现在，”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艾薇心上，“我们来谈谈接下来的安排。”
艾薇可怜巴巴地抬头看他。
“第一，从今天起，每天日出和日落时分，各进行两小时深度冥想。我会在庄园的魔力节点处为你设置辅助法阵，但核心必须由你自己完成。”
艾薇在心里计算：原来每天只要求一小时，现在变成四小时……
“第二，我之前给你列出的十个基础技能符文，限你在两周内全部点亮并稳定掌握。每延迟一天……”布什顿了顿，“你这些收藏里，我就会随机选一本，送到明石喵的实验室做‘材料耐久性测试’。”
艾薇倒抽一口冷气。明石喵的“测试”是什么概念她再清楚不过了！那本精装《北境龙骑士传奇》可能会被拆解成分子状态分析墨水成分！
“第三，”布什继续，完全无视她惊恐的表情，“把这些天欠下的修炼量，以两倍补回。我离开八天，你至少欠了六天的有效修炼。双倍就是十二天。接下来的十二天，如果你能严格完成我每天的要求，那么十二天后，你可以拿回一本小说。”
“一、一本？”艾薇的声音都变调了。
“对，一本。”布什点头，“你自己计算一下，这里总共多少本。按这个进度，全部拿回来需要多久。当然，如果你表现好，提前完成技能符文的掌握，或者魔力池有显著增长，我可以考虑额外奖励，缩短时间。”
他看着艾薇彻底石化般的表情，终于叹了口气，语气稍微软化了一点点。
“艾薇，我不是在惩罚你。”他走近一步，银色的眼眸与艾薇的竖瞳对视，“你知道你的潜力吗？你知道如果你认真修炼，几年后能达到什么程度吗？你可以自由翱翔在真正的天际，而不是只在小说里看别人的冒险。你可以掌握古老龙族的真正力量，而不是连个人类法师的基础防护术都破解不了。”
艾薇抿着嘴唇，尾巴不安地摆动。
“把这些小说，”他指了指储物间的门，“当成阶段性奖励，而不是日常必需品。当你完成一天的努力，晚上看几章作为放松，那才是它们应有的意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它们吞噬掉你所有的时间和潜力。”
艾薇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你说得对。”她终于小声开口，竖瞳里少了平日的嬉闹，多了些罕见的认真，“我知道我懒……以前在龙岛的时候，长老们也总这么说我。但我就是觉得，那些修炼好枯燥，为什么不能舒舒服服地过呢？”
“因为‘舒服’会让人停滞不前。”布什说，“而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想舒服就停止变化。王城里的暗流，北境异常的兽群，还有……我母亲和艾莉婕她们在应对的那些我看不见的东西。艾薇，我们需要变强，不是为了征服什么，而是为了在变化来临时，有能力保护自己选择的‘舒服’。”
这段话有些深奥，但艾薇听懂了核心。她想起星瞳提到的北境任务，想起魔法网络上那些看似遥远却逐渐逼近的异常报告。也许布什说得对，完全沉溺在虚构的故事里，是对现实的一种逃避。
“好吧。”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龙角似乎都显得精神了一些，“十二天，双倍修炼，对吧？我做。”
布什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好。那么现在，去洗把脸，换身方便活动的衣服。半小时后，我在东院的魔力节点等你，开始今天的第一次冥想。”
艾薇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布什，竖瞳里闪着狡黠的光。
“那个……如果我表现真的特别好，能把《退队勇者是大大佬》那套水晶先赎回来吗？我正看到关键剧情……”
布什瞪了她一眼。
艾薇立刻缩了缩脖子，快步溜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布什摇摇头，但眼中的神色是温和的。他了解艾薇，她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努力去做，虽然过程中肯定会抱怨、会偷懒、会想尽办法讨价还价，但最终她会完成的。
他走到储物间门前，手放在魔法锁上。锁芯感应到他的气息，发出微弱的共鸣。布什想了想，还是打开门走进去，从那堆书中挑出了一本——不是小说，而是一本图文并茂的《基础魔法符文图解与冥想引导》。
他将这本书单独拿出来，锁好门，然后走向东院。半小时后，当艾薇穿着一身简洁的练功服，一脸不情愿地来到魔力节点时，她看到布什已经等在那里，身边漂浮着几个正在缓慢旋转的辅助法阵模型。
而在法阵中央的石台上，放着那本《基础魔法符文图解与冥想引导》。
“开始之前，先看这个。”布什把书推给她，“图文并茂，比你之前看的那本纯理论的好懂。今天的目标是点亮第一个符文——‘银月之息’，这是龙族冥想的入门，能帮你更高效地吸收环境魔力。”
艾薇接过书，翻开第一页。确实，插图精美，讲解深入浅出，甚至还有幽默的注释。她偷偷瞟了布什一眼，发现他正背对着她调整法阵参数，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虽然严厉但真心为她着想的“姐姐大人”，也许不算太坏。
当然，这个想法在接下来的两小时深度冥想中，随着精神力的消耗和枯燥感的累积，迅速动摇了无数次。但当黄昏时分，她终于感应到体内第一个符文被点亮，那一缕清凉如月华的魔力开始在经脉中流转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涌了上来。
原来，掌握真实力量的感觉，比看小说里的人物变强，确实要……有趣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艾薇在心底补充道，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布什，用眼神询问：今天表现不错，能奖励一章小说吗？
布什看懂了她的眼神，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递给她。
艾薇兴奋地接过，打开一看，不是小说章节，而是一份字迹工整的《十二日双倍修炼计划表》，详细列出了每一天的具体目标和检查标准。
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布什假装没看到她垮掉的表情，转身走向主宅，留下一句话飘在晚风里：
“明天日出前，我要看到你已经在节点处。迟到一分钟，总赎回归期加一天。”
艾薇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密密麻麻的计划表，最后望了望西边沉入地平线的落日。
她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尾巴无力地拍打地面。
但不知为何，当她走回自己房间时，脚步却比往日要轻快一些。也许，在心底某个角落，她也隐隐期待着一个不一样的、更强大的自己。
只是这个蜕变过程，真的太累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