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门合拢的瞬间，外界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优质的隔音材料将一切声响过滤成模糊的背景杂音，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
但布什想听。
这个念头刚起，那种奇异的感知能力便自然而然地延伸出去。不需要刻意“调动”，就像是呼吸般本能——门板、墙壁、空气的震动，所有细微的声波被她精准捕捉、解析、重组。
“……淘汰者吗？”
她清晰听到了那位老者的感叹，以及随后人群散去时，那些压抑的低语和沉重的脚步声。
淘汰者？
布什靠在门边，对这个词产生了兴趣。她从储物包里拿出新买的个人终端——一块薄如蝉翼、可折叠的透明晶板。指尖轻点，全息界面在面前展开。
搜索关键词：“淘汰者”，“人类实力晋升标准”，“社会阶层”。
海量信息瞬间涌出，经过终端内置AI的整理，以清晰易懂的方式呈现。
浏览片刻后，布什挑了挑眉。
“一百年内，十转。”她轻声念出核心标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个世界的“时钟”和她认知的不同。由于个体寿命随着实力增长而大幅延长——哪怕只是一转武者，若无意外也能轻松活过三百年——因此，社会对“成就”的时间要求也相应宽松又严苛。
宽松在于，给你足足一百年。严苛在于，一百年若无法达到十转，便会被主流认知体系贴上“淘汰者”的标签。
“十五岁前一转，十八岁二转，二十二岁五转……”布什看着平均晋升曲线，“十八岁是分水岭，大学阶段开始发力冲刺。这么算，一百年到十转，确实不算太苛刻的目标。”
她继续往下翻，看到了更多社会运行逻辑的说明。
这个世界的高层，似乎采用了一种极其高明且……省心的管理方式。
他们不压制野心，反而鼓励释放。
你想当国王？可以，自己去建城，领地范围在规则内自选。
你想称霸一方？没问题，打下一片地盘自己经营。
你想体验权力巅峰？随便，只要别触碰底线。
底线是什么？大规模内战、波及公共城区、引发社会动荡、以及——最关键的——别去打扰真正强者的清净。
“就像给好动的孩子一片沙池，随便他们怎么堆城堡，只要别把沙子扬到大人喝茶的桌面上就行。”布什总结道，觉得这个比喻意外地贴切。
自建城，申请城，家族城……形式多样。但多数创建者在最初的激情消退后，都会选择隐居幕后，将管理权交给后代或下属。对他们而言，权力带来的新鲜感有限，远不如自身力量的提升来得实在和永恒。
“难怪……”布什想起进城时那些人的目光。那不是对强权的恐惧，而是一种基于实力差距的、冷静的“距离保持”。他们不嫉妒，不愤懑，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处的“沙池”位置，并接受这个游戏规则。
浏览中，一条古老的历史记录视频吸引了她的注意。
标题是：【纪元初代城主访谈录：天枢城为何而建？】
点开视频，画面有些许年代感的噪波，但依然清晰。一位气质儒雅、眼神却深邃如星空的中年男子坐在简单的石椅上，面对采访者。
采访者：“尊敬的‘北辰’阁下，您当初建立天枢城的初衷是什么？是出于宏伟的抱负，还是某种使命？”
被称为北辰的男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追忆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淡然。
“初衷？没什么特别的初衷。”他的声音平稳温和，“硬要说的话，算是年轻时的一时兴起吧。觉得那片星空下的平原很美，空着可惜，就想建点东西看看。我对经营城市之类的事，其实并不太感兴趣。”
视频到此结束。
布什愣住了。
一时兴起？
她立刻搜索“天枢城”的详细信息。
光屏上弹出的数据让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天枢城：
- 建立时间：第七纪元初期（约十二万年前）
- 创建者：北辰（实力评估：十三转以上，具体不详）
- 当前规模：主城区直径约九万公里，附属卫星城三百余座，常住人口逾千亿。
- 特点：多元建筑风格融合典范，被誉为“文明建筑博物馆”。城内划分九百六十个风格迥异的区域，涵盖已知主流种族及七十三种稀有族群的特色建筑，且布局和谐，无任何突兀感。
- 地位：十级地区核心枢纽城市之一，跨位面贸易中心，人类文明标志性奇观。
九万公里直径的城市……是一时兴起能建出来的？
布什看着视频中那位“北辰”阁下淡然的脸，再对比这恐怖的城市数据，一时间无言以对。
“这就是强者的‘一时兴起’吗？”她低声自语，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认知上的刷新。
对那个层次的存在而言，也许建立一座不朽之城，真的就和普通人饭后散步时，顺手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个图案差不多。心血来潮，随手为之，然后可能就抛诸脑后，任其自行发展数万年。
她放大天枢城的全景图。那确实是一座令人叹为观止的城市。古典的魔法塔楼与流线型的科技大厦比邻而立，精灵风格的树屋群落悬浮在机械朋克风格的齿轮街区上空，东方亭台楼阁的水域旁，耸立着粗犷的蛮石堡垒……无数截然不同的建筑风格，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学逻辑统合在一起，非但不杂乱，反而呈现出一种包罗万象、生机勃勃的和谐。
这绝不是随意堆砌能产生的效果。哪怕创建者后期不再过问，最初的规划和设计，也必然倾注了难以想象的心力与智慧。
“所谓的‘不感兴趣’，恐怕只是对权力博弈和日常琐事不感兴趣吧。”布什猜测，“而对于‘创造’本身，对于‘留下痕迹’，他可能比谁都认真。”
她将天枢城的坐标和基本信息收藏起来。
“有机会，得去看看。”
不是为了仰望强者的造物，而是想去亲身感受一下，那种融汇了无数文明印记、在漫长时光中自然生长出来的、独特的“生命力”。
关掉终端，房间重新陷入静谧。
飞船微微震动着，在平流层以数倍音速平稳巡航。窗外是流动的云海和点缀其间的星辰。
布什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淘汰者……一时兴起的造城者……保持距离的普通人……
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比她最初想象的更清晰，也更复杂。它承认差异，接受差距，并将这种差距内化为社会结构的一部分。没有无意义的平等口号，只有基于实力的、冷峻而现实的秩序。
飞船的广播柔和地响起：“各位旅客，我们已进入平稳飞行阶段。预计将在十八小时后抵达流风城空港。祝您旅途愉快。”
布什闭上眼睛。
十八小时。足够她好好睡一觉，顺便在梦里，继续消化这个光怪陆离而又逻辑自洽的异世界。
“慢慢来。”她对自己说，“时间还长。”
呼吸逐渐均匀，她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而在飞船的另一端，医疗室内，牧玄躺在治疗舱中，透明的营养液包裹着他伤痕累累的身体。他的眼睛睁着，望着舱顶柔和的光源，瞳孔深处，那破碎的光芒正在一点点重新凝聚，变成某种更加冰冷、也更加坚硬的东西。
复仇的目标消失了。
但变强的理由，似乎……才刚刚诞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