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庭院中潺潺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流淌。转眼间,布什在王城郊外的庄园已待满一个月。
这三十天里,他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黎明即起,监督艾薇晨间冥想;上午指导体能训练;下午进行魔法与战斗技巧的练习;晚间检查艾薇的进度并安排次日的计划。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布什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选择这样生活。
回到庄园的那个下午,当他站在庭院里看着艾薇慵懒地读小说时,心中涌起的不仅是失望,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情绪——那是一种对所有事物的疏离感和疲惫。
可能是艾婕莉的奖励后劲太强,让他陷入了长时间的贤者模式吧。
所以当艾薇开始认真修炼后,布什索性将全部精力投入其中。
教导一个学生,制定计划,观察进步,调整方法——这些具体而微的事情反而让他感到踏实。
至少在这里,在庄园的训练场上,因果关系是清晰的:付出努力就会有进步,遵守规则就会得到奖励,违背约定就会受到惩罚。
简单,直接,无需揣测人心。
“注意力集中!”
布什的声音将艾薇从短暂的分神中拉回现实。
此刻是上午的体能训练时间,艾薇正在完成第五组爆发力冲刺。她在腿上附着着薄薄的魔力层,每一次蹬地都会在草地上留下浅坑,速度比一个月前快了近三倍。
“第七趟,时间比上一趟慢了零点三秒。”布什盯着手中的计时水晶,语气平静无波,“魔力分布不均匀,右腿比左腿多消耗了百分之五的魔力。重来。”
艾薇喘着气停下来,竖瞳里闪过一丝不服,但她没有争辩。一个月的高强度训练让她明白,布什的观察几乎从不失误。她调整呼吸,重新回到起点,这一次特别注意双腿魔力的平衡分配。
第七趟冲刺,完美。
“合格。”布什在记录板上划下一笔,“休息五分钟,然后开始敏捷训练。”
艾薇走到场边喝水,汗水顺着银色的发梢滴落。她偷偷瞟了一眼布什——他正低头检查训练器械,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
这一个月来,布什始终是这种状态。严格、精准、从不发怒也从不夸奖,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魔法傀儡。艾薇起初有些不适应,她习惯了以前那个会因为她耍赖而无奈,偶尔还会露出温和笑容的布什。但现在这个布什……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抽离了,只剩下纯粹的逻辑和原则。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种状态下的布什作为指导者简直无懈可击。在他的严格监督下,她的进步速度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一个月前,她连维持最简单的魔力附着都困难重重;现在,她已经能在高速移动中精确控制魔力分布。一个月前,她的魔力池容量只相当于人类中级法师;如今,已经翻了一倍有余。一个月前,那些传承符文对她来说只是龙族血脉中模糊的印记;现在,她已经点亮了十个中的六个,并且能稳定施展其中三个的基础应用。
“时间到。”布什的声音准时响起。
艾薇放下水壶,走向训练场中央的“敏捷阵”。这是一片由三十六个可升降地桩组成的区域,地桩会随机弹出,训练者需要在桩阵中快速穿梭而不被击中。起初艾薇被这些地桩打得浑身淤青,现在她已经能在中等难度下无伤通过。
“今天开启随机模式,速度提升百分之二十。”布什调整了控制水晶的参数,“目标:五分钟内通过次数不少于十五次,被击中次数不超过三次。”
“等等,昨天还是百分之十的增量——”艾薇抗议的话还没说完,地桩阵已经启动。一根地桩从她左下方急速弹出,她条件反射般侧身避过,动作流畅得连自己都惊讶。
接下来的五分钟,艾薇在快速弹起的地桩阵中穿梭腾挪,银色的身影几乎化作一道流光。她的竖瞳高速移动,捕捉每一根地桩的动向;龙族的动态视觉和反应速度在这种训练中展现出惊人的优势。偶尔有避无可避的情况,她会用手臂或腿部附着魔力的部位格挡,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计时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时,艾薇站在阵型另一端,微微喘息。控制水晶显示出统计数据:通过次数十七次,被击中两次。
“通过次数达标,被击中次数达标。”布什检查数据,“但第七次通过时,你用了尾巴抽击地桩借力,这属于违规。扣一分,今天下午的额外奖励取消。”
艾薇张了张嘴想辩解,最终还是垂下头:“……是。”
她知道布什是对的。训练规则明确禁止使用尾巴——因为在很多实战环境中,尾巴可能被限制或无法使用。她刚才确实取巧了。
“去清洗一下,午餐后休息一小时。”布什收起记录板,“下午进行‘鳞甲硬化’的应用训练,我要看到你能在移动中保持局部硬化三分钟以上。”
“是。”艾薇应道,拖着有些疲惫的脚步走向主宅。
布什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目光在她刚才格挡地桩的手臂上停留片刻——那里有一小块淤青正在缓慢消散。龙族的恢复能力确实惊人,但这不代表训练造成的伤害不存在。
他走到控制水晶前,调出刚才训练的全部数据,开始逐一分析:反应时间、移动轨迹、魔力消耗曲线、格挡时的受力分布……每一个细节都被记录和分析。这是明石喵教他的方法:用数据客观评估进步,排除主观情绪干扰。
数据不会说谎。艾薇的进步是显著的,甚至超乎预期。但布什心中毫无波澜,只是平静地记录下“需加强右侧闪避训练”和“魔力爆发控制仍有提升空间”的备注。
午餐时,两人坐在长桌两端,安静地进食。艾薇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看到布什那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注意到布什几乎只吃面前那几道菜,而且分量比以前少了很多。
“你最近胃口不好?”艾薇终于忍不住问。
布什抬眼看她,银色的眼眸平静无波:“训练计划里有规定食量,足够了。”
“我不是说规定,我是说——”艾薇顿了顿,“你看起来有点……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嗯……”
“我很好。”布什打断她,语气没有起伏,“专心吃饭,下午的训练需要能量。”
艾薇闭上嘴,低头继续吃盘子里的烤鱼。她觉得今天的烤鱼格外美味,厨师肯定加了新调料。但布什好像根本没吃出区别,只是机械地进食,仿佛吃饭也成了训练计划中的一个项目。
这种状态……艾薇在记忆里搜索合适的形容。啊,对了,就像龙族古籍里描述的“蜕皮期前的沉静”——成年龙在准备蜕皮前会进入一种对外界漠不关心的状态,所有能量都向内收敛,为蜕变积蓄力量。
但布什不是龙,他是人类……或者说,半人类?艾薇不太确定塞拉夫人的血脉到底属于什么范畴。
午餐后的一小时休息时间,布什通常会在书房阅读或整理训练笔记。但今天,艾薇路过书房时,发现他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投向窗外遥远的山峦,久久没有翻页。
“布什?”她轻声唤道。
布什缓缓转过头,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随即恢复清明:“什么事?”
“我……我想问下午训练的具体内容。”艾薇随便找了个借口,“‘鳞甲硬化’在移动中保持局部,是要覆盖哪些部位?手臂?腿部?还是特定关节?”
“全部。”布什合上书,走到书桌前摊开训练计划,“从指尖到肩关节,从脚踝到髋部,每一个部位都要能在移动中独立硬化三分钟。这是为了应对实战中的多点攻击。”
他开始详细讲解技术要点,语气恢复了那种精准的专业性。但艾薇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那是他思考或焦虑时的小动作——至少以前的布什会这样。
“明白了。”艾薇点头,“那我先去准备一下。”
“嗯。”
离开书房后,艾薇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悄悄绕到厨房,找到负责膳食的女仆长。
“姐姐大人最近胃口不好吗?”她压低声音问。
女仆长叹了口气:“小姐这个月吃得越来越少了。我们变着花样做,但她好像尝不出味道似的,只是按量进食。塞拉夫人上次来信问起,我们都不敢如实汇报……”
艾薇皱起眉头。看来不只是她一个人注意到布什的状态。
下午的训练照常进行。艾薇在训练场上移动、跳跃、翻滚,同时保持手臂或腿部的鳞甲硬化状态。这是对魔力控制和精神专注的双重考验,她失败了很多次,但每一次布什都会精准指出问题所在,然后让她重来。
没有责备,没有鼓励,只有客观的分析和指令。
训练结束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沉。艾薇完成最后一组练习,整个人几乎虚脱,但硬化的右臂在夕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持续了三分十秒——超标完成。
“合格。”布什记录下数据,“今天整体表现良好,违规扣分抵消。晚上的冥想可以缩短二十分钟,作为补偿。”
“谢谢。”艾薇喘着气说,然后犹豫了一下,“那个……布什,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布什整理记录板的动作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你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艾薇小心地选择措辞,“以前你虽然也严格,但偶尔会笑,会因为我进步而高兴,会因为厨房做了新点心而多吃一点。但现在……你就像把所有情绪都关起来了。”
布什沉默了片刻,夕阳的余晖在他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情绪会影响判断。”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作为指导者,我需要绝对客观。”
“但你不是机器啊。”艾薇走近一步,竖瞳里映出他的身影,“你是布什,是我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让布什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看着艾薇——一个月的高强度训练让她瘦了一些,但肌肉线条更加明显,整个人的气质也从懒散变得干练。她额前的“银月之息”符文在疲惫时依然稳定发光,证明她的基础已经相当扎实。
这个他一手带出来的进步,应该感到骄傲吗?应该高兴吗?
布什发现自己甚至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内心像一潭深水,平静无波,任何情绪投入其中都只是悄无声息地沉没,激不起半点涟漪。
“去洗澡休息吧。”他最终只是这么说,“明天开始第二个月的训练计划,难度会全面提升。今晚好好恢复。”
艾薇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银色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深深的倦怠。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庄园时的情景。那时的布什虽然也因为性别被误认而困扰,虽然也背负着塞拉夫人的期待,但至少……至少他还是鲜活的。他会因为她的耍赖而头疼,会因为她认真训练而露出赞许的微笑,会因为读到有趣的书而与她分享。
现在这个布什,像一具精美的空壳。
“好吧。”艾薇轻声说,“你也早点休息。”
她转身离开,但在走出训练场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布什还站在原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触及远方的树影。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仿佛要站成一尊雕像。
那天晚上,艾薇没有立刻开始冥想。她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抱着膝盖,望着夜空中的星辰。
她想起一个月前布什没收她小说时的样子——虽然严厉,但眼神里有温度。她想起他说“我们一起变强”时的认真。她想起这些天来他每一个精准的指导,每一次冷静的分析。
然后她想起今天下午,他站在夕阳里,那副仿佛与世界隔绝的模样。
“这样不行……”艾薇喃喃自语。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信纸。龙族的爪子不适合精细书写,但她这一个月来在布什的要求下练习人类文字,已经能写出一手工整的字迹。
她开始写信,写给王城里的一个人。那个人也许能帮上忙。
与此同时,在庄园另一端的房间里,布什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热水蒸腾的雾气模糊了镜面,他只看到一个朦胧的银色身影。
他伸出手,抹去镜面上的雾气。镜中的自己有着过于精致的五官和长及腰际的银发,塞拉夫人的血脉在这副容貌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女儿。”母亲总是这么称呼他。
“小姐。”艾莉婕和女仆们都这么叫他。
“姐姐大人。”艾薇偶尔会开玩笑地这么喊。
那么,布什自己呢?他觉得自己是谁?
镜中人沉默地回望着他,银色的眼眸空洞无物。
他想起穿上圣熙雅莉皮物时的感受——那种成为他人、拥有不同身体、体验不同人生的奇异自由。也想起从皮物中脱离时的崩溃——那种自我边界被彻底冲刷的恐惧。
也许从那时起,某些东西就开始瓦解了。他对“自我”的认知,对“身份”的理解,对“存在”的感受……所有这些原本坚实的东西,都因为那次体验而变得模糊不清。
所以他选择躲到这里,躲进教导艾薇的日常中。因为在这里,他不需要思考自己是布什还是“小姐”,不需要面对塞拉的期待或艾莉婕的测试,不需要困惑于皮物带来的哲学问题。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让艾薇变强。
简单,明确,无需质疑。
布什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意识异常清醒。他能感觉到庄园里每一个魔力节点的脉动,能“听”到远处艾薇房间里的冥想波动,能“看”到窗外月光下缓慢旋转的防护结界符文。
感知太敏锐有时是一种负担。尤其是在这种想要放空一切却无法放空的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布什终于陷入浅眠。梦里,他穿着圣熙雅莉的皮物在城堡长廊中行走,但每走一步,皮物就融化一分,露出下面模糊不清的、既非男性也非女性的轮廓。长廊没有尽头,两侧的镜子映出无数个不同的他——穿裙子的他,披着勇者皮的他,教导艾薇的他,被母亲称为女儿的他……
所有镜像同时开口,声音重叠成无法分辨的嗡鸣:
“你是谁?”
布什惊醒,额上沁出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离艾薇的晨间冥想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望着逐渐泛白的天际线,等待黎明降临。
等待新一天的训练开始。
等待又一个不需要思考“我是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