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舱内，人群散去后的寂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张力。
杜蒙和武秋两拨人之间的敌意早已消散，此刻更像是一群被同一场意外卷入的、无奈的熟人。他们互相看了看，最后是杜蒙先动了。
他走到仍瘫坐在地、眼神空洞的牧玄面前，蹲下身，目光复杂。
“小子，”杜蒙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没了之前的凶狠，带着一种经历过世事的粗粝感，“对你父母的事……我只能说，很抱歉。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些规则，冰冷，但得认。”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想活得更好，想保护什么，唯一的路就是变强，不断往上爬。爬到四级区，五级区，甚至更高，去看真正的星空。”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边的武秋，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别看我们在这一二级区好像还算号人物，真到了五级区，像我们这样的，一抓一大把。我们都四五十岁了，卡在五转满级，掌控度上不去，生命层次也提不起来……说白了，就是被上面淘汰下来的。”
“在真正的内圈，我们这点斤两，连生存都费劲，只能退到外围来……混日子。”他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安静的空气里。
牧玄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但眼神依旧涣散。失去了复仇这个唯一的目标，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架。
杜蒙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你爸妈的事，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
牧玄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死死盯住杜蒙。
“别激动，”杜蒙摆摆手，索性把身后的战术背包往地上一扔，大大咧咧地坐了上去，然后习惯性地从怀里摸出一根烟，“办法有，但难度……嘿，咱们坐下慢慢说。你们也别站着了。”
他刚把烟叼在嘴上，还没来得及点火，舱壁突然无声滑开一个小口，一只灵活的银色机械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夹走他嘴里的烟，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瞬间开启的回收口。
同时，旁边的墙面亮起刺眼的红光，一行大字循环滚动：
【飞船公共区域严禁吸烟！首次警告并扣除1000通用点罚款！二次违规罚款十倍！三次违规将强制驱逐并列入航运黑名单！】
“滴”的一声轻响，杜蒙手腕上的个人终端显示扣款信息。
“……”杜蒙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夹烟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尴尬，最后化为一丝讪笑。他搓了搓手，两条腿不自在地抖了抖，“咳……咱们刚才说到哪了？哦对，办法，有三个。”
他清了清嗓子，神色正经起来：“第一个，最简单也最难——找一位十转以上的大能，请他出手逆转时空，或者从时光长河里把你父母的真灵捞回来。”
看着牧玄眼中骤然燃起的希望，杜蒙毫不留情地泼冷水：“别高兴太早。先不说你能不能接触到那个层次的存在，就算能，你凭什么让人家为你出手？那种存在，一个念头的价值，可能比你见过的所有财富加起来都重。”
“或者，你自己修炼到十转以上。”杜蒙补充道，但看牧玄的眼神就知道，这个“或者”比前一个更渺茫。
“第一个先放着，当个念想。说第二个，”杜蒙伸出两根手指，“去西边的神圣域，或者南方的异族领。那帮长翅膀的鸟人和玩魔法的精灵，有些秘术能做到类似复活的效果。但代价嘛……要么复活的人残缺不全，寿命大减；要么你就得付出让他们心动的代价。你觉得，你现在有什么价值能打动他们？”
牧玄眼中的光又暗了下去。
“下面这个，是第三个，也是你目前最有可能抓住的机会。”杜蒙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加重，“参加三个月后，源武学院在流风城的分院线下招生考核。拿下第一名。”
“源武学院每年各分院的考核第一，除了丰厚奖励，还有一个特权——可以向学院高层提一个合理范围内的要求。”武秋在一旁平静地补充道，他看向牧玄，“学院历史上，确实有学员用这个特权，请求复活至亲的先例。虽然极少，且付出的代价往往需要学员后续数十年甚至百年去偿还，但……是一条路。”
牧玄的呼吸急促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对了，小子，你今年多大？”杜蒙忽然问。
“……十七。”牧玄哑声回答。
“十七，二转三十三级……”杜蒙摸着下巴，“等级是低了点，在外圈城算不错，但跟内圈那些怪物比……勉强够看吧。你一转时的掌控度是多少？”
“100%。”牧玄低声道。
杜蒙和武秋同时一怔，周围其他几个还没离开的队友也投来惊讶的目光。
“100%……一转完美掌控？”杜蒙重新打量了一下牧玄，随即恍然，看向武秋，“怪不得你这么护着他，敢情是捡到个宝贝，急着送去学院碰运气？”
武秋默认了。
“一转完美掌控，意味着你至少有一次生命层次突破的机会，基础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强多了。”杜蒙的语气有些感慨，他伸出自己的双手，左手握拳，右手五指张开，“知道我和老武，五转满级，掌控度是多少吗？”
“四十。”他平静地说出这个数字，“只有百分之四十。这意味着我们几乎不可能在六转前完成生命层次的再次突破。境界压制快到极限了，前路……差不多断了。”
他收回手，看着牧玄：“你不一样。你起步就完美，只要不夭折，按部就班走下去，五转前达到高生命层次的概率很大。生命层次越高，不仅意味着战力越强，也意味着……你能走得更远，看到更多可能性。”
说到这里，杜蒙忽然毫无预兆地释放了自己的气息。
不是攻击，仅仅是五转满级、百分之四十掌控度所带来的“伪生命力场”的自然压迫。
那一瞬间，牧玄感觉仿佛有一座无形大山轰然压在身上！空气变得粘稠如胶，肺部无法扩张，视线迅速模糊，耳中嗡鸣，全身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死死按在地板上，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仅仅三秒，压力消失。
牧玄瘫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仅仅是“伪生命力场”的自然压迫，就差点击溃他。
“感受到了吗？”杜蒙收回气息，声音平淡，“这只是四级天赋勉强摸到五级门槛的伪生命场。如果是真正的五级、六级生命场，甚至不需要动手，光凭场域就能让你的身体自行崩溃。”
牧玄趴在地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眼中却燃起了一簇截然不同的火焰——那是认清差距后，混合着羞愧、不甘和一种强烈渴望的火焰。
“所以，小子，”杜蒙蹲下身，平视着他，“复仇的信念能推着你往前跑，也能蒙住你的眼睛让你往悬崖下跳。你不是故事里的主角，没有那么多‘刚好’和‘侥幸’。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差距，然后……”
他拍了拍牧玄的肩膀：“用脑子去变强。”
突然，杜蒙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握住牧玄的手腕。一股温和但浑厚的气血之力顺着手臂涌入牧玄体内。
牧玄闷哼一声，只觉得全身血液骤然沸腾，皮肤变得通红，那股外来的力量在他经络中奔流，所过之处，暗伤被抚平，疲惫被驱散，甚至隐隐促进着他自身能量的吸收和转化。
“杜蒙！你！”武秋一惊，但看到牧玄的状态并非承受不住，反而在快速好转，便忍住了阻止的冲动，只是眉头紧锁。
片刻后，杜蒙收回手，若有所思地看着脸色逐渐恢复正常的牧玄。
“你是‘新代’？”杜蒙沉声问，语气有些奇异。
牧玄茫然：“什么？”
周围其他人，包括武秋，都露出了惊讶和探究的神色。
杜蒙看向武秋：“你早就知道了？”
武秋点头，神色复杂：“查他资料时看到的。他母亲是外界接收人员，实力换算过来不到二转。父亲是我们原界人，四转六十九级，三级生命层次……我一直想不通，这样的结合，怎么能平安相处十几年，还生下了他。”
牧玄听得更加困惑。父母就是父母，什么“外界”、“原界”、“新代”？
杜蒙叹了口气，看向牧玄的眼神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小子，我大概猜到，你父母，尤其是你父亲，为什么会出事了。”
牧玄身体一僵。
“你母亲，是不是从小身体就不好？这么多年也没见根本好转？你父亲是不是经常外出，很久才回来一次？而最近几年……你母亲的身体，是不是突然‘好’了很多？”杜蒙一字一句地问道。
牧玄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发颤：“你……你怎么……”
童年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
父亲离家前摸着他的头说：“小牧，爸爸要出去一趟，可能几个月，也可能几年。照顾好妈妈。”
母亲苍白的脸和压抑的咳嗽声：“小牧，对不起，妈妈不能送你去学校……”
学校里其他孩子的嘲笑：“杂种！你妈是叛徒！”
老师温柔的手按在他头上：“别听他们的。你妈妈不是叛徒。弱小才是敌人。”
“求你……告诉我。”牧玄挣扎着爬起来，直挺挺地跪在杜蒙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
“起来！”杜蒙低喝一声，一把将他拽起，“男儿膝下有黄金，别让我看不起你！这事儿不是什么绝密，你上网也能查到，但今天，我跟你讲清楚。”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语气沉缓：“这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原界人’，像我们这样，土生土长，血脉和这个世界深度绑定。另一种是‘外界人’，是从其他被征服或收容的位面转移过来的。”
“外界人大多被安置在一到三级区域，那里数量最多，也最乱。但对很多外界人来说，那已经是难得的‘安稳之地’。”
“我之前跟你提过‘生命层次’，你应该明白了，层次差异过大的人长期密切接触，对低层次一方是有害的。轻则精神萎靡，体质下降，重则生命力被无形侵蚀，加速衰亡。”
杜蒙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而你母亲，是外界人，实力低微，生命层次几乎为零。在你父亲——一个四转三级生命层次的原界人——身边，就像一株幼苗暴露在过强的阳光下。”
“可他们在一起十几年……”牧玄的声音发抖。
“所以我才说，我想不通。”武秋接话，眉头紧锁，“按常理，你母亲根本承受不住，可能几年就会……”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杜蒙盯着牧玄：“只有一个解释。你父亲用了某种方法，可能是持续消耗自身本源，可能是寻找特殊的宝物或秘术，一直在为你母亲‘分担’或‘中和’那种层次差异带来的侵蚀。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常年外出，为什么你母亲最近几年身体突然好转——可能你父亲找到了更有效但代价更大的方法，或者……”
他深吸一口气：“你父亲自身的状态，可能已经快到极限了。四转强者生命力旺盛，但如果持续透支本源去对抗世界规则层面的排斥……”
牧玄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想起了父亲最后一次离家时，眼底深处那抹难以察觉的疲惫和决绝。
想起了母亲“病愈”后，偶尔会对着父亲的照片默默流泪。
想起了很多曾经忽略的细节。
“污染能量，对生命层次低、状态虚弱的存在，侵蚀效果会成倍增加。”杜蒙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如果你父亲当时已经处于本源亏空、状态极差的情况，又在野外遭遇了高浓度污染……”
他没有说下去。
但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不是无故被杀。
不是简单的悲剧。
是一个男人为了守护妻儿，默默扛着远超常理的重担，直到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无声的崩塌。
牧玄站在原地，身体微微摇晃。
愤怒消失了。
仇恨消散了。
只剩下一种冰凉的、沉重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伤和……无力。
原来，他一直想复仇的对象，从来都不是凶手。
原来，他所以为的平凡日常，是父亲用近乎自毁的方式勉强维持的脆弱平衡。
原来，他所以为的“突然灾祸”，是一段漫长牺牲故事的、残酷的终章。
“我……我该怎么做？”他抬起头，看向杜蒙，看向武秋，眼神不再迷茫，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亟待填满的迫切。
杜蒙和武秋对视一眼。
“先通过源武学院的考核。”武秋沉声道，“拿到那个‘要求’的资格。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你父亲可能……会希望你做的。”
“变强。”杜蒙言简意赅，“强到有资格去探寻复活的方法，强到有力量去改变一些规则，强到……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在你在意的人身上。”
牧玄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梁。
那双曾经被仇恨和泪水模糊的眼睛，此刻清澈得骇人，深处燃着冰冷而坚定的火焰。
“我明白了。”他说。
声音不大，却像是某种宣告。
休息舱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的星光流淌进来，落在少年挺直的背影上，也落在B-17紧闭的房门上。
门内，布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外面的对话，一字不漏。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这个世界的重量，似乎比看上去的，要沉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