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晨雾还在庄园的林间缭绕，布什已经站在东院的魔力节点处。
他穿着一身简洁的深灰色训练服，黑色长发束成高马尾，整个人在熹微晨光中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节点周围，昨晚布置的辅助法阵仍在缓慢运转，淡银色的光芒与地面天然散发的魔力微光交织，形成一片氤氲的能量场。
布什看了一眼放置在石台上的计时沙漏——上层还剩余大约五分之一。他面无表情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间的鸟鸣声逐渐密集，晨雾开始被初升的阳光驱散。沙漏上层的最后几粒沙子即将落尽。
就在最后一粒沙即将滑落的瞬间，一道银色流光从主宅方向疾射而来，在节点边缘急停现形。艾薇喘着气，银发凌乱，训练服的腰带都系歪了，竖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茫，但确实赶在沙漏流尽前抵达了。
“我……我没迟到！”她扶着膝盖，大口呼吸。
布什瞥了一眼沙漏，确实，最后几粒沙子刚刚落下。他点点头，没有夸奖也没有批评，只是平静地说：“调整呼吸，三分钟后开始今日第一次冥想。昨晚教你的‘银月之息’符文运行路线还记得吗？”
“记、记得……”艾薇努力平复呼吸，在布什指定的位置盘腿坐下。地面被法阵预热过，带着适宜的温度，坐上去很舒适。她闭上眼睛，开始回忆昨晚那短暂但清晰的感受——月光般的魔力在体内流转的清凉轨迹。
布什在她对面坐下，但没有进入冥想，而是保持着清醒的观察状态。他的意识缓缓展开，如同无形的网，捕捉着艾薇周身魔力的每一丝波动。这是塞拉教他的高阶感知技巧，原本用于战场侦察或精密魔法操控，现在被他用来监督一条懒龙的冥想进度。
三分钟到。
“开始。”布什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艾薇深吸一口气，开始引导意识沉入体内。起初的几分钟很艰难——她的思绪像脱缰的野马，一会儿想起昨晚那本看到一半的小说情节，一会儿担心储物间里那些宝贝读物的安危，一会儿又因为盘坐的姿势让尾巴不舒服而分神。
布什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观察。他能“看”到艾薇周围的魔力场像被风吹乱的水面，波纹杂乱无序。这很正常，初学者需要时间进入状态。
十五分钟后，变化开始出现。
艾薇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规律，胸口的起伏与某种天然的韵律同步。她周身紊乱的魔力波纹开始缓慢梳理，向中心收拢。最明显的是她额前——那里隐隐浮现出一个极淡的银色符文虚影，正是昨晚点亮的“银月之息”。
布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进度比他预想的快。银龙的血脉天赋确实惊人，只要艾薇肯专注，她的学习速度远超人类法师。
三十分钟过去，艾薇已经进入深度冥想状态。她额前的符文从虚影逐渐凝实，散发出柔和如月华的光芒。周围的自然魔力受到牵引，开始向她汇聚，形成肉眼可见的淡银色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虫，缓缓融入她的身体。
布什调整了几个辅助法阵的参数，将能量流引导得更加平缓稳定。过度吸收魔力对初学者来说同样危险，会导致魔力池过载甚至经脉损伤。
一小时后，艾薇从冥想状态自然苏醒。
她睁开眼睛的瞬间，竖瞳里闪过一丝银芒，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与早上急匆匆赶来时的狼狈判若两人。
“感觉怎么样？”布什问。
艾薇愣了几秒，似乎在感受体内的变化，然后眼睛逐渐亮起来：“好……好奇妙！我感觉身体轻飘飘的，脑子特别清醒，而且……”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动，一缕银白色的魔力便从掌心升起，凝成一团不稳定的光球，“我能控制它了！虽然还很弱……”
“魔力操控是第二步。”布什站起身，“现在，进行今日的第二项——基础技能符文构建。你的龙族血脉自带十个传承符文，我们先从最简单的‘鳞甲硬化’开始。”
接下来的两小时，是艾薇痛苦并快乐着的时光。
痛苦在于，构建符文的过程极其枯燥且消耗精神力。她需要在意识中一遍遍描摹那个复杂的三维符文结构，每一笔都需要精确的魔力输出和稳定的精神专注。起初的十几次尝试全部失败，符文在即将成型的瞬间溃散，反噬的精神力让她头痛欲裂。
快乐在于，布什的指导精准而有效。他不说废话，每次失败后只指出一个最关键的失误点：“第三节点魔力输出多了百分之五。”“第七转角的意识链接不稳定。”“整体结构左侧比右侧重了零点三秒的维持时间。”
在第二十七次尝试时，艾薇终于成功了。
一个巴掌大小、由银色光线构成的复杂符文悬浮在她面前，缓缓旋转，散发着坚固而内敛的气息。虽然边缘还有些模糊，结构也微微颤抖，但它确实稳定存在了。
“维持三十秒。”布什下令。
艾薇咬紧牙关，全神贯注地维持着符文的稳定。汗水从她额头滑落，龙角都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烫。二十秒……二十五秒……二十八秒……
在第三十秒的瞬间，符文崩溃消散。艾薇整个人向后仰倒，大口喘气，尾巴无力地拍打地面。
“……合格。”布什的声音响起，罕见的带着一丝赞许，“第一次构建就能维持三十秒，不错。”
艾薇躺在地上，看着天空中逐渐升高的太阳，忽然笑了。那是种发自内心的、成就感的笑容。她转头看向布什：“所以……今天下午的修炼结束后，我能看一章小说吗？就一章！”
布什低头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沉默了几秒。
“冥想和符文构建的实际有效时间，比计划少了十二分钟。”他说，“但第一次尝试，允许误差。今晚修炼结束后，你可以来我房间，我会把《退队勇者异界称霸》的最新章节水晶借你半小时。”
“真的？！”艾薇猛地坐起来，竖瞳亮得惊人。
“只有半小时。”布什强调，“而且必须在我监督下。现在，去吃早餐，一小时后开始体能训练。银龙的强大不只在魔力，肉体同样需要锤炼。”
艾薇欢呼一声，跳起来就往主宅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布什！谢谢你！”
布什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开始准备上午体能训练需要用到的器械和场地。
上午的体能训练对艾薇来说简直是地狱。
布什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特制的负重装备——看起来是普通的护腕、护腿和背心，但一旦穿上，每一件都重得让艾薇怀疑人生。
“这是掺了禁魔金属的合金。”布什解释，“它会抑制你本能用魔力辅助身体的倾向，迫使你纯粹靠肉体力量完成训练。”
艾薇苦着脸，在布什的监督下开始了基础训练：深蹲、弓步、俯卧撑、引体向上……每一个动作都要求标准，每一次呼吸都有节奏要求。才二十分钟，她就感觉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在哀嚎，龙族的耐力优势在禁魔金属的压制下荡然无存。
“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第三组俯卧撑做到一半时，艾薇趴在地上，脸贴着草地，尾巴无力地抽搐。
“还有七个。”布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残酷。
“会死的……龙也会累死的……”
“六个。”
艾薇咬咬牙，颤抖着撑起身体。她能感觉到汗水浸透了训练服，每一块肌肉都在燃烧，但奇怪的是，在极度的疲惫中，有种久违的、肉体真实存在的踏实感。
终于完成上午的训练量时，艾薇直接瘫倒在草坪上，连手指都不想动。布什走过来，蹲下身检查她的状态，手指在她手臂和腿部的肌肉上按压。
“肌肉纤维有轻微撕裂，正常。”他说着，从带来的箱子里取出一瓶淡绿色的药剂，“喝掉，能加速恢复。”
艾薇接过瓶子，嗅了嗅，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她仰头喝下，药液入口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后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那种灼热的疲惫感被温和地缓解。
“下午的修炼是战斗基础。”布什在她身边坐下，也难得地休息片刻，“你需要学习如何将魔力和肉体力量结合。银龙的传统战斗方式偏向魔法轰炸和空中压制，但在狭小空间或禁魔环境中，近战技巧同样重要。”
她撑着坐起来，虽然肌肉还在酸痛，但眼神坚定了许多。
“下午的训练是什么？我现在就想知道。”
布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先吃午饭。你需要能量。”
午餐后休息了一小时，下午的训练在庄园西侧的演练场开始。
这里原本是仆从们偶尔练习武艺的地方，地面铺着细沙，周围立着几个木制假人和标靶。布什已经提前清理了场地，并在四周布置了隔音和防护结界——毕竟龙族的战斗训练，动静不会小。
“第一课，魔力附着。”布什示范性地伸出右手，淡银色的魔力如同流水般覆盖他的手掌，凝聚成一层半透明的光膜，“将魔力均匀分布在身体表面，可以增强防御，也能提升攻击的穿透力。这是几乎所有近战职业者的基础。”
艾薇学着尝试，但她的魔力控制还太粗糙。要么整条手臂都被厚重的魔力包裹，笨重得抬不起来；要么只在指尖凝聚一点点，其他地方毫无防护。
“不要想着‘覆盖’，想着‘包裹’。”布什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腕，“感受魔力的流动，让它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贴合……对，就是这样。”
艾薇感受着布什手掌的温度，和他引导的那股平缓而精准的魔力流动。渐渐地，她找到了感觉。银白色的魔力从体内渗出，薄而均匀地覆盖在手臂表面，如同为她镀上了一层月光。
“很好。”布什放开手，“现在维持这个状态，攻击那个假人。”
艾薇走向木制假人，深吸一口气，一拳挥出。被魔力强化的拳头击中假人的胸口，“砰”的一声闷响，木头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
“不错的力量传递。”布什点评，“但魔力消耗太高了。你这一拳消耗的魔力，够我覆盖全身维持三分钟。接下来练习效率——用最少的魔力，达到相同的破坏效果。”
整个下午，演练场上回荡着击打声和布什简短的指导声。艾薇从最初的一拳耗尽三成魔力，逐渐进步到十拳才消耗同样的量。她的动作也从笨拙逐渐变得流畅，银龙的战斗本能开始苏醒。
夕阳西下时，布什叫停了训练。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去洗个热水澡，晚餐后休息一小时，然后进行今晚的冥想。”
艾薇浑身是汗，训练服都湿透了，但她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我打碎了一个假人！你看到了吗？最后一拳直接把它轰成了碎片！”
“我看到了。”布什点头，“那是你成功将魔力压缩凝聚在拳锋的结果。但记住，破坏假人和实战不同。真正的敌人会移动、会格挡、会反击。下周开始，我会和你进行对战练习。”
艾薇的眼睛更亮了：“真的？你要和我打？”
“是‘指导对战’。”布什纠正，“现在去洗澡，你身上的味道连龙族都该觉得不妥了。”
艾薇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汗味，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小跑着离开了演练场。
布什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开始收拾场地。他走到那个被轰碎的假人残骸旁，蹲下身检查断面。木头的断裂面异常平整，像是被极锋利的刀刃切开，而非蛮力击碎。
“魔力压缩率达到了标准值的百分之八十……”他低声自语，“才第一天……”
也许，艾薇的天赋比他想象的还要高。只是这份天赋被多年的懒散深深掩埋，需要足够的压力和引导才能发掘出来。
晚餐时，艾薇的食量是平时的两倍。她几乎扫光了桌上所有的肉类和面包，连蔬菜沙拉都没放过。布什看着她的吃相，默默让厨房又上了两份烤牛排。
“修炼很耗能量。”他只是简单解释。
晚餐后，艾薇遵守约定休息了一小时，然后主动来到东院节点开始晚间的冥想。这一次，她进入状态的速度比早上快了一倍，额前的“银月之息”符文更加凝实稳定。
两小时的深度冥想结束后，艾薇精神饱满地睁开眼睛，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布什。
布什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那枚记录着《退队勇者异界称霸》的水晶，递给她。
“半小时。”他设置了一个小型的计时沙漏放在旁边，“时间到了我会提醒你。”
艾薇兴奋地接过水晶，激活后立刻沉浸到故事的世界里。半小时转瞬即逝，当沙漏流尽，布什准时开口时，她正看到主角即将揭开阴谋的关键段落。
“时间到。”
“等等！就五分钟！让我看完这一章！”艾薇哀求。
布什伸出手，水晶自动从她手中飞回。“规则就是规则。明天如果你表现好，可以继续看。”
艾薇恋恋不舍地看着水晶回到布什手中，但这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耍赖或抱怨。她只是叹了口气，然后认真地问：“那我今天表现算好吗？能提前拿回一本小说吗？”
布什思考了片刻。“冥想进步明显，技能符文构建成功，体能训练完成度百分之百，战斗基础入门。”他一一列举，“综合评分……良好。但不能提前拿回小说，因为双倍修炼的惩罚是原则。不过……”
他顿了顿：“我可以破例允许你，在完成明天所有修炼项目后，再看半小时。作为今日良好表现的额外奖励。”
艾薇的眼睛又亮了起来。“真的？！”
“前提是明天能保持同等或更好的状态。”布什强调，“如果退步，这个额外奖励取消。”
“我一定做到！”艾薇握紧拳头，竖瞳里燃烧着罕见的斗志。
那天晚上，当艾薇躺在床上准备入睡时，她感觉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精神力也因全天的消耗而疲惫，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她想起白天布什说的话——“我们一起变强”。
一起吗……
艾薇侧过身，望向窗外夜空中的银月。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来到这个庄园以来，第一次没有在睡前看小说看到睡着，而是真的感到累了需要休息。
也第一次，对明天要来的修炼日，有了一丝隐隐的期待。
隔壁房间，布什也没有立刻入睡。他坐在书桌前，摊开一本笔记，记录着今日艾薇的各项数据和进步情况。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银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而深邃。
记录到最后，他停顿片刻，在页脚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第一天，专注度70%，进步速度超预期150%。惰性仍在，但可引导。潜力评估上调一级。”
合上笔记，布什望向窗外的同一轮月亮。
他想起了塞拉的话，想起了王城里的那些责任和期待，想起了皮物小刀带来的那些关于身份与可能性的思考。
然后他想起了艾薇今天轰碎假人时那兴奋的笑容。
也许，教导他人成长，本身也是一种理解自我的方式。通过观察艾薇如何克服惰性、发掘潜力，布什也在隐约摸索着自己该如何面对血脉、身份和那些被赋予的“可能性”。
夜渐深，庄园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东院魔力节点处，那些辅助法阵还在缓慢运转，吸收着夜间的星月精华，为第二天的修炼积蓄能量。
而在城堡深处的某个房间，艾莉婕透过水晶球观察着庄园里的一切，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小姐也开始学习如何引导他人了……”她轻声自语，“塞拉夫人会很高兴的。”
在她身边，圣熙雅莉安静地擦拭着一套银制茶具，闻言抬头：“需要向塞拉夫人报告吗？”
“不必。”艾莉婕关闭水晶球，“让小姐自己探索。有些课程，只有在无人旁观时才能真正学会。”
圣熙雅莉点点头，继续她的工作。房间里重归安静，只有擦拭银器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永恒流淌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