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被自己无意间“净化”又强行“复活”的土地,布什朝着蛟八指示的东南方向前进。
然而仅仅半天之后,她就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在这片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里,方向感是个奢侈品。
参天古木的树冠层层叠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偶尔有几缕阳光穿透缝隙洒下,形成一道道光柱,但这些光柱随着时间推移缓慢移动,反而让人更加困惑。布什抬起头,试图透过枝叶的间隙寻找太阳的方位,但看到的只有深浅不一的绿。
“该死,”她低声抱怨,用靴尖踢开挡路的藤蔓,“说个东南方向就完事了?这鬼地方连个参照物都没有!”
脚下的腐殖质松软湿润,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四周是永恒的绿意和潮湿的空气,偶尔传来远处野兽的嘶吼或鸟类尖锐的鸣叫。布什走了大半天,感觉周围的景色几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树,还是那些发光苔藓和奇形怪状的蕨类植物。
更糟糕的是,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绕圈。一株形状特别像是三叉戟的蘑菇,她已经第三次看到了。
天色渐暗。
森林中的光线本就稀薄,随着太阳西沉,阴影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吞没了那些仅存的光斑。温度开始下降,空气中弥漫起夜露的湿冷。
布什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巨树的树干上,叹了口气。她伸出手掌,意念微动,周围空气中的水分子开始凝聚,在掌心上方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水球。
水球晶莹剔透,内部有微光流转——这是她从蛟八那里“学”来的水元素掌控。或者说,是观察蛟八体内魔力流动路径后,本能地模仿并改进的能力。
但问题在于,她目前只会这个。
解渴?没问题。清洁?很方便。战斗?像对付蛟八那样凝聚水龙进行物理攻击也勉强可行。
但在茫茫森林中辨别方向?寻找安全过夜的地点?生火取暖?
“水帮不上忙啊。”布什喃喃自语,让水球悬浮在面前。她盯着水球看了几秒,忽然想到什么,试着将水球塑形成一面薄薄的水镜,想利用镜面反射观察周围——结果水镜刚成形就因表面张力崩溃,溅了她一身。
“……”布什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湿透的前襟和袖子。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这一次更加精细——皮肤表面的水珠开始颤动,然后缓缓脱离,在空中汇聚成一个小水球。这个过程必须极其小心,因为如果控制不当,很可能连带着把体内的水分也抽离出来。
五分钟后,衣服恢复了干燥,但布什感觉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这种精细操控比粗暴地召唤水龙要耗费更多心力。
“还需要练习。”她得出结论,然后重新调整体内水分平衡。这个过程又花了三分钟——虽然不会有不适感,但“调整体内水分”这种操作本身就让人心理上觉得怪异。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黑暗中的原始森林呈现出另一种面貌。白天那些安静的植物开始发出幽光,有的是叶片边缘泛着淡蓝,有的是花朵中心闪烁着磷火般的微光。空气中飘浮着发光的孢子,像无数微小的星星在林间流动。
布什借着这些微光继续前进,同时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周围的一切。
她发现,自己学会操控水元素并不是偶然。当她的意识与蛟八体内那庞大的水属性魔力网络“连接”时,某种信息就被烙印在了她的感知中。那不是具体的咒语或技巧,更像是一种……本质的理解。
“所以,”她一边走一边思索,“如果我能观察其他属性的生物,是不是也能学会对应的能力?”
这个想法让她精神一振。她开始更加仔细地感知周围——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那种奇异的、与整个世界连接的感知状态。
很快,她发现了一株特别的植物。
那是一株半人高的蕨类,叶片呈深紫色,边缘有金色的纹路。在布什的感知中,这株植物散发着浓郁的生命能量——不是普通植物的那种生机,而是更加凝练、更加活跃的能量波动。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叶片。
瞬间,一股温暖的能量顺着指尖涌入。那是一种充满生机的感觉,像是早春第一缕阳光,又像新芽破土时的悸动。布什闭上眼睛,让意识沉浸在这种感觉中。
她能“看”到这株植物体内生命能量的流动路径——从根系吸收养分,在茎干中提纯,在叶片中储存,最后在夜间释放出滋养周围土壤的微光。
“生命……”她喃喃自语。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布什完全沉浸在这种探索中。她小心翼翼地引导出一丝那种生命能量,尝试着操纵它。
第一次尝试,她将这能量注入旁边一株枯萎的小草。小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翠绿,甚至开出了一朵米粒大小的白花。
“治愈。”布什眼睛一亮。
第二次尝试,她试着反向操作——不是注入,而是抽取。她选中了一株普通的蕨类,小心地吸取它的生命能量。蕨类的颜色迅速黯淡,叶片卷曲枯萎,最终化作一碰即碎的干枯碎片。
而布什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暖流进入自己体内,很舒服,像是泡在温水中。她明显感觉到身体发生了一点点变化——不是力量增长,而是某种更加微妙、难以言喻的“充实感”。
“剥夺与吸收……”她盯着自己的手掌,“这能力……有点可怕。”
但她很快发现了问题——这种对生命能量的操控极不稳定。当她尝试大范围使用时,控制力迅速下降。
第三次尝试,她打算同时治愈一小片区域的植物。结果能量溢出,范围失控。
以她为中心,半径三百米内的所有生命体——植物、昆虫、微生物——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命能量。树木枯萎倒塌,草叶化作飞灰,连土壤中的微生物都死绝了。整片区域变成了一块绝对死寂的荒地,地面干裂,连一点绿色都看不见。
布什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造成的景象,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这……”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控制不住啊。”
更糟糕的是,这块光秃秃的死地在发光森林中异常显眼。从稍高一点的地方看,就像绿色地毯上的一块丑陋疤痕。
布什叹了口气,从腰包里翻找——感谢艾莉婕的周全准备,里面有一小包各种植物的种子。她挑出几种生长迅速、适应力强的,将它们洒在死寂的土地上。
然后,她重新调动生命能量——这次是纯粹的、温和的治愈与滋养。
种子在能量的滋养下迅速发芽、生长。几分钟后,一片略显稀疏但确实充满生机的新生植物覆盖了原来的死地。虽然与周围古老的森林相比显得稚嫩,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不安的死亡景象。
做完这一切,布什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倦怠。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森林进入真正的夜晚。
她需要找个地方过夜。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布什发现了一个山洞。洞口不大,约两米高,三米宽,内部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洞口周围长着茂密的藤蔓,几乎把入口遮住一半。
布什在洞口犹豫了。理智告诉她应该检查一下洞内情况,但某种本能的抗拒让她停在原地。
“万一里面有熊呢?或者蛇?或者……不知道什么奇怪的东西。”她小声嘀咕,想起了在王城时看过的一些冒险故事——那些主角总是贸然进入未知洞穴,然后遇到各种麻烦。
最终,她决定就在洞口附近休息。至少这里可以挡风,也比完全露天安全些。
但在躺下之前,她的洁癖发作了。布什用水元素凝聚出细细的水流,把选定的那块地面反复冲刷了三遍,直到岩石表面光洁如新。做完这些,她甚至用水流把自己全身也清洁了一遍——虽然衣服才刚弄干不久。
“感觉换了个世界,洁癖反而更严重了。”她自嘲地笑了笑,终于靠着洞壁坐下。
身体并不累——这具身体似乎有惊人的耐力。但精神上的疲惫让她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就在这时,她听到洞内传来细微的声响。
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爬行。
布什瞬间绷紧了身体,所有睡意烟消云散。她盯着黑漆漆的洞口,手心里不自觉凝聚起一个小水球——虽然不知道对洞里的东西有没有用。
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一只生物从黑暗中爬了出来。
那是一只蜘蛛,体型有脸盆大小,通体漆黑,八条长腿布满细密的绒毛。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八只复眼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整齐地排列在头部前方。
布什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蜘蛛停在她面前约两米处,两条前肢互相摩擦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它的口器微微开合,露出两颗锋利的螯牙。
布什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不怕蛟龙那样的庞然大物,但这种多腿的、毛茸茸的节肢动物……完全是另一回事。在王城时,她连花园里的普通蜘蛛都要女仆们清理干净才肯进去。
“别过来……”她无声地祈祷,双手紧紧抱住膝盖,“走开,快走开……”
蜘蛛没有动,只是用那八只眼睛“看”着她。布什甚至能在那些复眼的倒影中看到自己缩成一团的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人一蛛就这么僵持着。
布什脑子里闪过各种应对方案:用水流冲击?但万一激怒它怎么办?用生命能量剥夺?可范围控制不好,可能连自己都受影响。逃跑?以蜘蛛的速度,恐怕跑不掉……
就在她思绪混乱时,她忽然注意到,蜘蛛的视线焦点似乎不在她身上,而是在她身边的位置。
布什小心地、极其缓慢地往旁边挪了挪。
蜘蛛动了——但它不是扑向她,而是爬到她刚才位置旁边的一块空地上。
布什愣住,然后意识到什么。她借着月光仔细看那块地面,终于发现了一个洞口——一个足球大小、被碎石半掩着的洞。刚才光线太暗,她完全没注意到。
“老鼠洞?”她猜测。
接下来的场景证实了她的猜想。
蜘蛛开始工作了。它从腹部末端吐出银白色的丝线,动作娴熟而高效。丝线在空中交织,很快形成一张复杂的立体网阵——不是平面的蜘蛛网,而是多层嵌套的结构,像某种精巧的陷阱。
布什看得入神,忘记了恐惧。这只蜘蛛织网的技艺简直堪称艺术,每根丝线的张力都恰到好处,节点处有特殊的加固结构。整个网阵布置在老鼠洞口周围,但巧妙地将洞口本身留作“入口”。
织完网,蜘蛛爬回洞里,几分钟后叼着一个东西出来。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果实,呈淡金色,散发着诱人的甜香。蜘蛛将果实放在网阵中心一个特制的小平台上,然后迅速爬到洞顶,用几根极细的感应丝连接自己的腿部。
然后,它进入了完全的静止状态,如同融入了阴影中。
布什明白了——这是陷阱。用果实引诱老鼠进入网阵,然后收网捕获。
“聪明的猎手。”她轻声评价。
等待开始了。
森林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传来狼嚎,近处有夜行生物的窸窣声,偶尔还有翅膀拍打的声音。布什保持不动,观察着蜘蛛和那个网阵。
大约半小时后,老鼠洞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轻微的刨土声,然后一只硕大的老鼠探出头来。这只老鼠体型有家猫大小,毛皮灰黑油亮,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红光。它警惕地四处张望,鼻子不断抽动。
果实的香气显然对它有着致命吸引力。老鼠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爬出洞口,小心翼翼地走向网阵。
布什屏住呼吸。
老鼠的每一步都很谨慎,但它的注意力完全被果实吸引了。它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那些几乎透明的蛛丝,或者说,即使注意到了,也不认为那是什么威胁——毕竟这不是传统的平面蛛网。
当老鼠完全进入网阵范围,即将碰到果实时,蜘蛛动了。
不是扑击,而是收网。
那些原本松弛的蛛丝瞬间绷紧,整个网阵从立体结构收拢成一个致密的丝囊,将老鼠完全包裹其中。与此同时,连接果实的蛛丝猛地一拉,将果实抽离网外,完好无损地悬在空中。
老鼠发出尖锐的“吱吱”声,在丝囊中疯狂挣扎。但蛛丝的韧性强得惊人,而且越是挣扎缠得越紧。老鼠的爪子能撕碎树皮,却割不断这些灌注了魔力的蛛丝。
仅仅两分钟,挣扎就减弱了。五分钟后,丝囊中彻底没了动静。
蜘蛛这才从洞顶爬下,切断几处固定点,拖着那个包裹猎物的丝囊,缓缓爬回山洞深处的黑暗里。
整个捕猎过程安静、高效、致命。
布什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她回想起自己对付蛟八时那种粗暴的水龙攻击——威力巨大,但消耗也大,控制不精确。而这只蜘蛛,用最小的能量消耗,布置了最有效的陷阱,以近乎完美的方式完成了狩猎。
“这就是……技巧与智慧的力量。”她喃喃自语。
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用蛮力解决。观察、理解、设计、等待——这些同样重要,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更加有效。
布什站起身,走到那个已经被收回果实的网阵残骸前。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一根残留的蛛丝。丝线极细却异常坚韧,表面有微弱的魔力波动。
“也许,”她对自己说,“我需要学习的不仅仅是元素操控。”
夜深了。布什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但这一次,她没有急着休息。她闭上眼睛,开始练习水元素的精细操控——不是凝聚水球或水龙,而是尝试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流动的水膜。
这层水膜要足够坚韧以阻挡灰尘和小虫,又要足够轻薄不影响行动,还要能维持稳定不轻易溃散。
很难。她失败了十几次,水膜要么太厚像穿了雨衣,要么太薄瞬间蒸发,要么结构不稳直接崩溃。
但布什没有放弃。她回想着蜘蛛织网时的精准控制,回想着那些蛛丝恰到好处的张力与连接。
一次,两次,三次……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森林的缝隙时,布什终于成功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水膜均匀覆盖在她身体表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它能阻挡飘落的孢子,能让碰到的小虫滑开,又能让空气自由流通。
“成功了。”布什睁开眼睛,露出一丝微笑。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水膜完美地随之移动,没有破裂。
新的一天开始了。东南方向依然需要寻找,前路依然未知。
但至少现在,她学会了两件事:如何剥夺与赋予生命,以及如何在身边维持一层保护性水膜。
还有第三件——从一只蜘蛛那里学到的,关于耐心、设计和效率的课。
布什整理了一下行装,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空无一物的老鼠洞和残留的蛛网。
“谢谢你,蜘蛛老师。”她轻声说,然后转身,再次踏上寻找人类城市的旅程。
晨光中,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森林深处。而在她身后山洞的阴影里,八只幽绿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许久,才缓缓隐入黑暗。
森林恢复了清晨的宁静,只有鸟鸣和风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人类文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