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传送有什么感觉，布什表示只感觉四周一阵晃动，眼前景象如同被无形之手揉皱又展开的画布，下一秒，她就站在了一片全然陌生的土地上。
脚下是松软湿润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近乎粘稠的生命气息。布什抬起头，然后保持着这个仰望的姿势，足足愣了五秒。
树木——如果那些还能被称为树木的话——平均高度都在百米以上，粗壮的树干需要十余人合抱，树皮上覆盖着发光的苔藓和藤蔓。最高的那些直插云霄，树冠在云端之上若隐若现，仿佛支撑着天空的巨柱。天空中盘旋着翼展超过二十米的巨鸟，它们的叫声低沉如雷鸣，每一次振翅都卷起小型气旋。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嘶吼声，有高亢尖锐的，也有低沉如闷鼓的，交织成一曲原始而狂野的交响。
“这真的是有人类文明的世界？”布什喃喃自语，“确定不是把我扔进了什么远古巨兽的游乐场？”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疑问，一道巨大的阴影掠过天空。那是一只外形酷似翼龙却更加狰狞的生物，体长超过三十米，布满骨刺的双翼在阳光下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它的利爪中抓着一只仍在抽搐的巨蟒，蟒身粗如树干，鲜血如雨般从高空洒落。
血滴落在森林中，立刻引发了一场小规模的骚动。灌木丛中窜出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争抢着舔食落下的血液。布什亲眼看见一只巴掌大小、甲壳呈暗红色的甲虫吞下一滴血后，身体瞬间膨胀一圈，外壳变得更加厚重锋利，背部的尖刺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一只试图与它争夺的同类，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进化后的甲虫用前肢撕成两半。随后，那只甲虫展开透明的翅翼，“嗡”的一声消失在原地——速度之快，甚至在原地留下了音爆云。
“精彩。”布什评价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自然纪录片，“比王城的斗兽表演刺激多了。”
奇怪的是，这些生物似乎对她毫无兴趣。一只长得像剑齿虎却披着鳞片的生物从她身旁三米处经过，金色的竖瞳瞥了她一眼，鼻翼抽动几下，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奔跑，仿佛她只是一块长得像人的石头。
“被无视了？”布什挑眉，“应该是母亲或者艾莉婕做了什么手脚。”
她低头检查自己——还穿着传送时那身深蓝色旅行装，虽然沾了些苔藓和灰尘，但整体完好。再环顾四周，除了参天古木和奇形怪状的生物，没有任何文明的痕迹。
“原始人开局？”布什歪了歪头，“艾莉婕明明说过会把我送到有文明聚集地的安全区……难道定位出错了？”
她试图回忆那些在魔法网络上偶然看过的荒野求生节目，但很快放弃了——一个从小在城堡长大、出门都有女仆陪同的“大小姐”，怎么可能记得那些东西？
“算了。”布什叹了口气，“先找个方向走——”
话音未落，她身上突然绽放出柔和的白光。光芒如水般流淌过全身，所过之处衣物发生奇妙的变化。深蓝色的旅行装溶解、重组，变成了一身精致的黑白相间礼服裙。裙摆长度恰到好处，刚好过膝，搭配着肉色的过膝袜和带细跟的黑色小皮靴。脑后，一个同样黑白色调的蝴蝶结自动系好，将银发束成优雅的低马尾。
布什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掀起领口和裙摆确认了一眼：“……连内衣都换好了。这就是母亲说的‘礼物’？”
她走到附近一处清澈的水潭边。水面倒映出一张精致到近乎虚幻的面容——银色的长发，同色的眼眸，五官的每一处都像是最高明的艺术家精心雕琢的作品。配上这身礼服，简直像是从童话里走出的公主。
“漂亮过头了。”布什面无表情地评价，内心毫无波澜。
她在水潭边找了块平坦的岩石坐下，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望着平静如镜的水面。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水面洒下破碎的金斑，几条闪着磷光的小鱼悠闲地游过。
“好安静……”她轻声说。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水潭中的鱼群突然疯狂逃窜，水面上泛起不自然的波纹。下一秒——
轰！！！
一道巨大的身影破水而出，带起数十米高的水柱。那是一条体长超过三百米的巨蛟，通体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盾牌大小，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它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化作实质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
冲击波所过之处，树木剧烈摇晃，枝叶纷飞；地面的小型生物直接趴伏在地，瑟瑟发抖；水潭里的鱼翻起白肚皮，漂浮在水面。
布什坐在岩石上，银色的长发被气浪吹起，在身后飘扬。她眨了眨眼，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气流——挺凉快的，像城堡里夏天用的风系魔法阵。
冲击波过去了。
世界陷入诡异的寂静。
只剩下一条悬在半空的巨蛟，和一个坐在岩石上的银发少女，隔着五十米距离，大眼瞪小眼。
巨蛟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清晰地映出困惑：这个渺小生物……为什么没趴下？
布什歪了歪头，率先打破沉默：“你好？”
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巨蛟：“？？？”
它眨了眨巨大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沉睡太久出现了幻觉。这个看起来一巴掌就能拍成肉泥的小东西，不仅没被它的龙威吓倒，还在跟它打招呼？
“早上好。”布什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还附带一个友好的微笑。
巨蛟终于确定这不是幻觉。它压低身躯，硕大的头颅凑近到离布什只有十米的地方——这个距离对它来说已经是“贴脸”观察了。鼻翼抽动，它在空气中嗅闻。
“人类？”它发出低沉如闷雷的声音，但随即自我否定，“不，不对……你的生命层次……比吾还高？这怎么可能？”
布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虽然严格来说，她确实不能算纯血人类——塞拉夫人的血脉到底是什么至今成谜——但被当面说“不是人”，感觉还是怪怪的。
她鼓起脸颊，瞪着这条没礼貌的巨蛟。
就在这个瞬间，某种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布什感觉周围的时空仿佛慢了下来。她能清晰看见空气中每一粒尘埃的轨迹，能听见远处树叶上露珠滑落的细微声响，能感知到地下水流淌的脉动，甚至能“看”到眼前这条巨蛟体内魔力的流动路径——那是一个复杂而庞大的能量网络，中心有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青蓝色光芒的核心。
更奇妙的是，她感觉自己仿佛与整个世界产生了某种连接。只要她想，就可以调动周围的一切——水流、空气、光线、甚至那条巨蛟体内的魔力。
“这就是……血脉的力量？”布什心中闪过明悟。
她抬眼看向巨蛟，伸出右手，食指对着它轻轻一勾。
动作轻巧得像是召唤宠物。
巨蛟却在那一瞬间浑身的鳞片都炸了起来！
野兽般的直觉向它疯狂示警——危险！致命危险！会死！
它想逃，但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连一根爪子都无法移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下方的水潭剧烈翻涌，潭水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条比它庞大数十倍的、完全由水流构成的巨龙！
水龙张开巨口，无声地咆哮，然后俯冲而下！
巨蛟连挣扎都做不到，就被水龙一口吞入。无数高速旋转的水流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切割着它的鳞片、皮肤、肌肉。那些水流仿佛有生命般，专门寻找着它防御最薄弱的地方——鳞片缝隙、关节连接处、甚至眼眶周围。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三秒。
但对巨蛟来说，像是度过了三百年。
水龙消散，化作漫天水花洒落。巨蛟从半空中坠落——但它并没有掉进水潭，而是“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岸边草地上。不知何时，它脚下的水面后退了数百米，露出潮湿的湖床。
“咳……呕……”巨蛟瘫在地上，浑身布满密密麻麻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身下的草地。它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向那个依然坐在岩石上的银发少女。
少女正收回手，脸上的表情有些……歉意？
“不好意思，第一次用这种力量，没控制好力道。”布什从岩石上跳下来，踩着小皮靴走到巨蛟面前，“而且你刚才那样砸下来，会把水潭弄脏的，我接下来还要用这里的水呢。”
巨蛟：“……”
它很想说“我都快死了你还关心水干不干净”，但实在没力气开口。
布什蹲下身，伸出手指戳了戳巨蛟的一片鳞片——触感冰凉坚硬，像是某种合金。她又好奇地摸了摸那些伤口边缘，巨蛟疼得一阵抽搐。
“嗯……伤口不深，没伤到内脏和魔力核心。”布什仔细观察后得出结论，“以你的恢复力，躺几天应该就好了。”
巨蛟终于缓过一口气，用微弱的声音说：“您……您到底是什么存在……”
“布什。”少女报上名字，“你呢？”
“蛟……蛟八。”巨蛟艰难地回答，“水蛟一族，第七次蜕变，九十九级。”
“蛟八？好随便的名字。”布什评价道，然后在巨蛟身边坐下，“能跟我说说这个世界吗？比如实力怎么划分的？人类聚集地在哪？”
蛟八看着这个差点把自己秒杀、现在却像好奇宝宝一样问问题的存在，内心五味杂陈。但形势比人强，它还是老老实实开口：
“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很简单，也……很残酷。每个生灵从诞生起就有‘基础等级’，最高一百级。每升一级，全属性提升百分之一，百级满阶时……属性是初始的十倍。”
它喘息几下，继续说：“满级后可以‘蜕变’，我们称为‘转生’。每一次转生，属性会在当前基础上翻倍，然后重新从一级开始修炼……我现在是七转九十九级。”
布什心算了一下：“所以你现在的基础属性，是初始时的……一百二十八倍？”
“准确说……是一百二十七倍。”蛟八纠正，“七次转生，每次翻倍，是二的七次方……一百二十八倍，但要从一级重新练起，所以最终是……一百二十七倍左右。”
它顿了顿，补充道：“但这只是基础。还有种族天赋、修炼功法、装备加成……我的种族天赋是八级，提供五点一二倍加成；功法也是八级，再加五点一二倍。所以实际战力……大概是基础的一千三百倍左右。”
布什点点头：“很直观的体系。那么人类呢？他们的城市在哪里？”
蛟八抬起一只爪子，指向东南方向：“距离这里……大概五千万公里，有人类的前线要塞‘铁壁城’。再往东……七千到亿万公里外，才是他们真正的核心领地。”
它想了想，又补充：“这个世界很大……非常大。我们现在所在的区域，被称为‘源初森林’，位于世界中央。北方是‘亡灵之地’，南方是‘异族领’，西方是‘神圣域’……人类主要生活在东方。”
“源初森林……”布什环顾四周那些参天古木，“这里的生物都很强？”
“最弱的……也有三转以上。”蛟八语气复杂，“像我这种七转，在这里……只能算中游。那些真正的古老存在……都在森林最深处沉睡，已经……几万年没动静了。”
它看向布什，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从其他世界来的吧？”
布什没有否认：“算是吧。来散散心。”
蛟八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那您……最好换身衣服。”
“嗯？”
“您这身打扮……太显眼了。”蛟八解释道，“人类世界的贵族小姐才会穿成这样。在荒野里……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虽然您不怕……但总被苍蝇骚扰，也挺烦的。”
布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礼服裙，觉得有道理：“你有建议？”
蛟八想了想，从口中吐出一颗青蓝色的珠子。珠子落地后化作一团光芒，光芒散去，出现了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
“这是我年轻时……游历人类世界用的伪装。”蛟八说，“施加了认知干扰法术，穿上后……在大多数生物眼中，你看起来会像个普通的人类冒险者。”
布什拿起那套衣服——深灰色的斗篷，棕色的皮甲，结实的旅行长裤，还有一双耐磨的靴子。样式朴素，但做工精细，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魔法波动。
“谢谢。”她真诚地说。
“不……不客气。”蛟八扭过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就当是……赔礼。我刚才……说话不太礼貌。”
布什笑了。她走到一块岩石后换上衣服，再走出来时，已经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相貌清秀但不算出众的人类少年。银发变成了普通的棕色，身高也略微缩水了几厘米。
“认知干扰？”她看着水潭倒影，感到新奇。
“是的……七环法术‘平凡假面’。”蛟八解释，“只要不动用超过六转的力量……就不会被看穿。”
布什满意地点点头，走回蛟八身边，伸手按在它的一处伤口上。柔和的银光从她掌心涌出，渗入伤口。那些深可见骨的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鳞片重新生长，片刻后就只剩下浅浅的疤痕。
“这……这是？！”蛟八震惊地感受着体内涌动的生命力。
“一点谢礼。”布什收回手，“那么，我该出发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蛟八。”
她提起之前放在岩石边的旅行箱——箱子在认知干扰下，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背包——转身向东南方向走去。
“等……等等！”蛟八忽然叫住她。
布什回头。
巨蛟挣扎着抬起上半身，从口中吐出另一件东西——那是一枚青黑色的鳞片，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刃。
“这是我的……逆鳞。”蛟八说，“带着它，水源之地的生物……大多会给点面子。而且……如果您遇到麻烦，捏碎它……我能感应到。”
布什接过鳞片，入手温润，像是上好的玉石。她认真地看着蛟八：“为什么要帮我？”
蛟八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活了……三千七百岁。见过无数强者，他们要么贪婪，要么傲慢，要么残暴……您刚才明明可以杀了我，取走我的魔核和素材……但您没有。”
它顿了顿，琥珀色的竖瞳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您甚至……为弄伤我而道歉，还帮我治疗。这样的存在……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布什握紧手中的逆鳞，轻声说：“谢谢。那么，有缘再见，蛟八。”
“一路顺风……布什大人。”
银发少女——现在是棕发少年——挥了挥手，转身走入茂密的原始丛林。她的身影很快被巨大的蕨类植物和垂落的藤蔓吞没，消失不见。
蛟八躺在岸边，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才缓缓滑入水潭。
潭水淹没身躯的瞬间，它喃喃自语：
“这个世界……要热闹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