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晨雾如薄纱缭绕,还未散尽,鹅黄的嫩芽却已悄然破土,为这片沉寂的土地点染上一抹柔和的生机。我缓步于小屋与药田之间,步履是从未有过的轻灵。如今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匆忙赶工,只需静心守候,便能等来大地自然而慷慨的馈赠。
田边的篱笆疏疏落落,虽只能略挡贪嘴的野物,却也像一位沉默的老友,守护着这片日渐葱茏的土地。随着药草自在丰茂,我终于能将更多心神沉入“武衍初道”的玄奥之中。而就在这日复一日的耕种与守望里,我豁然开朗:这看似是“外物”的劳作,其本身,便是修行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世情流转,市价起伏,采药人的生计从来都系于无常之上。倘若我的心神也随之漂泊不定,将自身的安稳全然寄托于外物,便如同在风雨急浪中,仅仅紧抱一根浮木求生,又何谈真正的定静?真正的修行,不在于依赖某种永恒不变的外力,而在于内心能否如脚下这片药田,深深扎根于变幻的土壤,并从中生长出属于自己的、不可剥夺的定力。
唯有在万千变化中持守本心,方是“武衍初道”的真意。但我亦深知,以眼下这般粗浅的修为,还远未触及此道的边缘。前行之路,道阻且长,唯有扎实的底蕴,方可为照亮前路的薪火。安能以眼前这杯水之满,便妄言能渡未来沧海之阔?
心下不由思忖,既已种药,何不再养些鸡豚?圈一小片地,筑起围栏,耐心喂养至秋,既可添些荤食,日子仿佛也能多一分踏实的暖意。不过,肉食虽能补益气血,久食却易生内热。若体魄不够强健,难以将其化散,反而会郁结成滞,于修行并无益处。
在我领悟中,武道修行,最重根基。肉身如同鼎炉,必先滋养根本、稳固源头,方能承载日后气血与内劲的磅礴流转。因此,这补养之道不可不细察——气血固然以旺盛为佳,却不可任其恣意奔流,必须有相应的法度加以引导和调和。即便气血已然充盈,也需先使之与五脏六腑、周身逐渐萌生的真炁相融相济,如此方能夯实道基,为日后的突破铺就道路。
我所修的“三曜真炁”,正是以此为根本要义。它不激进,不浮躁,温和地滋养脏腑,引导气血如初春融雪汇成的溪流,温和而绵长地漫润每一处,渐渐与肉身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然而,真炁若长期只在体内循环,不引纳外气、不感应天地,便会逐渐如池水停滞,虽显凝实,却失了灵动。那种过于精纯的凝练,反而会制约气血本应有的奔涌活力,压抑其蕴含的勃勃生机。
若想将真炁释放于体外,绝非易事。真炁之中,蕴涵着修炼者精气神的根本,强行驱策犹如自损根基。从长远来看,不如让它缓缓融贯于体表,随着周天运转,自然而然地完成一次如同“蜕皮”般的新生。但这过程凶险异常——旧壳未去,新体未固,五感会变得异常通透,外界纤毫的波动都如惊雷贯耳,稍有差池,便可能前功尽弃。
更关键在于,此时心性亦会随之起伏不定。内心深处的贪婪、暴戾、怠惰、私欲,诸般杂念如同暗流,悄然扰动着心境。一旦被其侵入心念,便会搅乱真炁的平和流转,留下细微难察的损伤。唯有将心中念头凝练至极纯之境,将其具象化为一座稳固的“心衍道台”,方能定住灵台清明,助我渡过此关。
于我而言,需得腹中饱食,方有足够心力维持这般心性的纯粹。然而,纯粹并非终点,而是另一种考验的开始——这座心台,终究需要历经万千磨砺,方能真正坚不可摧。因此,平日里练剑、使枪、修习身法,都不仅仅是为了技艺纯熟,更是以形体动作来淬炼心性,在动静转换之间,磨砺那一点灵明不昧的本心意念。
倘若气血不旺,根基气力不得增长,纵有千般精妙技法,也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一旦与人交锋,根基虚浮的劣势必显露无疑,终将为人所乘,饮恨败亡。
我深知,寻常药材固然能温养既存的气血,却难以助其实现真正的质变与飞跃。唯有在生死一线的搏杀之中,极致地引动、消耗气血,方能使气血之海在枯竭与新生的剧烈循环中得以扩张。然而此法过于险峻,过度的扩张必将引动旧日暗伤,福祸相依,破而后立,谈何容易。
而治疗此类暗伤所需的珍稀药材,我手中几乎一无所存。眼前这片药田,生于贫瘠之地,长于稀薄灵气,产出本就捉襟见肘。为免药材微薄的灵气外泄,引来不必要的觊觎,我思忖再三,终于下定决心,需得深入连绵群山,于人迹罕至的幽僻之处,另辟一方新的药田。这或许,是打破眼下修行困境的一线生机。
可内心深处,那片寂静的深渊,始终是我最沉默的同行者。在度过无数个只有山风与星辰为伴的日夜后,我不得不承认,它已是我灵魂无法割舍的一部分。我天性敏感,情感丰沛,曾几何时,为了符合外界的期望,我学着用逐年增长的理智铸就铠甲,也将那个真实、鲜活的自我长期幽禁。这番自我约束,的确塑造了一个能安然立于人前的“我”,却也让我与生俱来的情感内核,日渐变得陌生,恍如隔世异乡人。
可当我真正醒来,试图挣脱这枷锁时,才骤然惊觉——那些我拼命想要甩脱的过往,早已无声地渗入我的骨血,成了我能够站立于此刻的全部根基。
每一次挫败烙下的疤痕,叠成了我背脊坚韧的轮廓;每一份骄傲承载的重量,坠入了我脚步沉稳的回声;而每一个执念编织的茧,缠绕成了我心跳独特的节奏。
它们塑造我,也囚禁我;它们定义我,也模糊我。
我渐渐明悟,过去种种如熔炉般锻造了今日之我,而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在时间的长河中,缓慢蜕去那些灼人的杂质——可蜕到最后,剩下的,是否仍只是被岁月浸染过的、另一个模样的“过往”?我是否只是在重复中修饰表象,在循环中自我安慰?
蜕去杂质,是我维持生命存续与意义的底线。若无此举,一切将归于虚无。可我也清醒地看到,这仅是表层的新生。只要内在的枷锁犹在,我便仍是受困的囚徒,终会被无形的宿命之力,推回熟悉的旧路。
“武衍初道”,其根本精义,在于“内外无分,表里相融”。此道并非将内在修为与外在形质割裂看待,而是视其为同一源流的两种显化,彼此滋养,循环不息,共成一体。
其修炼法门,主要分为二途:
一为“内炼”。此乃蕴养之道,专注于五脏六腑、经脉气血的深层调理与升华。通过深长呼吸与意念引导,凝聚生命本源之气,犹如在体内开辟一片沃土,固本培元,使气血如江河奔流,滔滔不绝,为肉身打下不朽之基业。
二为“外塑”。此乃澄澈之功,旨在蜕去附着于体表乃至渗透于体内的芜杂糟粕。这不仅是排除尘世的污秽,更是涤荡心念中的滞碍与尘埃,使筋骨、皮肉乃至更深层的髓海,皆如被清冽山泉反复洗练,逐渐剔透,达至身心俱净的明澈境地。
唯有“内炼”与“外塑”二者并行不悖,相辅相成,如同呼吸之自然吐纳,形成完美无瑕的周天循环,肉身与精神方能逐渐打破固有的界限,趋于浑然一体,迈入“形神合一”的玄妙化境。
当自身修炼突破某个玄奥关隘,臻至当前肉身所能承载的极限之时,周身气血便会如江河回涌,反哺滋养整个肉身。五脏六腑得其润泽,经脉韧性随之提升,所能容纳的气血总量亦层层拔高。与此同时,血气不断凝练,渐趋浓稠沉浑,如汞浆般蕴藏着磅礴生机。然这破境过程消耗极为巨大,非一朝一夕所能恢复,需以时日徐徐温养,方能令新生的根基彻底稳固,不负此番突破的艰辛。
自身剑术与枪法的磨砺,亦深受此修行根本的制约。每一次技巧的提升,每一分感悟的加深,无不是在与自身的极限、与内心的滞碍进行着痛苦的挣扎与较量,方能在荆棘丛中,觅得一丝前进的微光。
我有我的思想,如星辰明灭,轨迹自成;我有我的偏好,如潮汐涨落,不由分说;我更有着,不容辩驳的任性!我的情绪,是浇铸我道途的炽热熔岩,而非需要抚平的浅淡涟漪。可为何,当我回望来路,脚下这条由我一切喜怒爱憎铺就的道途,竟如此笔直、如此单一,像一道无可回避的宿命,将我这一颗不甘的灵魂困于孤舟,驶向那看似唯一的彼岸?
我终于看清,那束缚我的,正是过去的我刻进骨血里的约束与冷漠——对未知的回避,对已知的固守。可如今的我,不愿再被这样的轨迹定义。
我要踏出那一步。不是试探,而是启程。
踏足深山,寻找种植药材以及更能满足自身的食物——就是现在的我,今后的路。
前路已明,再无踌躇。踏足深山,寻灵土,辟新田,觅药植,强体魄——这便是今后的路。晨雾将散,我背起行囊,走向群山更深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