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舱内的气氛凝重如铁。林孟的解释让原本单纯的“复仇戏码”转向了一个更为复杂、也更令人窒息的真相。
“污染者……”
这个词在人群中激起了一阵低语。在这个世界,“污染者”是一个既熟悉又令人畏惧的概念。
那是一种源自异位面的特殊能量,一旦沾染,会从肉体到精神逐渐侵蚀宿主,最终将其扭曲成只知杀戮的畸形怪物。对于普通人而言,这是灭顶之灾。但对于武者——尤其是高阶武者——这种能量既是威胁,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资源”。
“武者有抗性。”夏角沉声道,像是在向年轻牧玄解释,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只要不是长时间暴露在高浓度污染环境,或者自己找死往污染源里钻,三转以上都有能力在彻底异变前剔除污染或求援。”
他看了一眼瘫坐在地、浑身颤抖的少年,语气复杂:“但你父母……他们是‘外界人’,对吧?”
牧玄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咬着嘴唇,鲜血从齿间渗出。
答案不言而喻。
在这个世界,未觉醒武道的普通人在荒野中极其脆弱。他们没有强韧的体魄和精神去抵抗污染的侵蚀,一旦沾染,几乎注定走向毁灭。
“污染能量刚被发现时,”林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我们这边的强者其实挺高兴的。这东西侵蚀性强,但能量密度极高,很适合用来锤炼精神、磨砺意志。有段时间,上层甚至打算找到那个污染源头,搞‘可持续性收割’。”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结果对面那帮东西不老实,明明打不过,还尽使些恶心人的手段——让人身上长毛、长触手、精神污染攻击……有个脾气爆的前辈被彻底惹毛了,直接打穿了它们的位面屏障,把那个小世界给扬了。”
“残骸被主世界吸收后,污染能量就扩散开了。对强者来说,这算是个不错的修炼资源——中心区还有专门的收费‘污染试炼场’。但对普通人……”他看向牧玄,眼神里难得有了一丝真实的不忍,“就是灾难。”
“不……不可能……”牧玄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泪水混着血水划过脏污的脸颊,“那天……他们还好好的……还跟我说话……还……”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逻辑混乱,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份绝望。
父母在眼前被杀的仇恨,支撑了他几个月近乎自毁的苦修和追踪。而现在,有人告诉他:你恨错了人。你父母不是被无故杀害的,而是变成了必须被清除的怪物。
支撑他的整个世界,在真相面前轰然崩塌。
布什站在人群前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原本只是不想自己的房间遭殃,才硬着头皮挤进来。但现在,眼前的场景让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遥远的既视感。
那种信念崩塌的绝望,她似乎能理解一点点。
但理解归理解,她并不打算做什么。
“那个,打扰一下。”
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布什抬起头,银色的眼眸——在认知干扰下呈现为普通的棕色,但那种透彻的光泽无法完全掩盖——扫过对峙的双方,最后落在自己房间的门牌上。
“看来我出来的不是时候。”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过,你们挡着我过去了。麻烦让让。”
说完,她径直向前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没有人说话,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好奇、探究、敬畏、困惑。
布什目不斜视地走过。在经过瘫坐的牧玄身边时,她的脚步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少年的泪水、颤抖的肩膀、眼中破碎的光芒……所有细节都在她强大的感知中清晰呈现。
但也仅仅是一顿。
下一秒,她加快了脚步,几乎像是要逃离什么。
不要靠近。不要安慰。不要建立任何联系。
布什在心中重复着这几个原则。以她现在的形象,在这种时刻对少年说任何话——哪怕是简单的“节哀”——都可能成为对方溺水时抓住的浮木,进而演变成她最不想看到的、那种小说里常见的“拯救与依赖”的戏码。
开门、进门、关门。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咔——砰。”
轻微的机械声和门扉闭合的轻响,在寂静的休息舱里异常清晰。
短暂的死寂后,低语声轰然炸开。
“喂……感觉到了吗?刚才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一个满脸胡渣的中年冒险者压低声音,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脖颈,“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生命层次压制。”旁边一个戴着眼镜、学者模样的女人推了推镜框,眼中闪着分析的光,“至少八级以上。但她的等级……终端显示只有五十五?这太矛盾了。”
“五十五级?那不是初中生的水平吗?”有人惊呼,“可我刚才差点喘不过气!”
“所以这才是关键。”学者女声音严肃,“低等级却拥有高生命层次,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天生血脉高贵到离谱,要么……是某个老怪物用了特殊方法伪装或转生。”
“老怪物?”一个年轻些的冒险者缩了缩脖子,“可她看起来……”
“看起来十六七岁?”学者女打断他,“在真正的大能眼里,改变外貌比呼吸还简单。重点是那种‘感觉’——你们没发现吗,从她出现到离开,夏角会长和林孟队长都没再说一句话。”
众人这才意识到,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位当事人,在布什出现后就像被按了静音键,直到现在都保持着沉默。
夏角蹲在牧玄身边,正低声说着什么。林孟则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抱胸,眼睛盯着B-19紧闭的房门,眉头紧锁。
“都散了吧。”
一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之前坐在角落看书的老者,此刻他已经合上书本站了起来。
“背后议论他人已是不该,何况是这样的人物。”老者环视四周,目光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这些人,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该明白自己的位置——见证,但不介入;观察,但不评判。”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自嘲的淡然:“说到底,我们只是被淘汰过一次的人。何必再徒增是非?”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众人熊熊燃烧的好奇心。
是啊,能登上这艘飞船、住在B区单间的,谁没点过去?谁不是因为在某些竞争或变故中“掉队”,才选择前往七级地区寻找新的机会?
再好奇,再探究,又能改变什么?
人群开始沉默地散去。有人拖着行李走向自己的舱室,有人回到座位继续看书或休息,有人则干脆离开休息舱,去其他地方透透气。
不到三分钟,休息舱里就只剩下夏角、林孟、牧玄,以及那位发言的老者。
老者走到夏角身边,看了一眼仍在颤抖啜泣的少年,轻叹一声:“带他去医疗室处理下伤口吧。心理的伤……需要时间。”
夏角点点头,小心地将牧玄扶起来。少年没有反抗,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摆布。
林孟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他转身也准备离开,但在经过老者身边时,低声问了一句:“您觉得……那位是什么来历?”
老者瞥了他一眼,摇摇头:“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他顿了顿,望向B-19房门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的‘旅程’,和我们这些人,不在同一条轨道上。”
林孟沉默片刻,深深鞠了一躬:“受教了。”
休息舱彻底安静下来。
老者重新坐回角落,打开书本。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阅读,而是望着窗外飞掠的云层,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而在一墙之隔的B-19房间里,布什正趴在床上,用终端浏览着关于“污染者”和“外界人”的详细资料。
屏幕上滚动的信息让她对这个世界的残酷有了更深的理解。
“血脉、力量、等级、特权……”她轻声念出这些关键词,然后关掉终端,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
飞船轻微震动着,在平流层稳定巡航。窗外是无垠的星空和下方广袤的、被夜色笼罩的大地。
“不在同一条轨道上吗……”
她重复着老者的话,嘴角浮起一丝意义不明的弧度。
也许他说得对。
但轨道什么的,本来不就是用来偏离的吗?
她闭上眼睛,决定在抵达流风城前,先好好睡一觉。
至于外面的世界,那些纷争、仇恨、真相与谎言……就暂时,放一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