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阴暗干冷的大街,也无视弦月反照下道旁石砖泛起的银光,推开酒馆发黑的木扉,霎那间身后北园的凛冽之气被灯前油腻的酒肉之香所侵噬。店的气氛甚是热闹,有满面红光大场喧哗之人,有醉得一踏糊涂流着涎水之人,有靠在一边默默独饮之人,呈现出一种怪诞的和谐。
刚进来那会儿,一冷一热的交替,压得威尔有些喘不过气。他感受到厚厚的旧棉衣下,背上泌出的一片汗。“爱洛依丝姑娘,再上点酒。”一个大叔朝柜台招了招手,头上也已谢顶。“来了。”一声招呼传来,不活泼得幼稚,又不沉寂得难以听清,银铃般的清脆唤醒威尔心中的一份熟悉。他早就知道她在那儿,却仿佛现在才看见她。
她端起酒走来,两人的目光相遇。威尔看到她那双水灵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就像蓦地激起一层涟漪,了无变化的痕迹,她发现她眉弯一动,嘴角轻扬,白皙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个温柔的浅笑。在这一瞬,他颌了领首,作为无声的回应。爱洛依丝走过他身边,可威尔却依然停留在她目光中的一种澄澈里,他猛地在脑海中发掘,渴望寻找到相似的东西。而近来连续的梦却清晰浮现在他眼前。梦中,他总能看到一个对他笑的女孩,而自己好像也只是个几岁大的孩子。她牵着他的手,两人一起在片树林里跪着。抬头是延伸的枝干连接的一片绿荫,地上阳光的碎隙,微微摇曳着。他俩不知为何跑着、笑着。女孩的发丝被风撩拨得有些凌乱,圆圆的脸颊看上去有些发红。过一会儿,他俩一起趴躺在一块草坪上,四周往来若隐若现的虫鸣,配合着女孩单衣下小小胸脯的起伏,为寂静的森林添上一抹生趣。时间流逝得让人讶异,轻瞬之间已是黄昏,胭脂色的天空下,掠过无数归鸟。他们爬上树林外的小坡,眺望着远处橙黄的夕阳融于那山的轮廓里,而四周的天色愈发暗淡,顷刻便换上夜的黑纱。“明天再来吧。”他第一次正视女孩的脸。稚嫩的五官在黑暗中不甚明晰,而他看到了她眼脸下的一片红韵,以及像两只夜光虫一样,散发出微光的一对黑瞳。“再来吧。”他把脸撇向一边,却低估着答应了。他俩走向回村的路,在斑斓的星光下,身后的土路在黑暗中消翳,而村子却依然远在视野尽头。“清子!”他急切地叫出声来,而那女孩小小的肩膀猛地一抖,他看见她隐在发间的耳垂,目下颌柔和的曲线,然而却没能再次看见他的眼眸。在她回过头的瞬间,他已然睁开了双眼,清子的身影化成了低矮的天花板,梦已经结束。
于是威尔对着天花板出神地发呆,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而梦境中的画面却渐渐模糊,如雾般无踪。终于他努力回想却再也记不真切梦中所睹的一切。遂有些百无聊赖的走下床来,在狭窄逼仄的的阁屋间缓慢地移动。这是间没人要的破屋子,只有方丈大小,楼下的房东象征性地每月收点铜币。
清晨的凉意随风而至,街上的人寥落得很,西边的一角仍可见朦胧的月亮,被塔楼似的几座建筑簇拥着。威尔并不想在大街上游荡,但更厌恶处在压抑的租房内,他漫不经心地扫视这座尚未苏醒的城市,想起它是北部边境最后的一座。再向北延伸,茫茫雪原在地平线上隆起,其上卷起的风暴一年中只有一两个月稍加平息。若是再孤意往北,绵延的雪峰身覆冰川,宛若神明的武器桓亘在无数心怀渴望的人面前,一刺破青天的气势让攀登者喟然而返,而其后的世界至今无人知晓,个百年来倒是 育出不少传闻,众口纷扰,让其愈加神秘而遥远。
许是北国的寒意,抑或是战后恐惧的余音,为此城坡上一层岑寂。威尔走出城区,顺郊外丘陵而上,来到一个幽僻的山谷边。他靠着块巨石坐下,眼前芳草微薰,夹杂着星碎的野花,崖下水声清圆,而崖边兀自生长着一树木芙蓉。红萼绚目,于幽静中璀然绽放。彼时风动,无数飞红似蝶蝶般留连,缓缓落入谷底。他没有感到惆怅,而是惊异于眼前呈现的一种极致绚烂之美。
为了打发时间,他散漫地回忆着,自己这几年盲目的生活。跟着一帮没有来路的人做些投机,晚上一起麻醉于酒精,瑟缩于虫蛀的木床上,隔着昏黄的窗户看见满天雪花覆盖住一座座房屋的尖顶。然后,他又不由自主地想到爱洛依丝,酒馆里的唯一小姑娘。她不是经营酒馆的那个胖女人和瘦男人的女儿,又好像与那女人有些血缘,孤零零地在那干活。威尔来的时候,她会对他笑。可以那清扬的眼中,威尔无从窥见她的心情,更无从联想到她的生活。也许只是招呼客人的笑,因少女的天真而显得不枯燥,她会对每一个客人微笑,而那笑容不包含深意。
就像街上擦肩而过的两人,他们的生活注定没有交集,所以当威尔在城外的溪旁看见她时,心下着实吃了一惊。她扎着长辫,穿着粗服,两手吃力地托着一个大水翁,一抹红潮从耳尖蔓延到脖颈。当时已接近黄昏,而威尔也正欲离开。于是他看到这幅图景,走上前去,不动声色地说了句:“需要帮忙吗?”她回过脸来,威尔这才发现,两道泪痕滑过她的脸送给,泪水在她眼里打转,粘湿了漆黑的睫毛。“我……”她又低下头,嗫嚅着出声。“我帮你吧。”威尔赶紧提起水翁,也撇回了脸。在变幻的暮色中,两人一前一后,无声地走着。到了酒馆时已是黑夜。“谢谢。”像鼓起很大勇气似的,受洛伊丝对威尔笑了笑。这个笑容更加细微;温柔地近乎哀戚。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对她说了声“再见”。这次他没有进去喝酒,从屋子后经过时,他听到楼上一个尖厉的女声的呵斥:“怎么这么晚才来!”那个胖女人似乎对爱洛伊丝很不好。
此后,他经常帮她搬水。渐渐地,在羊肠般归路上,两人有了些许交谈。她说,那个胖女人是她的伯母。威尔想到,寄居的她,恐怕父母早已不在世了吧。
青苔的凉意泌入威尔的手掌。他终于起身,感觉四肢陌生而僵硬。来到酒馆,并没有看见爱洛依丝的身影。施瓦勃林和几个男人围 成一桌,像是在商议什么。看到威尔,他嘴角一弯,招了招手:“过来。”威尔经常跟着他干活,一声不响地走向他们桌。“最近的雪原上经常出现狼群,唉,我们几个正商量着猎狼呢,怎么,有胆量跟来吗?”说罢,他没等回答,端起酒咕噜咕噜大喝起来,喉头不时暴起。威尔想起自己内袋里的几个铜币,怕是怎么也撑不过冬天,顿顿地说:“可以。”施瓦勃林大笑起来,周围几个汉子也粗粗地随他笑起来,仿佛威尔说了个极棒的笑话。“行吧,我们也差个劳力。现在帮我个忙,今早我有东西甩在西城门墙根那,你帮我取过来。”威尔心下一惊,来回十几里路,回来要到半夜了。“没记错是西城门墙根吧?”威尔加上一句。“不会记错,不会记错,你还不去吗?”“我就去。”
夜晚的城墙耸立在阴影里,威尔一路小跑赶到西城门口。施瓦勃林好像曾是个军官,因违反军纪被队伍逐出来。威尔想到他爬满青筋的手臂上,那道约有半米长的伤疤,感到些阴森和不详。他亮起火把,沿着墙根走。果然,在那他看到的不是货物,而是一群老鼠的死尸。墙上有些暗红的记号,看上去像个鬼脸。老鼠被摞成一堆,腐烂的臭味十分刺鼻。威尔扔掉火把,转身走向回头路。黑云聚在城门上,狠狠地向下压来。回到酒馆,施尔勃林一行人早已离云,七八个歪倒的酒杯仿佛在证明先前的嘱托只是个恶作剧。威尔清楚自己今天吃不到饭了,饥饿贬针着他的肌肤,让他的感官变得敏锐。
“威尔。”他听到一声极为纤细的语音,是爱洛依丝在楼梯上叫他。“别出声。”她又小心地补了一句。然后领着威尔上了二楼。她带他来到最里边一间屋,轻轻关紧了房门。不大而洁净的房间内,威尔看见桌上摆了份粥,还正冒着热气。“我看见刚才的事啦,给你留了碗粥,吃吧,还是热的。”粥的香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室内干燥温暖的木香,隐约有花所带的淡淡清香,在烛灯下流淌。威尔感到鼻头发酸,他呼出一口气:“我该怎么谢你呢?”“那就把粥吃干净吧。”两人没离多远,对着席地而坐。威尔看见她修长的睫毛的阴影浮动在泛红的眼脸上,双手安安静静地放在膝头,乡村连衣裙的底边散在地板上。直到爱洛依丝有些害羞地撩了撩头发,微微低了头,威尔才发觉他望她望得出神。他慌慌张张端起粥,几口便扫完。吃罢,两人都没再说话,在温暖的缄默里,威尔只觉脸上出奇地热。
可此时走廊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接着传来刺耳的叫喊:“爱洛依丝!爱洛依丝!”威尔听出是胖女人的声音,浑身不由得崩紧。而爱洛依丝则颤抖起来,像柳絮般靠上门:“伯母,我已经睡了。”但下一秒门就被粗鲁地推开了,看到屋内的场景,胖女人的两只眼睛从满脸横肉中鼓出来,像头要被宰的肥猪一样发出嗷叫。还没回过神,那只沾满油污的厚手掌又重重地打在爱洛依丝的脸上。“你敢在我们屋里养男人!”这一重击把威尔吓傻了,他握紧了双拳,却定在原地。伯母于是向他扫了眼:“你还不快滚!没人要的东西!”这些话让威尔猛地想起了自己的处境,一瞬间他全身空虚像要散架。最后他耸拉着脑袋,逃似地跑出房间。回头的最后一眼,他看到爱洛伊丝仍跪在地上,散发拂过红肿的脸颊,她像僵住似地一动不动。跑出酒馆,屋外竟下起大雨。雷鸣的雨夜,他一个人像游魂似地狂奔,他像疯子似地大声呐喊,但那一声声屈辱和抗争却淹没在暴雨的呼啸声中,消失在满身的破烂和泥泞里。
夜雨搅扰着他的梦魂。梦中的他看到清子蜷缩在路上,周围有几个小孩在坦白她扔石子。“她住在森林里的啊。”“她没有父母。”“她就是妖怪。”还是小孩的他猛地上前,挥起拳头扑向那几个男孩。一番缠斗,那几个小孩溜得无影无踪,他身上挨了许多下,却没感觉到疼痛。清子像草尖上的露珠一样靠向他,把脑袋抵在他的脑上,小声地啜泣着。而他的双手悬在空中,终究没有抱住她纤细的后背。“他们不会再来了。”他小声地说道。她抬头望向他,湿润的脸庞实在清秀得可爱。看到他肿成一坨的脸,清子情不自禁地浅笑起来,随即又羞红了脸,埋下脑袋。他只能看见她耳尖的两点微红,点缀得她像精灵一般。
浅浅的石滩上,隐于弯曲的芦苇间,他跟清子提着灯笼,在草丛中寻找夏虫。“我这有蝗虫。”他突然高声宣布,看着清子轻巧地跑过来。“在哪儿呢?”他的眼睛扑闪着。于是他将手伸进草丛,然后两手并拢着抱出来。清子小心地伸出笋牙般的手,缓缓托着他的拳头。他慢慢松开,虫便掉进了清子的手心。“呀,是金琵琶!”她兴奋地叫起来,灯笼的火光摇曳在她大而亮的双眸中。“哦,是金琵琶。”他像若无其事地喃喃着,可也腼腆地笑起来。仲夏的两支灯笼,明灭在浅浅的清溪上。相对的两个孩童,闪烁在美好的梦境里。
感尔醒了,不知为何她模糊了眼睛,不一会儿,便尝到了咸咸的泪水。他只有战后生活于此的记忆,莫非不断的梦是他童年的场景?昨夜的屈厚忽地浮现于脑海,像肿瘤般挤压着他的后脑,在疼痛中他痛苦地皱紧双眉。今后到底该如何面对这一切?我什么也做不了……
威尔一连许多天没有看见爱洛依丝。一日,施瓦勃林告诉他出发的日期。想到马上就可以离开这座城市,他顿时生出一种解般的轻松,可后悔、愧疚之情却依然蛰伏其身,在独处的阴冷天猛地发作,幻化出胖女人厚指甲浑浊的泥垢和爱洛依丝淌湿地板的泪水。在街上,威尔愈发在意行人的目光,仿佛那一晚的差厚已经被胖女传得人尽皆知,而自己仿佛赤身裸体般暴露在世人冷漠的目光和尖刻的评论里。
所以,当他终于远远地在街角瞥见爱洛依丝的身影时,尽管他的心绪万般纷涌,他却默默驻立在原地。她脸上肿胀好像已经消了,眉眼低垂,看上去漆黑而深邃。她一人拿着菜篮,静静走过菜市场的喧嚣,走过大爷大妈横飞的唾沫里,留下一个孤单而弱小的背影。我在犹豫什么?威尔在内心叩问向己。在无人的巷道,他赶上爱洛依丝。
这回,他鼓上很大的勇气,平静却暗暗发颤地唤住她:“爱洛依丝!”她停住脚步,像受惊的鸿鸟般半轻过身来,那瞳孔里漾起的睛光像莹火般游移不定。他努力组织着语言,却激动地吞吞吐吐:“那晚是我…让你遭了祸。我……十分愧疚,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但我真的想对你道歉,道歉……”彼劳罢了,无望罢了,他激动得难以自拔。恍忽间他好像听见沉重的响产,再眨眼,菜篮子坠在地上,爱洛伊丝双手捂往脸哭泣,满溢的泪水滑入白皙的手臂,淌湿了宽大的袖口。他踉跑着走上前去,喉头哽塞,无法言语。“威尔”在抽泣的间隙,她空灵的声音像被雨淋湿般响起,“你不要难过,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哭,是因为一切都无法改变……”许久,两人平静下来。她止住泪水,透红的鼻尖可怜地动人。“这几天我伯母出远门了,我好久没看到你了。”威尔嗅到微弱的清香,宛若萩花的芬芳,透过湿润的呼吸,氤氲而来。他才想起几天后他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前往雪原。“那明天,你能出来吗?不在街上,我想带你去城外的山谷,那里的景色十分美。”她的眼睛洗去了阴霾,焕发出摄人心魄的光采。“真的?”“真的。”“一定?”“一定。”两人不敢再久留。“明天,我等着你呢。”威尔目送着远去的爱洛依丝。那桃花般的笑颜,在夕辉的光影里愈加温馨,愈加澄澈,愈加纯美。
深夜,爱洛依丝抱紧棉被,辗转着睡不着。第一次看见威尔是什么时候呢?她已经记不清了。曾几何时,酒馆的角落坐着一位少年,他不像其它客人,眼珠子溜溜地转,在她身上不停地打量。她走向他时,小声地说“谢谢”,目光交接的一瞬,她从他眼里忧伤读出的竟是自己的无助和迷茫。她又无法遏制地回忆起自己的母亲,母亲的面容早在记忆中模糊,可躺在她怀里的温暖依然鲜活地跳跃在记忆的丝线上。那时的她还多么小啊,母亲把欧石南簪在她的短发上,给她轻哼着优美的歌谣……有一天,她大声地叫喊,呼唤着母亲,她声嘶力竭地哭泣,翅再没有看见那个每晚亲吻她额头的母亲。一个女人拽着她,来到一个臭哄哄的酒馆,在呵斥中她学会了洗衣做饭,招待客人,在她伯母吃饭的吧唧声和她丈夫数钱的呱拉声中无人在意地长大。我能有什么期望呢?她喃喃道。那晚,伯母对她狠狠说道,你果真和你妈是一个德性,等着吧,我马上就给你找个男人。她能有什么期望呢?她跌入深渊,又怎么能从无边的黑暗中走出来呢?直到纱窗筛下散淡的光亮,她才发觉她彻底未眠。
爱洛依丝仔细地梳好头发,她开心地,她飘逸的长发保有青春的润泽,细腻而又柔软。来到城门口,她找到来回踱步的威尔。威尔也瞧见了她,招了招手,“你好像没睡好吧!”他半是打趣地说道。“哪里,你别乱看了!”她心下一动,嘴上倒没有承认。“走吧,我要给你看看自然的风景。”爱洛伊丝跟在威尔身后,鸟啼声此起彼伏,好像欢快的乐曲,沿于树梢,流经草丛,泌入花底。阳光洒满小溪,反射流动的金色波光。川边的枫树盘像卧龙,火红的树叶在清澈的河水上,一圈圈波浪涟漪模糊了水底发亮的鹅卵石。她站在河中的石块上,感觉一切是那么梦幻又旑旋,而自己轻飘飘地像要坠入溪间。接着,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紧了,抬起眼帘,威尔发红的脸在她的视野中央浮现。“别发呆了,你刚才像要倒下去似的。”他说的很轻,她却听得十分清楚。他俩靠得那么近,她感受到他胸膛的轮廓和温暖。沿着溪水潮行,山谷的线条流动出优美的弧形,静谧的翠色瀑布般涌入眼帘,令人心骨皆清。爱洛依丝走在威尔身前水灵的眼睛像星星般亮起。“就像小鹿一般。”威尔喃喃道。“爱洛依丝,接下来你可要认真看清了。”河水在前方拐了从此弯,看着威尔脸上秘而不宣的笑容,爱洛依丝慢慢向前方走去。一丝轻柔的粉红滑过她的视野。蝴蝶,不,是,一片花瓣。顷刻间,汹涌的浅粉荡漾开来,盈满山谷。溪旁,是一片绚烂的山樱花林, 而步,落英缤纷,一支热烈的花之园舞曲。她好似也化作一棵亭亭玉立的山樱花树,良久,她带着梦幻般的缥缈音调说道:“多希望,山樱花能一直绽放下去。”
“一直绽放下去……”威尔重复着爱洛依丝的话,感觉其中其中蕴藏着深深的哀。花之盛开与凋谢,极致美丽,又极致短暂。世界上存在永恒的美吗?他怀疑到。此时此刻,在指动的山樱花和爱洛依丝身边,他忽地想起明天就要离开了,一种惆怅和迷茫瞬间掘住他的身心,而这一刻的美显得更加光艳。日既西倾,火红约巨轮耀眼于地平线,地成郊的归路土漫浸着的杨步的包调。多么快啊,今天就结了吗。“水上的枫叶现在飘到哪儿了呢?”唔…真是个难题。“山樱花在夕阳下全是什么颜么啊?”也许像玫瑰一样的血红。”“太阳只剩下半边了!”“啊,这是真正的黄昏。”爱洛依丝欢快的语调透着兴奋劲儿,威尔觉得今天她更加是一个真正好少女了。不舍之情像潮水般袭来,其中夹杂着对未来的期待和恐惧,他感到激动又不安。没时间了,就算要打断初见无忧无虑的欢笑,他也该跟她送别了。”“爱洛依丝,明天……”,他捕捉到那双美丽的眼睛可爱地一瞥,口齿不禁发出“明天,我就要离开了,跟施瓦勃林一道去雪厅”。她痛苦地看见那双明眸里的光呆呆地停留了一会儿,然手陷入阴影里,被压弯的稻田无声地 这段缄默。晚风吹皱她春山般的眉羽,爱洛依丝低下头,喃喃道:“原来今天是告别啊……”“打猎不需要多久,过几个月我就回来了。”“回来,回来时也都变了。”,远方夕阳的余烬火星般亮起,四周已是深沉的黑暗,露水的凉意漂浮在空中。“回去吧,爱洛依丝,别站在这儿了,已经开始冷起来了。”他望着立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的她,越发觉得四肢冰凉。“爱洛依丝!”她轻轻抖起来,从阴影里一步步走来。威尔嗅到湿润而甜腻的气味扑面而来,恍惚之际,爱洛依丝踮起脚尖,双后拉住他胸前的衣服,将脸庞投向他的脸。湿润而热烈的触感仿佛电击般包围威尔的嘴唇,他一边感受到她将自身的重量压过来,五感建化,内心汹涌澎而不知所措。回过神来,爱洛依丝已经将脸埋进他胸前,他怔怔地站着,说不出一句话,先前的吻热烈中透出的悲哀,穿过孩子气的笨拙,宛然扣着他的心扉。“这是我最后的任性。”他好像听到她这么说,可思绪太过嘈杂,朦朦胧胧让他无法笠定,那夜直到繁星缀满天幕,他俩才无声分别。
黎明已至,威尔收拾好行囊,还没到集合的时间,他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晃荡,可完全不自觉地,他来到了酒馆门前。清晨,酒馆的木门封得死死的。他呆呆地立了会儿,正准备转身,一旁的窗户豁然被找开,里面是穿着睡衣的爱洛依丝。他快步走到窗子前时,爱洛依丝伸出双手递给他一封信。“离开了再打开。”她美丽的眼睛清炯动人。“你怎么打开窗户了?”“我知道你会来的。”“昨天……”他不知从何说起,被塔楼洪亮的钟声打断。“时间不早了,你去吧。”“哦,啊,好。”他别扭地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威尔看见她仍然靠在窗前望着他,霎那间他才清醒得知道他们真的要分别了。“爱洛依丝”他唤着窗户里的她,竟无语凝噎,于是最后他说了声“再见”。“再见”他听到一个小小而弱弱的回答,终于再度转身,奔向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