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庭院里翻晒药材时,阳光正从枝叶的隙间漏下来,落成一地晃动的光斑。忽然想起,后坡那片庄稼早已熟透,正在风里静静垂着头,等人去收。我便轻轻放下手中的竹匾,拾起那把倚在墙角的镰刀,朝田地的方向走去。
出门时,没忘了转身将门锁好。
之后用了好几个日子,才将整片作物一一割净。镰刀起落之间,只听见风擦过穗尖的窸窣声,和我自己的呼吸。院子里的那些药材,也在这重复的声响里,不知不觉晒满了十个日头。金黄的穗子倒下去,一片接着一片,露出底下深褐的土地,空气里满是干燥的、令人踏实的谷物香气。
仔细收拢好后,我背上一部分,送到镇上的药铺。掌柜捻着药材,对着光仔细瞧成色,半晌才报出一个数。换来的银钱却实在不多,只够应付些油盐琐碎。末了,还是咬咬牙,用余下的钱买了更多药材种子——沉甸甸的一小包,捏在手里,像是捏着来年的光景。
回到家,天色尚早。我将新得的种子在屋内收好,卷起衣袖,把后院的药田和菜地重新翻整一遍。锄头翻开湿润的泥土,露出底下更深层的、颜色更暗的土,细细铺了层薄肥。泥土的气息混着草叶的清涩,还有肥力将发未发的微醺,沉沉地漫进呼吸里。
原来的田与园,地力已乏,短时间是种不了什么了。于是,我又在旁边辟出一片新地,捡去碎石杂草,一锄一锄地松土、作畦、引水。这次埋下的种子,和以往不太相同——那些补气养血的寻常药材种得少了,倒添了好些用于炼皮、强筋、健骨、淬炼血肉的品类。一株一株,皆亲手栽进新垦的、还带着潮气的湿土中,指尖能感到土壤细微的凉。
之后的日子,便在院子中间铺开收获的谷物,摊成均匀的金色圆毯,晒上几天,让日头与风带走最后一点水汽。再用布袋装好,一袋一袋,整整齐齐收在檐下干燥通风处,算是为家畜备好了接下去时日的口粮。看着那些饱满的布袋,心里也像是被什么踏实的东西填满了。
说来,在肉食的滋味上,我似乎久未尝新。总是同一种做法与吃法,日子一长,便容易生腻。眼下正好有早已备下的、晒制得宜的药材,不妨取一些添进去,既能调和风味,也能换一番脾胃。
炉膛里的火生起来了。干燥的柴枝噼啪作响,跃动的火舌反复舔舐着水壶漆黑的底,将它渐渐烧成一种隐晦的暗红色。我独自坐在近前的矮凳上,望着那团光与热出神。四周很静,只有壶中水将沸未沸时低沉的嗡鸣,和薪火偶尔迸裂的细碎声响。橘红的光映在脸上,带来微微的灼热感。
水就快开了。
我起身,推开连通侧屋的那扇窄门,凉气与牲畜特有的、混合着干草与生命的气息扑面而来。棚内昏暗,只借得主屋投来的一抹暖光。家禽在角落发出不安的窸窣与低鸣。我花费了一些功夫,才在有限的空间里,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线,捉住选中的那一只。它很沉,挣扎的力气透过羽毛和体温清晰地传来,温热、鲜活,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过程必须利落。这个念头很清晰,但我手上的动作总比念头慢些。我得再稳着点来。动刀时务必小心,不只为了减少它的痛苦,更为了别失手划伤自己。皮肤之下的温热一旦见了光,那股刻意压制的、对更浓烈液体的渴望,恐怕就会挣脱束缚,翻涌上来。
我定了定神,将那一丝无谓的杂念摒除。
事情做完,我提着处理好的家禽回到炉边。壶盖正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嗡鸣已转为持续、欢腾的沸腾之声。我将滚开的水注入盆中,升腾的白雾瞬间模糊了视线,也暂时吞没了方才棚内的一切气息,只留下清冽的水汽。
我坐下来,开始接下来的工作。手指浸入微烫的水中,耐心地烫去羽毛。动作缓慢而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必须专注的仪式,好让心神牢牢钉在眼前的触感与温度上——热水的烫、羽毛的滑腻、皮下脂肪的柔软。不去想别的,不去感受那在万籁俱寂中仿佛越来越响的、来自自身血管深处的、规律而沉闷的嗡鸣。
水换过三巡,羽毛褪尽,露出光滑微黄的皮,在灯火下泛着润泽的光。再用清水里外洗净,便可下刀分解。我取来厚重的砧板与趁手的刀,依着纹理与骨骼的走向,将肉切成适口的块。刀刃落在敦实的木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笃,笃,笃,与远处隐约掠过的风声应和。
忙完这些,又去屋后菜园摘了几样时蔬。新割的韭菜泛着油润的浓绿,一把小葱水灵灵地挂着新鲜的泥,两颗土豆还裹着湿润的、深色的土块。就着井水洗净,切好,翠绿、洁白、鹅黄,分置盘中,颜色鲜亮可喜。
炉上另起一锅,烧热,下少许清亮的油。待油面泛起细细的波纹,先将沥干水的禽肉块倒入,慢火煸炒,逼出油脂与深藏的香气,待皮色煎出均匀的金黄,便投入几片老姜与备好的药材——当归两片、黄芪三截、枸杞一小撮。翻炒片刻,沉稳的药香混着活泼的肉香蒸腾起来,充盈一室。再注入清冽的井水,恰好没过食材。盖上锅盖,将喧腾的热闹掩住,由着它在底下慢慢炖煮,酝酿滋味。
我退回到矮凳上,重新望着炉火。这一次,心神渐渐沉静下来,与这安稳的夜、这温暖的灶间融为一体。锅沿开始冒出绵密的白汽,咕嘟声由疏至密,渐渐连成一片安稳的低吟。汤汁正在里面悄然变化,交融。两种滋味,两种滋养,在恒久的温度与耐心的时间里默默对话,最终会变成一碗温厚而踏实、色泽清亮或醇厚的热汤,暖胃,也宁神。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汤已收至醇厚,表面浮着薄薄一层金色的油花,肉酥而不烂,用筷子轻轻一拨便可脱骨。撒上最后一把青翠的葱花,热力一激,葱香瞬间迸发,便可起锅。
盛一碗在手,先暖了掌心,再暖了肺腑。一上午的劳作留下的些许疲惫,仿佛也随着这口温汤,缓缓地沉淀下去,化入四肢百骸,成为一种扎实的、可堪依靠的安宁。
饭毕,收拾停当,我继续守着炉火烧水。
手边整齐地码着晒干的药材,叶片微卷,色泽沉静,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水沸后,我提起铜壶,将热水缓缓注入大木桶中,蒸腾的白气顿时弥漫开来,氤氲了半间屋子。接着,我将那些药材一一投入水中——叶片、根茎、细碎的花,在滚水中渐渐舒展,沉浮之间,汤色逐渐转深,清苦的香气也一丝丝渗入潮湿的空气里。
我静立在桶边,看热气盘旋上升,缠绕,又散开。
等了一刻,伸手探了探水温,觉得刚好,便转身走去,将屋外的木门仔细关紧。门轴发出沉厚的声响,最后一线天光被收在了门外,屋里只剩下炉火跃动的微光,和那一桶渐渐沉静下来的、颜色深浓的药汤。
我褪去衣衫,缓缓沉入水中,让微烫的暖流一寸寸漫过肌肤。水温柔地包裹上来,驱散了最后一丝杂念与白日残留的寒意。直到身体彻底适应了这份温度,我才在寂静中凝神内观,引动内息,循着经脉缓缓流转起来。水波随着我的吐纳微微起伏,每一次循环,都让身体与这池温热更加交融。药力顺着张开的毛孔丝丝渗入,与那流转的内息交织,仿佛无数细小的根须,探入干涸的土壤,带来一种细微的、被滋养又略带刺痒的复苏感。
泡浴过后,倦意与睡意如潮水般漫涌上来。重新穿好衣服,倒在床上,几乎是在触到枕头的瞬间便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醒来时,那种内在的空无感依然盘踞不散,仿佛脏腑深处有个填不满的窟窿。不仅如此,皮肤下隐隐传来一阵阵熟悉的、令人焦躁的燥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缓慢地灼烧、爬行。白日里被劳作暂时压制的、源自筋骨深处的酸痛,此刻也变本加厉地翻涌上来,每一处关节都像是生了锈,转动时发出无声的滞涩呻吟。而体表,那些只有我自己能“看”见的、并非实形却异常清晰的烙印,正随着呼吸微微发烫,像一圈圈烧红的、隐没在皮肉下的锁链。
最难以忍受的,是皮肤本身的陈旧感,以及脸上如同被面具长久禁锢的僵硬与酸痛。这些尚在我的忍耐范围之内,只是某种挥之不去的、黏着的存在。
真正清晰的,是内在经脉间流淌的清幽之气,与灵台中那片寂静的光。它沉静、透彻,仿佛幽泉在夜色里无声漫过石阶,又像无人深谷中蓄满的月华。那里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只有一种干净到极致的、近乎圆满的饱满。
内外之间,如此分明——一边是日渐磨损的皮囊,如一件穿得太久的旧衣;一边是日渐清透的灵神,如被反复擦拭的琉璃。两者之间,隔着一层薄而确凿的界限,像晨雾分隔着岸与倒影。我在这界限的两端同时醒着,感受着酸涩,也浸润着清寂。
这或许便是修行中最为真实的触感:肉身在时间里缓慢锈蚀,而内在的光,却在同一种时间里,静默地、不为人知地,变得润泽而圆满。
穿好衣裳,推门而出,晨光薄薄地铺了满院。
静立片刻,吐纳三回,让清冽的空气涤荡胸腹,才缓缓起势打拳。一招一式沉稳舒展,似与风声、光移同频。一趟拳毕,气息匀长,体暖微汗,通体轻盈,昨夜残留的滞涩感似乎也消减了几分。
稍歇片刻,回屋取剑出鞘。
剑光清亮如水。我持剑而立,心神微凝,剑随身走,光随人转,竟比往日更流利自如。腕底生风,剑尖颤出清鸣,招式间不见停顿,如流水过石,自然而然。一套剑法舞罢,自己心里也微微诧异——这顺畅之感,仿佛经脉自己认得了路,水到渠成。
而后换过长枪。
握枪、抖腕、刺出——动作起初尚可,虎虎生风。数招之后,却觉筋络深处传来隐隐涩痛。劲力行至半途,如遇软墙,再难贯通枪身。枪锋虽在动,却已失魂魄,徒具其形。又强练片刻,终是手腕酸沉,气息微乱,只得收势而立,胸口微微起伏。
放下枪,缓缓坐回椅中。我转动着手腕,关节间仍残留着一种滞涩的阻力,像一段拧紧了却始终未能彻底松开的绳索。而与此同时,颅脑深处那种经年累积的僵硬,正被某种从内部升起的力量,一寸寸地挣裂、瓦解,带来一种混合着痛楚的清明。
就在这逐渐清明的意识之中,我恍然彻悟:阻碍我修行突破的,归根结底在于三重关隘。
肉身是渡世的舟筏,需不断以药力淬炼,以清水涤荡,如同拭镜,不可有一日懈怠。这沐浴,早已非俗世寻常之事,而是修行中延续不断的自洁与持守。
修为是催舟的风帆。剑法与枪术的练习早已成为我每日的习惯,三尺青锋、七尺长枪,挥刺挑抹间皆可从容。然而一旦迫至近身相搏,我仍束手无策——寒刃交错,锋芒逼至眉睫,那种对利器的本能畏惧便牢牢缚住我的手脚。这恐惧,仍需在日复一日的对峙练习中,一点点去适应,去克服。
而底蕴,则是暗托舟底、深不可测的瀚海。我对现有资源的利用,层次尚浅。譬如药材,何止于直接煎煮?可细细研磨成粉,再以恰当之法浸泡萃取,更能入其髓,得其精。
纵此三者俱全,外在的天地、所处的时势,乃至周身流转的气机,也无时无刻不在无形中塑捏着我的境界,或成助力,或为枷锁。修行之道,没有捷径。纵有功法秘术铺就短短小路,省去些许摸索的工夫,真正的长途,仍需我亲自用双脚,一步一步,沉默而坚定地去丈量。
休息好后,我继续凝练自身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