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镇外,连绵的深山是这片土地赖以呼吸的肺腑,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刃。老一辈人总爱在饭后点燃旱烟,眯着眼陷入冗长的回忆:早年间的深山,传来的不止是狼嚎兽吼,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声响,天灾人祸仿佛悬在梁上的剑,不知何时便会坠下。直到“太初古卫”出手,以雷霆万势荡平了山中最为凶戾的存在,又遣官常驻,这片水土才得以喘息,渐次孕生出今日的安宁。
如今,通往深山的路已被采药人、猎户和武者踏得硬实。即便数里之外,也能望见那条蜿蜒如蛇的山径,像一道沉静的疤痕,默然盘桓于苍翠之间。就连山脚外围那些零星散落的药田,也如被无意洒落的星子,看似随意,却透出一种被驯化后的安分。
这些成片的药田,大多是近些年才陆续垦出的新景。若将时光倒推数年,山坡谷地之间,还只是零零星星点缀着几块孤零零的田亩。那时,只有少数深谙药性的农人,会小心翼翼侍弄些珍贵药材,收成后卖给镇上那家独一份的药铺,勉强维持武者修行所需的微薄供给。至于更早之前此地是否也曾有过药田,早已如风中残闻,无从考证,也不必深究。
深山即财富——这是猎户与武者用性命验证的铁律。每一天,都有妖兽的尸骸从山中运出,流入市集。然而,这份以血换来的滋养,始终被镇上几家势力牢牢把持,如一道无形的高墙,将滚滚利益与寻常百姓彻底隔绝。
自丹阁、器阁与符阁入驻,猎获之物皆可直接售予三阁,价差堪称天壤,利益远超想象。几大家族借此如老树生新根,进一步盘踞权势。赵家把持要道,设卡“护路”,过往行人皆需纳钱;孙家则垄断补给,从丹药到兵刃,价由他定。旧秩序在金光熠熠的利益冲刷下,非但未垮,反而愈发坚不可摧。
然盛宴之下,隐忧渐生。随着猎户与武者数量激增,对疗伤、续气类药材的需求空前暴涨,野生药材很快供不应求。价格水涨船高,采药人一度被推上潮头,凭一株株侥幸采得的珍药,换得祖辈难企的财富。可这黄金时光短如朝露,见光即散。
巨大的需求催生新景。镇外荒芜的山坡谷地被陆续垦为药田,种满“凝血草”“聚气花”等武者急需之物。这些药田受各大家族联合保护,有武者日夜巡守,成为狂野深山与秩序集镇之间一道绿色的屏障,象征着稳定,也意味着利益。
但这安稳之下,暗流从未止息。药田归谁、巡逻范围如何划分、水源归何处,甚至一株灵植临收枯死——每件事背后,都可能牵扯着家族之间无声的厮杀。
而深山中,因三阁而来的商队,车轮沉重碾过山道,辘辘声穿透薄暮,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声音既带来财富的希望,也如一声声闷鼓,敲在人心头——无人知晓,这由药田与商队维系的新平衡,能持续几时。家族的触角,早已随商队路线,悄然探向那片更加危机四伏、机缘暗藏的深山腹地。
他们不是寻常行商。每支队伍皆带森严气象,护卫眼神锐利,鞍鞯上刻着丹、器、符三阁徽记:焰形云纹、锻锤与朱砂咒印。车上载着秘法封存的妖兽精魄、原始灵石,或月光下方能采摘的活株灵草。
我自镇中走出,逆商队方向,独自进山。无人留意。此地人人怀秘,人人逐利。一个独行者不比路旁石子更值得投目。商队马蹄扬尘,护卫目光扫过我身,判定无险,便不再多看一眼。我们如两河之鱼,一流向安宁,一流向野性,擦肩漠然。这份忽视,恰合我意。它如一件无形斗篷,将我真正的意图,掩于这片喧嚣背景之下。
山路蜿蜒,嵌着前人的足迹。路旁野草稀疏平常,碎石小径固执向前。可径外荒草渐密,时有窸窣声自暗处传来,似有物轻移。
人工修葺的痕迹至此而终。碎石路被疯长的荒草与藤蔓淹没,山路复归崎岖与野性。再往前数里,风更烈,挟着原始森林的低沉吐息与泥土腥气;寂静也愈厚,沉甸甸压弯草叶。偶尔一声鸟啼,或远丛一阵窸窣,都如石入深潭,波纹格外清晰,也格外警心。
深山的寒气如活物,丝丝钻入骨缝。待得再久,也难习惯。时日一长,便格外想念从前毫无重量、晒在背上的光,那点暖意,在记忆里已模糊难握。举目唯有层叠无尽的树,墨绿近黑,自脚下漫至天际,如一张巨网,将人牢牢囚住。每进一步,腿脚如踩冰水,阴冷触感顺小腿上爬,纵非头一遭,身体仍不禁寒颤。
我用力拢了拢早已不御寒的外衣,向更幽暗处走去。此地无“路”,亦罕“人迹”。山外那套法律规矩,轻飘如叹息。在此,人能倚仗的,唯有手中这把磨了又磨的刀,和心里那根绷至将断的弦。而当传说中灵药足以令人一步登天时,所谓同伴情谊便薄如蝉翼——昨夜还共围火堆分食之人,你亦不敢断定,下一刻其手中利刃,是对向前方凶兽,还是你的后心。
远处林隙间似有人影晃动,我即刻移目,无意靠近。在这老林,有时人比兽更需提防。我默然拨开一丛丛荆棘,任其在粗布衣上添新口子;又小心踏过溪涧旁湿滑青苔。目光如猎鹰逡巡,细扫每一处林间稍平间隙,不放过任何一寸可能的土壤。然不是终年无光、阴湿如浸;便是地势险陡,取水如登天。
我彻底迷失了方向,如困于无形巨网,徒劳地在望不到头的林海中打转。参天古木遮蔽天光,四周弥漫潮湿的、带腐殖气息的雾气。每一步踩在厚落叶上,皆发出沉闷窸窣,除此之外,便是令人心慌的寂静。
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露浸透,紧贴肌肤,每一步皆带寒颤。就在几乎被绝望吞噬时,脑海忽闪一画面——来时路上,曾见一株虬枝盘错的老松,如奋力指天。
凭这模糊记忆为标,我强稳呼吸,步步摸索。直至拨开一丛湿漉灌木,脚下触到那条被踩实了的狭窄土径。那一刻,重回“人间”的恍惚与庆幸涌来,几欲瘫软。
但现在,还远不是能放松的时候。
只有回到家,才能真正卸下这一身绷紧的骨与肉。
我继续沿着土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这条所谓的“路”,不过是野兽与过往行人年深日久踩出的一道浅痕,在及膝的荒草与嶙峋的乱石间藏头露尾,时断时续。每迈一步,脚下的碎石子都轻微滚动,发出窸窣的响动。我拨开横斜的荆棘,一抬头,远处镇子的轮廓便毫无征兆地撞入眼帘——它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在我眼前,镇中的商队缓缓显现。为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我悄然退至路旁,静立观望。
商队规模不小,约有十来辆大车,车轮沉重,拉车的皆是膘肥体壮、额生浅淡灵纹的异兽,显然非是凡俗牲口可比。车辆都用油布蒙得严实,但那沉甸甸压出的车辙印,以及偶尔随风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矿物腥气,都昭示着车内所载绝非凡品。护卫人数不多,约二十余人,但个个气息精悍,眼神锐利如鹰,步伐沉稳,隐隐结成某种战阵之势。他们的装备极为精良,皮甲上闪烁着符文加持的微光,腰间兵刃的鞘看似朴实无华,却透着一股子冰冷的煞气。鞍鞯上,丹阁的焰形云纹、器阁的锻锤、符阁的朱砂咒印,在傍晚晦暗的光线下依旧清晰可辨。
他们行进得并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碾碎一切障碍的气势。车轮碾过山道的辘辘声,护卫坐骑偶尔打响鼻的噗嗤声,以及铁器与甲叶轻微碰撞的铿锵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富有压迫感的韵律,穿透薄暮,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山野间,也敲打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人心头。
护卫们的目光如同梳篦,警惕地扫过道路两侧的每一片阴影、每一丛灌木。当几道冷冽的视线掠过我藏身的乱石草丛时,我下意识地收敛了呼吸,将身体更紧地贴附在岩石的阴影里。那目光在我停留之处略有片刻的凝滞,似乎评估着这路边孤身一人的身影是否构成威胁。或许是我满身的狼狈、过于寻常的粗布衣衫,让他们迅速做出了判断——一个运气不佳、险些葬身山林的穷酸采药人或是低阶武者,不值一提。
评估仅在瞬息之间,目光便漠然移开,继续投向更远处可能藏匿危险的山林深处。我们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河流,一条承载着秩序世界的财富与力量,向着危机四伏但也机遇暗藏的深山里进发;一条则刚从九死一生的野性之地挣扎而出,带着一身的疲惫与隐秘,渴望回归那短暂而脆弱的安宁。擦肩而过,彼此漠然。
这份彻底的忽视,恰合我意。它如同一件无形的斗篷,将我怀中那物事散发出的微弱异样波动,以及我此行真正的意图与收获,完美地掩藏在了这片喧嚣而充满算计的背景噪音之下。
直到商队的最后一辆大车、最后一名护卫的背影消失在道路拐角,那沉闷的车轮声与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山风吹拂林梢的呜咽声取代,我才从藏身之处缓缓走出。
我重新踏上了那条通往镇子的小径。路面被无数脚印、车轮和蹄铁磨得发亮,坚硬如石,蜿蜒着没入远方的镇中。这是一条被欲望和生计反复碾压出来的路,一端连着深山中危机四伏的未知,一端系着镇子里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汹涌的日常。我的脚步落在上面,轻微而滞涩,与方才商队经过时那种沉重而不可一世的动静相比,轻飘得如同叹息。
推开门,熟悉的家的气息裹挟着微尘扑面而来。反手插上门闩,那声轻微的“咔哒”像是切断了与外界所有危险的联结。一路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他径直走向桌旁,抓起桌上的粗陶水壶,入手是沉甸甸的、略带凉意的分量。也顾不上取碗,他对着壶嘴便仰头灌下。
清凉的液体涌入喉咙,急切地冲刷着干裂的黏膜和一路的风尘。他喝得太急,些许水渍从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流下,洇湿了早已板结的衣领。他无暇顾及,直到一口气将满壶水饮尽大半,才重重放下水壶,用手背抹了抹嘴,胸腔剧烈起伏着,长长地、满足地呼出一口带着水汽的浊气。那股盘踞不散的灼烧感终于被压了下去,仿佛连神魂都得到了片刻的浸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