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的那封信在三天后送达王城。
她没有直接寄给塞拉夫人——那太正式，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而是寄给了圣熙雅莉。在信封上，她特意用歪歪扭扭的龙族符文标记了“紧急，关于小姐”的字样。
圣熙雅莉收到信时正在整理女仆团的排班表。看到信封上的标记，她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拆开阅读。越读，她碧绿的眼眸越是凝重。
当天傍晚，这封信连同圣熙雅莉的附注，出现在了艾莉婕的书桌上。
女仆长正在批阅城堡的日常开支报表，看到圣熙雅莉神色严肃地走进来，她抬起眼:“什么事?”
“艾薇从庄园寄来的信。”圣熙雅莉将信纸放在桌上，“关于小姐的状态……我认为需要您立即过目。”
艾莉婕放下羽毛笔，拿起信纸。她的阅读速度极快，几秒钟就扫完全文，然后重新读了一遍，这次读得很慢。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情感淡漠，食欲减退，睡眠障碍，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艾莉婕低声念出信中的关键词，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训练计划执行完美，但缺乏情绪波动……呵，我就知道。”
圣熙雅莉小心地问:“您早就察觉到了?”
“从她一个月前回庄园时就有迹象。”艾莉婕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城堡庭院，“上次的皮物体验虽然成功，但对一个……对她这样的存在来说，冲击还是太大了。”
“布什小姐的年龄……”圣熙雅莉犹豫道，“虽然按塞拉夫人的血脉算已经是少年期，但实际经历的时间……”
“太短。”艾莉婕接话，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自责，“我们忽略了这个问题。长生种的时间感与我们不同，十年对人类来说是漫长岁月，对她们来说可能只是一次短暂的蜕变期。布什的心智发育速度跟不上血脉力量的成长，而我们还用对待成熟体的方式对待她。”
她转过身，赤红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深邃:“圣熙雅莉，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去庄园。另外，通知塞拉夫人，我们需要谈谈。”
次日清晨，庄园的平静被打破。
布什正在监督艾薇的晨间冥想，突然感知到远方传来熟悉的魔力波动——强大、内敛、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他抬起头，看到天空中出现一个黑点，迅速扩大为一辆由四匹梦魇兽拉着的黑色马车。
马车无声地降落在庄园主庭院，车门打开，艾莉婕率先走出，身后跟着圣熙雅莉。更让布什意外的是，第三个人从车厢中现身——塞拉夫人，她今天穿着一身简单的旅行装束，银发随意披散，但那份高贵的气质丝毫未减。
“母亲?艾莉婕?”布什站起身，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你们怎么……”
塞拉走到他面前，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她的手掌温暖，碧蓝的眼眸仔细端详着布什的每一寸表情。
“我的女儿，”她轻声说，声音里有种布什从未听过的情绪，“你瘦了。”
布什想说自己很好，训练计划执行顺利，艾薇进步显著，庄园一切如常。但在母亲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他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些准备好的说辞。
艾莉婕已经走到训练场边，正在检查艾薇的冥想状态。她甚至没有使用探测魔法，只是站在那里观察了几秒钟，就点点头:“冥想质量不错，基础打稳了。圣熙雅莉，带她去休息，我和塞拉夫人需要与小姐单独谈谈。”
艾薇忐忑不安地看向布什，见布什微微点头，才跟着圣熙雅莉离开。
三人来到庄园的书房。塞拉坐在主位，布什和艾莉婕分别坐在两侧。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房间里的气氛却异常凝重。
“艾薇写信告诉我们你的状况。”塞拉开门见山，“她说你最近……封闭了自己。”
布什垂下眼睑:“我只是专注于训练。”
“专注到失去所有情绪波动?”艾莉婕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精准的手术刀，“专注到吃饭只是为了摄取能量，睡觉只是为了恢复体力，教导艾薇只是为了完成计划?布什，那不是专注，那是情感隔离。”
布什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艾莉婕说得对。这一个月来，他就是像一具空壳在运作，执行着“布什”应该执行的一切，但内里空空如也。
“看着我，女儿。”塞拉的声音柔和下来。
布什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眼睛。
塞拉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们犯了一个错误，我和艾莉婕都犯了。我们忘记了你的‘时间’。”
“时间?”布什困惑地重复。
“你是我的孩子，继承了高贵的血脉和长久的寿命。”塞拉伸出手，一缕银色的魔力在她掌心凝聚，化作一个复杂的光之沙漏，“人类的一生短暂如夏虫，所以他们成长迅速，十岁就有少年的心智，二十岁就能独当一面。但你不同。”
沙漏开始流动，上半部分的沙子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落下。
“你的身体成长速度与优秀的人类相仿，但你的灵魂……你的意识、情感、对自我和世界的理解，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沉淀。”塞拉说，“按照血脉的正常轨迹，你现在应该还在王城里学习基础知识，偶尔外出踏青，和同龄人玩耍，慢慢认识这个世界。而不是经历皮物实验，承担家族责任，教导一条银龙修炼。”
艾莉婕接过话头:“上次的‘奖励’环节，我已经将强度降到最低，甚至不及我对圣熙雅莉日常训练的十分之一。但对你来说，那依然是一次过度的冲击。因为你的灵魂还没有准备好承受那种程度的……‘存在感冲刷’。”
布什想起从皮物中脱离时的那种崩溃感，想起这些日子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空洞感。他忽然明白了。
“所以我不是病了，只是……跟不上?”
“不是跟不上，是需要调整节奏。”塞拉收起沙漏，握住布什的手，“你像一棵在温室里被催熟的树，外表看起来高大挺拔，但根系还不够深，遇到风雨就容易动摇。我们需要给你时间，让灵魂追赶上身体的成长。”
艾莉婕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关于位面旅行的古籍:“我和塞拉夫人讨论过了，建议你暂时离开这里，去其他位面散散心。”
“其他位面?”布什愣住。
“是的。”艾莉婕翻开书页，上面浮现出各种奇异的景象——悬浮在空中的岛屿，由水晶构成的森林，流淌着星光的河流，“低魔或无魔位面，那里没有复杂的政治，没有沉重的责任，也没有需要你教导的学生。你可以只是作为一个旅人，观察不同的世界，体验不同的生活。”
塞拉补充道:“不需要太久，几个月到一年。重点是放松，重新找回对事物的好奇心。看一场日落就单纯欣赏它的美，而不是计算其中蕴含的光元素浓度。吃一顿美食就单纯享受它的味道，而不是分析营养成分是否均衡。”
布什沉默了。这个提议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离开?去陌生的位面?没有计划，没有目标，只是……散心?
“那庄园怎么办?艾薇的训练……”
“艾薇可以跟我。”艾莉婕说，“我会安排合适的训练计划，她这一个月打下的基础足够扎实，可以进入下一阶段。而且……”
她顿了顿，赤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如果你愿意，可以带她一起去。一条银龙作为旅伴，在很多位面都是不错的身份掩护——毕竟龙族旅行者在多元宇宙并不罕见。”
带艾薇一起去?布什思考着这个可能性。有艾薇在身边，旅途应该不会无聊。而且她确实需要更多实战经验，不同位面的冒险或许对她有益。
“我需要考虑一下。”最后他说。
“当然。”塞拉站起身，轻轻拥抱了他，“慢慢想，不着急。这本身就是疗愈的一部分——学会按照自己的节奏做决定。”
当天下午，庄园迎来了一场彻底的“检查”。
明石喵被紧急召唤过来，带着她那一大堆精密仪器。在塞拉和艾莉婕的监督下，布什经历了一系列全面的评估——魔力流动扫描、精神稳定性测试、意识边界强度测量、甚至还有针对上次皮物体验后遗症的专项检查。
检查过程在庄园的会客厅进行，各种仪器发出柔和的光芒和低沉的嗡鸣。布什坐在特制的检测椅上，配合着明石喵的每一项指令。
“魔力循环系统正常，无淤塞或过载迹象。”明石喵盯着悬浮的光屏，异色瞳快速扫过数据流，“精神力总量比上月增长百分之七，符合预期。但是……”
她的猫耳竖了起来，这是一个发现异常信号时的标志。
“意识边界层存在细微的‘蚀刻痕迹’。”明石喵放大图像，光屏上显示出布什精神体的三维模型。在模型的表面，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波涟漪般的印记，“这些不是损伤，更像是……印记覆盖后残留的痕迹。”
艾莉婕走到光屏前，仔细观察那些痕迹:“是圣熙雅莉皮物的影响?”
“可能性87.3%。”明石喵调出对比数据，“皮物体验的本质是意识层面的临时覆盖。使用者的意识会短暂‘穿上’另一个存在的感知模式和思维框架。对于成熟的灵魂，这种覆盖会在体验结束后自然剥离，只留下记忆。但对于仍在发育中的灵魂……”
“会留下痕迹。”塞拉轻声说，手指轻轻拂过布什的银发，“就像在湿粘土上按压模具，即使模具拿开，痕迹依然存在。”
布什感受着母亲的触碰，忽然问:“这些痕迹会消失吗?”
“会的。”明石喵肯定地回答，“灵魂具有自我修复和重塑的能力，尤其是在成长期。只要你停止过度刺激，给予足够的时间和适当的引导，这些痕迹会逐渐淡去，最终完全消失。”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好消息是，小姐的基础非常稳固。血脉带来的灵魂韧性远超预期，虽然目前处于‘倦怠期’，但只要得到适当调节，恢复后会比之前更加强大。”
检查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后，明石喵整理出一份长达三十页的详细报告，附带着针对性的建议方案。
“短期方案:停止所有高强度训练和刺激性体验，包括皮物实验。”她念出关键点，“中期方案:进行低压力、高愉悦度的活动，重建对世界的积极联系。长期方案:逐步恢复训练，但需建立严格的‘剂量控制’，确保成长节奏与灵魂发育同步。”
艾莉婕接过报告，快速浏览后点头:“与我的判断一致。布什，你现在明白了吗?这不是惩罚，也不是说你做错了什么。这只是……成长过程中的必要调整。”
那天傍晚，塞拉亲自下厨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餐——这在王城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食材是庄园菜园里现摘的，做法朴素，但每一道菜都带着家常的温暖。
布什坐在餐桌旁，看着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听着艾莉婕和明石喵讨论技术细节，圣熙雅莉则安静地布置餐具，艾薇在旁边帮忙，笨手笨脚地差点打碎一个盘子。
这样平常的场景，不知为何让他鼻尖有些发酸。
他夹起一块塞拉做的煎鱼，送入口中。鱼的鲜味、香料的微辛、恰到好处的火候……味道在舌尖绽放的瞬间，布什忽然意识到，这一个月来他吃饭时从未真正“品尝”过食物。
他只是摄取营养，完成进食这个动作。
而现在，味道回来了。
晚餐后，塞拉提议去庭院散步。月色很好，银辉洒满庄园的每一个角落。布什和母亲并肩走在碎石小径上，艾莉婕和圣熙雅莉在不远处跟随，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还记得你小时候吗?”塞拉忽然问，“大概……按人类年龄算，五六岁的时候。你特别喜欢花园里的萤火虫，每天晚上都要我陪你看。”
布什隐约记得一些片段:夏夜的微风，草丛中星星点点的光，母亲温柔的手牵着他的手。
“后来你长大了，开始学习魔法、礼仪、历史、战略。”塞拉的声音很轻，“你学得很快，我很骄傲。但有时我也会想，是不是让你学得太快，承担得太早了。”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布什:“这次去其他位面，不要把它当成任务。就当是……一次漫长的假期。去看看不同的世界，认识不同的人，做些没有意义但让你开心的事。”
布什望着母亲在月光下的脸，那张完美得近乎不真实的容颜此刻写满了真实的关切。
“如果……如果我还是感觉不到开心呢?”他问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
“那就允许自己不开心。”塞拉微笑着说，“允许自己困惑、迷茫、倦怠。成长不是一条直线，而是螺旋上升。有时需要后退几步，才能找到继续前进的力量。”
她轻轻拥抱布什:“你不需要一直强大，我的女儿。你只需要……存在。然后慢慢发现，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美好。”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布什闭上眼睛，感受着母亲的温暖，感受着夜风的清凉，感受着月光洒在肩上的重量。
某种坚固的东西，在心底悄悄融化了一角。
三天后，位面旅行的准备开始了。
明石喵提供了三个可选的目的地位面，都是经过塞拉家族长期观察确认安全的低魔世界。艾莉婕则准备了各种伪装道具和应急措施，包括一个能随时联系王城的紧急传送信标。
艾薇兴奋得几乎睡不着觉，整天缠着圣熙雅莉学习不同位面的风俗禁忌，还偷偷打包了一大堆小说——被布什发现后没收了一半。
“旅途中有的是时间看。”布什说，这次他的语气里有了些微的温度，“但现在先准备必需品。”
出发前的最后一晚，布什独自来到庄园的屋顶。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庄园的轮廓，远处王城的灯火，以及夜空中的万千星辰。
艾莉婕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没有脚步声，就像从阴影中浮现。
“准备好了吗?”她问。
“我不知道。”布什诚实地说，“但我想试试。”
艾莉婕沉默片刻，然后说:“我年轻时——真正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时期。力量增长太快，心智跟不上，感觉自己像一具被魔力驱动的傀儡。”
布什惊讶地看向她。艾莉婕很少谈论自己的过去。
“我选择了一条极端的路来应对。”女仆长望着远方，赤红的眼眸映着星光，“现在看来，那不是最好的选择。所以当我看到你出现类似的迹象时，我知道必须干预。”
“谢谢你，艾莉婕。”布什轻声说。
“不必谢我。”艾莉婕转过头，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确保塞拉夫人的继承人健康成长。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
她递过来一个小盒子:“临别礼物。到了其他位面再打开。”
布什接过盒子，入手轻盈，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记住，布什。”艾莉婕最后说，“无论你去到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永远是塞拉的女儿，是我的小姐，是这个家族的一部分。但首先，你是你自己。去找到那个‘自己’吧。”
她说完，身形悄然消散在夜色中。
布什站在屋顶，握着小盒子，望着无垠的星空。
明天，他将踏上一段没有计划、没有目标、只有“存在”的旅程。
也许他真的会在那里找到些什么。
也许找不到。
但至少，他决定尝试。
夜空中的星辰静静闪烁，仿佛在为他送行，又仿佛在无声地说:慢慢来，你有的是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