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田修行,果然远胜困守静室。受草木清灵之气日夜滋养,我体内真炁日渐精纯,灵性也随之蓬勃生长。可随着修为渐长,一丝异样悄然浮现——每增一分力量,心魂深处便似被烙下一道无形印记,肉身也随之映现对应痕迹。
起初这些印记如水纹微漾,隐约难辨;日久天长,竟如暗藤缠绕神思,念头不复往日流转自如,反倒困于一座日渐收窄的樊笼。眼界虽开,心神却渐生滞涩,运转之间,隐有桎梏。
与此同时,魂魄深处那些旧日枷锁,竟也随真炁激荡寸寸碎裂。新旧交织,如潮涌礁石,令我愈发难以掌控这日益暴涨之力。如此修行,虽气海壮阔,却始终未入反哺肉身、滋养性命本源之境——便如稚子挥巨斧,虽有利器,却难契其神。
平日练剑习枪,已失往日淋漓酣畅,反觉平淡。倒是在喂养鸡鸭、开垦菜畦、修剪枝叶、引水成渠这般寻常劳作中,于细微处窥见真炁运转玄机,略得几分掌控之妙。只可惜,每欲提升真炁流转之速,新旧印记便剧烈交缠,致五感时有失灵,经脉也随之传来隐痛。
如今我体内血脉渐呈晶莹之态,气血深藏血肉,而修行所积杂质,却散落周身经脉。这些经脉虽经真炁与气血数次拓扩,往日暗伤却始终未消,只是勉强压制。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酸痛如影随形,远非寻常修行可解。
眼下之要,在于先行蜕去体内杂质。唯有清净己身,方能稳固道基。我欲借药浴之法,辅以日月星三光之华,引动真炁自发性蜕变,徐徐洗炼周身。
待杂质尽去,真炁复归纯净,除续修剑法枪术以调御刚劲之外,余者功法皆可暂歇。当静心涵养,重积底蕴,以待厚积薄发。
此前所参《太虚经》,可为印证。依其法要,于衍灵境中铸就最初道体之基,方是长远之道。然体质衍生之技法与道体妙用,犹需以心意打磨,神意雕琢,方能渐臻圆融。
体质虽受功法与血脉滋养,潜力超常,然此刻确如胎儿初成,玄妙未显。尤关键者,当下持续战斗能力堪忧,真炁难继,后力不济;所谓天赋,不过比常人之基稍厚,远未到可倚仗破敌之地。
与先天注定之体质相比,其唯一可贵处,便是可随自身情形动态调整。然此过程,亦易蹈死路。天赋、经验、底蕴、掌控等皆为空乏,需时不可估量。
体质之本,在于肉身十六根基:精、气、神、血,筋、骨、皮、肉,窍、髓、脉、心,魂、意、灵、志。根基不显,体质便如无基之塔,唯散功归源,重塑道基。今我十六根基气机萌动,体质凝成之兆已现。
我本根基寻常,纵初步凝形,隔段时日亦需如江河入海,重归于源。决定体质强弱关键,无非功法与血脉。血脉天赋天定,于我如浮云遥不可及;故我更专于功法一途,坚信勤能补拙,以此筑我道基。
连日修行下来,身体如一件布满裂痕的琉璃器皿,每寸肌理皆透脆弱微光。稍一动,骨节深处便传来几近破碎的轻响。
拓展之眼界已足消化,接下来当松弛心神,亦需积存食物与药材。
晨光熹微,我从睡梦中悠悠转醒,慵懒舒展四肢,任清晨凉意沁入肌肤。简单洗漱后,信步走向集市。
市集早已喧腾,叫卖声、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不绝于耳。我漫行于摊间,看鲜果蔬菜泛着水光,闻刚出炉烧饼飘香。偶驻步,听卖艺人琴声在晨风里流淌。
漫步青石板上,任脚步引我穿街过巷。阳光透过老槐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我望着这座生活已久的小镇,却发现心中并无半分眷恋。此间晨昏烟火,街巷人情,于我不过一幅流动画卷。我只是个安静看客,从未真正属于此地。
然口腹之欲,常伴我身。或许这不过是,漫漫长途中一点鲜活的念想。
说来也怪,道心已不滞于物,可这点口腹之欲,却始终未能尽舍。它如清修岁月中一星顽皮火种,为这略显寡淡的时光,添上一抹人间温热。
市集人声鼎沸。我随人流缓步,目光不觉被路边一粉摊牵引。蒸腾白气裹挟酸辣鲜香扑面,让空荡的胃轻轻抽动。
摊前,老板娘利落捞起雪白米粉,浇上红亮汤汁,撒翠绿葱花与香脆花生。那油润光泽,引人垂涎。
我下意识探手入袋,几枚铜钱在掌心轻撞。修行人本当清心寡欲,可立于这烟火气中,却觉这一碗热腾米粉,比什么灵丹皆更真切。
“老板,一碗粉。”
话音落处,忽觉这一早的修行困顿,皆随这声寻常点单消散晨雾里。或许道心自在,本不该刻意求之。
一碗热粉下肚,胃里暖融一片。辛辣余香萦绕唇齿,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我随人流信步,不觉行至镇东头那座可歇脚的凉亭。
亭子临水而筑,几株垂柳在春风中轻拂。我于石凳坐下,望亭外小河清波缓流。柳叶飘落水面,漾开圈圈涟漪。远处市集喧声隐约,反衬得此处愈静。
阳光穿过亭角飞檐,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我倚着朱红亭柱,任这暖意渗入肌肤。方才那碗米粉的温热犹在体内流转,与这和煦春光交融,连日的修行疲惫竟消散几分。
偶有行人经亭前,或挎菜篮的老妪,或嬉笑追逐的孩童。我望着这寻常市井,心下忽生恍惚——修行人所求的超脱,与这尘世烟火,孰为真幻?
亭角铜铃被微风拂过,清脆作响。我闭目感受这一刻宁静。或许道心自在,果真不假外求。如这碗寻常米粉,这座普通凉亭,亦能让疲惫身心得片刻安顿。
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之路。天道有常,生死有命,而修行者偏要挣脱宿命枷锁,于天地法则之外,寻自我生命的永恒。
古往今来,求道者摸索出三条主要的延续之路:
意志之路——以心为灯,以念为火。将毕生感悟与精神烙印凝为不灭意志,纵使肉身腐朽,此志亦能如星火长存,于时光长河中静候重燃之机。此路最重心念坚定,一念不灭,则我恒在。
血脉之路——以身为舟,以血为引。将毕生修为熔铸于血脉之中,藉由血脉传承,令后代子嗣承继己身之力与记忆。如江河奔流,虽浪花迭换,然水流不绝,生命印记在血脉中代代相续。
传承之路——以道为基,以法为桥。将毕生所学凝为完整道统,经由收徒传法,使自身智慧与道法在后世弟子身上延续。似火炬传递,一灯燃百灯,明终不尽,道统光辉照亮后来者之路。
此三条路径,分对应精神、肉身与智慧的延续,是修行者对抗天道轮回的三种抉择。每一条皆布荆棘,亦蕴含超脱生死的无限可能。
意志?血脉?传承?皆需时光积累与蜕变。
踏足仙道,乃海纳百川,吞天地灵气以洗凡胎,求的是灵肉彻底飞升。
步入武道,则是向内求索,于极限中捶打肉身宝藏,追求气血与意志的终极突破。
然无论练气修仙,抑或锻体修武,乃至世间万千法门,归根到底,都仅完成生命某一侧面的蜕变——或偏重神魂,或极致体魄。此等修行,看似超脱,实仍“精于一道”,如同拆东补西,未触本源。不过是以一执代他执,终究是在天道规则缝隙中挣扎,所延长的,不过一段相对强韧的寿元,本质上,仍未跳出“苟活”之笼。
先天生灵,为天道所钟;后天生灵,为命运所困。唯“异数”能以凡俗之躯,行逆天之事,于绝境中开辟己道。
我从不自认“异数”。所谓异数,生而为破规则;我,不过是在命运洪流中挣扎,不甘被缚的一介凡人。我深知凡胎极限,生命终点清晰可见。武道修途,前路漫漫,所谓寿元增益更是渺远。我所能为,不过在这有限光阴里,凭一股“不愿”之志,对抗那看似既定的宿命。
以我双眸为镜,映照人间万象。时代更迭,众生百态随之流转,看似循环的节点,其内核早已悄然嬗变。眼前景如无尽浮世绘,经年累月叠加,终如墨渍浸纸,蚕食心底最初的清明。
日复一日,岁月如尘,悄积眼底。内在早被腐朽浸染,而我,却因对生命本真的执着,从未停止对自我的叩问。
一次次拂尘,一遍遍洗华,眼中杂质大多已祛,余下的,再不足以蔽本心,亦不成为前行之碍。
只是这具肉身,十六根基之中,除筋骨天生,余者十五,皆可经由练剑习枪来凝练。
然长时凝练虽可强基,却亦如双刃之剑,于反复打磨间,不知不觉引入本源杂质,甚或造成本源亏空。这些日积月累的暗伤淤积,如同潜枷暗锁,待突破之时便会显化为后天束缚,阻碍道途延伸。
若欲令后续修行之路更显宽广通达,便需自始注重根基的纯净与凝实。唯以精纯为本,以凝练为要,方能在漫长道途上踏出更为坚实的每一步。
且在吾之感知中,若能令本源外放并可于体内循环,便应达至同境界中自身极限的圆满。
静待两个时辰后,便归小院。生火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