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的药材长势正好,茎叶饱满,经络里仿佛淌着阳光淬出的金绿色——看来收成之日不远了。这念头浮起时,心里先是一阵稳当的欢喜,可紧接着,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一扯,那欢喜便晃晃悠悠地悬在了半空,落不到实处。
这些年来,我试遍涵养调息之法,所求的不过是守着灵台这一潭止水,不让它兴起半分不该有的微澜。可心底仍会偶尔升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翕动,如薄云拂过月晕,朦胧而隐约,留下一丝潮润而冰凉的不适,盘桓不去,仿佛某种无声的警示。
我所开创的《血衍临蜕典》,乃至由其衍生的诸般法门,皆与寻常中正平和的清修之道迥异。此法不重内外调和,而直指生命最原始、最本能的蜕变之道——以血为引,滋养五脏,凝练精血,再以精血反哺周身,以此筑就道基。依照推演,当自身精血淬炼至极致,便将转化为纯粹的生命精气,温养脏腑,渐启灵性。因而修行途中,需大量摄取食补,以填补气血的剧烈消耗。
然而精血满盈之后,若不及时导引运化,便会郁结于经脉之中,反成暗伤,如同无声滋长的荆棘,缠缚周身,无时无刻不在侵蚀道基。更艰难的是,心神亦随之牵动——情欲与杀念交替蒸腾,翻涌如潮,几乎要将理智淹没。全凭一点清醒自持,方能在边缘行走,勉强维持平衡,不堕极端。在此状态下,身体本能会将过剩精血,缓缓转化为温养道基的柔和精气。可这一过程并非始终受控。经脉间的暗伤发作起来,如同无声的鞭笞,刺痛入髓,逼人向前,不得片刻安宁。
如此行走于刀锋,直至某日,当“自我”逐渐超脱于诸般情绪的束缚,当喜、怒、哀、惧皆被熬炼为记忆中的沉渣,唯一留下的,便是一盏幽冷孤灯般的清明心光,不摇不曳,照彻灵台。此时,一身精血与气血亦随之沉淀,渐渐归于深邃,如古井无波,渊默含光,方是此法一层圆满之象。
然而,即便臻至此境,亦非一劳永逸。在日常修行乃至寻常活动中,体内沉淀的精血都会逐渐被消耗。精血充盈之时尚可支撑,一旦耗损过度,周身经脉便会泛起阵阵酸楚疼痛,尤其当精血虚亏之际,此种不适便会变得格外尖锐难忍。长此以往,五脏六腑与周身经脉得不到充分的精血滋养与温养,道基便会如失水之木,日渐枯萎,动摇根本。故而,每当修行至精血大幅耗损、心神疲惫不堪之时,肉身与意识皆需彻底沉入深度沉睡。非如此,不足以抚平经脉暗伤,不足以让生命本源在绝对的静寂中缓慢复苏,重新蓄积那流转于血中的、淬炼自日光与生命的金绿色光芒。
近来,虽不再如往日那般思虑纷杂,心中却总悬着一缕拂不去的忧悒。无论是执剑还是提枪,神思总难凝定——剑道也罢,枪道也罢,终究强求不得,须得心神澄澈,人兵合一,方有寸进。
索性什么也不想,只寻了院中那把老藤椅坐下。日光透过叶隙,碎碎地漏下来,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像是捧着一段温软的时光。我慢悠悠剥开一只橘子,清冽的气息溅开,露出里头饱满的橘瓣。一瓣,一瓣,送入口中,汁水在齿间化开,清甜里漾着一丝明亮的酸,恰到好处地点醒了味觉。吃到两三个,便觉得够了——甜意积得多了,也成了种乏味的黏腻,停在舌上,不再动人。
而后起身,去缸边舀一瓢凉水。水滑过指缝,带走了方才那点甜软的滞留。甩了甩手,水珠溅进泥地里,顷刻便不见了。
推开屋门,信步向外走去。
屋外的光景,本是早已看惯了的,惯到几乎要将它忘却。黛青的远山,疏落的檐角,蜿蜒至视线尽头的土路,还有路旁那棵树——这一切曾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沉默地贴在生活的边缘,不增不减,不声不响。日复一日地看,便成了虚空里一片模糊的影,再引不起心底半分涟漪。
但这一次,有些不同了。记忆里那些有意无意的润色——譬如远山的巍峨,老槐的沧桑,黄昏时分刻意涂抹的温柔色调——竟像潮水褪去后的沙堡,悄无声息地瓦解、流散,最终露出底下粗粝而坚硬的真实。山就是那样一堆沉默的土石,槐树也不过是一株扭曲挣扎的木头,土路被车辙与脚印碾得泥泞不堪。所有诗意的矫饰、温情的滤镜,都剥离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却也因此诞生。就在这空无之中,一种更原始、更蛮横的东西,从生命深处苏醒了。那是对世界最初的渴望,不假任何辞藻,不带丝毫预期,只是赤裸裸地想要“看见”,想要“触碰”,想要“理解”这片突兀地、嶙峋地矗立在眼前的真实。
于是,心中的世界,便在这双重新睁开的眼睛前,缓缓浮现。它不是幻象,而是一种更为本质的映照。
就在这赤裸的、不避不闪的凝视中,体内某种沉睡经年的东西,轰然醒来。
一缕真炁自丹田深处悄然苏醒——那是肉身最幽暗、最温热的渊薮。起初只是微不可察的悸动,带着灼人的温度;随即迅速澎湃、升腾,化作一股浑厚而鲜活的热流,沿着经脉与窍穴既定的路径沉稳奔涌,最终滔滔汇入掌心。
行至手背之处,却似撞上一道无形关隘。真炁流转至此,如触一层看不见的烙印,被柔韧而顽固地阻隔在外,任凭如何催动,始终难以贯通。
心念随之一转,真炁亦应意而变。时而凝作纤小长剑,锋锐暗藏,静峙于经脉之中;时而化作短悍长枪,气劲内蕴,蓄势待发。如此凝形持守,直至真炁渐散,复归丹田,四下里一片虚寂。
然而掌中真炁,竟似自有灵性,流转缠绕,依依不肯散去。待其终于缓缓归返丹田,却如一道温热的流泉淬过全身经脉,在四肢百骸间留下深浅交织的无形痕迹——仿佛每一回运转,皆在魂魄深处刻下一圈更深的年轮。
此后每当真炁自丹田涌出,流转周身之际,便如一道无形的枷锁悄然缚上。手臂每欲挥出,皆能清晰感知经脉中那股凝滞之力——真炁愈是强盛,束缚愈深,就连一举一动的轨迹,也似被某种看不见的丝线隐隐牵引、暗暗制约。
重回院内,只是继续活动筋骨。
这样的一天,简单度过。
……
预期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刚蒙蒙亮,我便从屋里吃力地搬出那只宽口竹筐,踏进弥漫着清苦气味的药田。蹲下身,将手探进湿润的泥土中,把那些已熟透的药材一株一株小心拔出,抖落根上裹着的土,再整齐码进筐里。
待到筐满,又俯下身,在田埂边细细整理——按种类、大小、成色,分门别类地理好。晨露未晞,指尖沾着泥土与草叶的气息。
之后便是清洗。将它们拢到溪边,任清冽的流水一遍遍穿过根茎与叶瓣,冲去最后一点泥痕。水花溅起,在渐亮的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洗净的药材被轻轻摊放在竹匾上,一层一层,舒展如初。
我抬起竹匾,走向院中那片早已被晨光照亮的地方——今日晴朗,正好晒药。
等待一天的结束,我会提前将药材收到屋内。并且在此期间,我也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