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薄雾如轻纱笼罩山野。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肩上的锄头在熹微晨光中泛着清冷光泽。露水打湿裤脚,清风拂面,带来泥土与草药交织的气息。四周静得出奇,唯有偶尔的鸟鸣与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这条路已走过无数遍,每一步,都像是与过往的自己在晨雾中悄然对话。
抵达药田,并不急于劳作,而是先沿着田埂细细巡视。那些简易的篱障在晨露中显得格外脆弱,俯身轻触一株龙须草的叶片,指尖能感受到它微弱的生机脉动——这片药田是最后的希望,每一株药材都承载着修行的可能。不远处,几处备用药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新破土的嫩苗仿佛在呼吸晨间的清冷。
转身走向选定的荒地,握紧锄柄。第一锄落下时,泥土的阻力让手臂微微发麻。旧伤在发力时隐隐作痛,但不能停。汗水很快浸湿衣襟,与晨露混在一起。不得不时常停下来喘息,感受体内真气的紊乱波动。"还不够深。"喃喃自语中,再次举起锄头。这片荒地比想象中坚硬,每一锄都需耗费巨大气力,但比起经脉中难以化解的淤塞,泥土的阻力反而让人感到踏实。
日上三竿时,终于垦好一片地。直起酸痛的腰身,望着新翻的土壤,心中泛起复杂情绪——这片土地虽已平整,却仅能种植普通药材。若要培育需要特定地脉与充沛灵气的珍稀灵药,这里的土质与灵气还远远不够。更何况,珍稀灵药虽价值不菲,却也容易招人觊觎,最终只怕会沦为他人棋局中随时可弃的棋子。
轻叹一声,拍去手上泥土,转身踏上归途。种子还等着去取,尽管这片土地只能培育最普通的药材,终究是迈出了新的一步。晨光洒在肩头带来些许暖意,拖着疲惫却坚定的步伐,往来时路走去。回程中刻意放慢脚步,借林间清寂平复急促呼吸,让那一缕微薄真炁如溪流般自然流转,浸润枯竭的筋骨。
行至家中,径直走向墙角那个陈旧的木箱,小心翼翼翻出珍藏的药材种子。它们被妥帖收在几个粗布袋中,颗粒干瘪、灵气微弱,却是眼下最好的选择。没有犹豫,提起屋角的木桶与药锄再次出门。
缓缓蹲下身,手指探入布袋,捻起一粒干瘪的种子。它安静地躺在掌心,感受不到多少灵气,却已是此刻能给予这片土地的全部。将种子轻轻放入新翻的泥土中,覆上薄土时,动作格外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沉睡的生命。压实土壤的刹那,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期待。
就这般循环往复:蹲下、放入、掩埋、起身、移动。每个动作都因身体的疲惫而显得迟缓,却又因心中的坚持而透出几分沉稳。当最后一粒种子归入泥土,终于长舒一口气。
提起木桶,朝着溪流走去。溪水清冽,俯身将木桶沉入水中,看着水面泛起圈圈涟漪。来来回回,一趟接一趟地往返。每一趟,脚步都在新垦的泥土上留下深深的印记;每一趟,桶中的水都滋润着刚刚播下的希望。
当最后一桶水浇灌完毕,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被浸润的土地。晨光下,湿润的泥土泛着深褐色的光泽,仿佛在静静等待着生命的萌发。
收拾好工具,归途的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路过溪边时,停下掬了捧清水洗脸,凉意驱散了几分疲惫。
回到院中,将药锄立在檐下阴影里,水桶倒扣在石阶上晾晒。望着这些陪伴多年的老伙计,心中升起一丝难得的踏实。
灶房里,午间的光柱从木窗斜斜照入,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浮动。揭开米缸,缸底只剩浅浅一层米。淘米,生火,洗菜切菜。铁锅烧热,倒入少许油,食材滑入锅中响起悦耳的嗞啦声。虽只一菜一饭,炊烟升起时,简陋的小屋也终于有了暖意。
饭后收拾好碗筷,倦意如期袭来。倚在窗边的旧竹椅上,望着窗外被日光晒得发白的院落。若不闭眼歇息片刻,整个下午都会如同缺水的苗,蔫蔫地打不起精神。
夏日的风带着草木的燥热穿过窗棂,蝉鸣声忽远忽近。合上眼,任由思绪在倦意中慢慢沉浮。这一刻的休憩,不过是为了积蓄继续前行的力气。
午睡醒来,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锚,过了好一会儿,才被干渴缓缓拽回现实。撑起身,踱至院中,从水壶中倒出一杯水,一饮而尽。
午后三刻,日头偏西,将身影拉得老长,斜斜地印在新翻的泥土上。歇息过后,胸腹间那股因气力透支而产生的灼热感稍缓,重新握紧了锄柄。掌心昨日磨起的水泡早已破皮,与粗糙的木柄反复摩擦,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这痛楚反倒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再次挥动锄头,动作比上午更慢,却也更稳。每一锄落下,不再追求深度,而是讲究角度和效率,尽量节省每一分气力。体内的那缕微弱真炁,似乎也适应了这种持续消耗的节奏,不再如上午那般躁动不安,而是如同老牛拉车,虽缓慢,却执着地随着动作在几近干涸的经脉中艰难流转,浸润着酸痛欲裂的筋骨。
汗水淌进眼睛,带来一阵涩痛。直起腰,用衣袖胡乱抹了把脸,望向这片已初具规模的田地。大约三分之二的土地已被翻垦出来,裸露着深褐色的新土,散发出浓郁的生土气息。与旁边尚未开垦的、长满顽固草根的板结土地相比,眼前这片虽然粗糙,却已蕴藏着孕育的可能。
"照这个速度,日落前,应能再垦出一小半。"心中估算着。时间紧迫,不仅因节令不等人,更因储存的粮食见底,必须尽快种下第一批生长周期短的作物,以解燃眉之急。
心绪如同田埂边除不尽的杂草,在意识的缝隙里滋长。臂膀酸麻不堪,锄柄从颤抖的掌中滑脱,栽进土里。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手心,这才意识到又是旧疾发作时的失力。
老毛病了——总是想得太多。或许,正是这无休无止的思虑,才铸成了今日的困局。用日渐损耗的身心,去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献祭。这样的坚持,与飞蛾扑火的那一念冲动,又有何区别?
也许,现在更需要的是凝练纷乱的思绪,蜕去记忆中那些过于沉重的情感,渐渐进入空明。唯有如此,才能慢慢撬动这看似已然僵化的结局。日积月累的滋养与积累,方能完成自身的蜕变。
然而长久的维持即是僵化,每一次强行打破,皆是对心神的磨损。心神的蕴养唯有在睡梦中才能实现。所拥有的知识、经验、认知都在缓慢地逐渐固化。
万千思绪,最终凝结成永恒不灭的执念——打破命运与枷锁。缓缓深吸口气,继续握紧锄头。
开挖。
锄头起落,泥土翻卷。疼痛与疲惫渐渐沉淀为一种麻木的节奏,思绪反而在这样的重复劳作中慢慢沉寂下来。不再去思索遥远的未来,也不再纠结于晦暗的过往,注意力只集中在当下这一锄该落在何处,力道该如何掌控。心神竟真的在这种绝对的"在场"中,获得了一丝难得的安宁。
日影又西斜了几分,温度不再那般灼人。当最后一片顽固的草根被从板结的土块中清理出来,这片不算宽阔的荒地,终于完全显露出它驯服后的模样。深褐色的土壤裸露在夕阳金色的余晖下,散发着朴实而醇厚的气息。
将锄头放在田埂边,席地而坐。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滴在尚带湿气的泥土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极度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胀,丹田气海空空荡荡,那缕微薄的真炁几乎感觉不到流转。然而,看着眼前这片被自己一锄一锄开垦出来的土地,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于"创造"的满足感,悄然压倒了肉体的痛苦。
歇息良久,待气息稍稍平复,才撑着酸软的腿站起身。今日的劳作已到极限。提起工具,踏上归途。脚步比午后出门时更为沉重、虚浮,但心头却莫名轻松了些许。
晚饭依旧是简单的粥饭,就着一点咸菜。米缸几乎见底,明日需得去集镇一趟,用先前晾晒好的些许普通药材换些米粮回来。这又是一项耗费体力和时间的活计。
夜里,草草擦洗掉一身汗泥,倒在床上。身体像散了架,旧伤处隐隐发热,掌心的破皮处更是火辣辣地疼。但或许是精力耗尽,思绪反而无法再兴风作浪,几乎是头一沾枕头,意识便沉入了黑暗。
没有梦境,只有深沉的、修复性的睡眠。
次日,是被鸟鸣声唤醒的。晨光依旧,身体却像是被重物碾过,稍一动弹便是阵阵酸痛。挣扎着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便又扛起锄头和水桶出了门。
播种后的土地需要细心照料。先是又细细地耙了一遍,将较大的土块敲碎,使得土壤更为细碎平整,利于种子发芽扎根。接着便是继续挑水浇灌。这一次,动作间多了几分小心,避开水流直接冲刷刚播下种子的地方。
此后多日,生活便围绕着这片新田形成了新的规律。日出而作,检查篱障,观察药田里那些"希望"的长势,然后便是照料这片新地。除草、松土、浇水,日复一日。种子在地下沉默着,土地表面并无太大变化,唯有杂草在不甘心地冒头,需要时时清理。
等待是漫长的,尤其是在希望如此微薄之时。偶尔,在劳作间隙,望着这片看似毫无动静的土地,那熟悉的疑虑又会悄然浮现:这些干瘪的种子,真的能破土而出吗?即便长出,也只是最普通的药材,对修复经脉、重返修行之路,真有助益吗?这一切,是否终究只是徒劳?
但每当这时,便会蹲下身,用手轻轻抚摸那被太阳晒得微温的土壤。触感是真实的,希望是渺茫的,可除此之外,也别无他路。只能选择相信,相信土地的力量,相信种子的生命力,相信日复一日的付出,终会有所回响。
转眼过了七八日。这日清晨,照例先去查看新田。弯下腰,正准备拔除几株新冒头的野草时,目光猛地一凝。
在那湿润的褐色土壤缝隙间,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土色的异样。
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屏住呼吸,凑得更近,几乎将脸贴到地面上。
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比米粒还要细小的、鹅黄色的嫩芽。它极其脆弱,顶端还带着种壳的残片,却以一种倔强的姿态,顶开了压在上方的土壤,微微探出了一点点头。
紧接着,在旁边不远处,又发现了第二点、第三点......
它们那样微小,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其折断,一口急促的呼吸就能将其吹散。但在清晨柔和的阳光下,这些鹅黄的嫩芽,却像是黑暗中最纤细、却也最坚定的光。
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久久未动。指尖悬在那些嫩芽上方,不敢触碰,只怕惊扰了这奇迹般的萌发。
一股混杂着酸涩与微暖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头。眼眶有些发热。
它们活了。
这片用汗水、疲惫、疼痛,甚至是一丝绝望浇灌的土地,终于给出了它最初的、也是最珍贵的回应。
尽管它们只是最普通的药材幼苗,距离"灵植"遥不可及,距离修复经脉更是漫漫长路。但在此刻,这星星点点的鹅黄,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滋养几近干涸的心神。
缓缓直起腰,仰头望向湛蓝的天空。晨风拂过,带着泥土和新生植物的清新气息。
路,还很长。体内的淤塞依旧,未来的困境仍在。但这片新绿,无疑是在这片看似走投无路的寂静山野中,凿开的第一道缝隙。
光,透了进来。
深吸一口气,提起水桶,脚步沉稳地走向溪边。今日浇灌的水,似乎也格外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