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蘖神。
这是山崎这附近人们信仰的地方性神明,他的神像身体半枯半荣,双目下垂,似在悲伤地哭泣,但嘴角却带着不合常理的笑意。
在山崎远川区的主神社中,有一位远近闻名的神官大人。据说他们家族可以与朽蘖神对话,只要虔诚的信徒们愿意付出一些香火钱和专门献给神明大人的“特殊供品”,那么神官们就会帮助你实现一些他们力所能及的愿望。
另外,朽蘖神的神谕为“灵魂易逝,肉身不朽”,传说是位极其注重现世利益的神明,所以祂似乎也很乐意满足信徒们的一些利欲。看到神明大人这么亲民,单纯的人们因此也就不纠结于神像为何呈现如此不协调的模样了。
……
虽然是正午,但树林中的阳光却并不刺眼。
林中有些昏暗,到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混着新鲜的土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幽闭的空间有点令我喘不过气。
尽管石像背过了身,但我仍然可以断定——眼前的正是一尊这样的神像。
我的目光渐渐有些呆滞,手不自觉地攀上了神龛中的石像,石像后背粗糙的触感传回到我的身上,令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嘀嗒。
一滴晶莹的汗珠从额头滑落,像摔在地面上的玻璃一样碎得四分五裂。
额头的细汗已经把刘海打湿,我大口喘着粗气。
让神像以背部示人,这不仅是对神明的亵渎,更代表着他已经拒绝了来者。
这种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神社中。
这也正是我仅仅是看到那神龛就如此失态的原因。
我如同触电一般抽回了手。
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抗拒着与神龛接触。
但我清楚地知道这样远远不够,仅仅是发现神龛还不足以让我知晓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所以我没有选择停下,而是像被禁锢着的奴隶一样,疯狂地探寻着、挣扎着伸出手摸向它。
突然,我的肩膀受到了猛烈的撞击。
“喂!喂!你还好吗?”
锦木优奈轻轻晃了晃我的身子。
他的话像是缰绳,阻止了我这头失控的野马冲向悬崖。
【刚刚我是怎么了,一副完全着魔了的样子?】
我用力甩了甩头,平稳了呼吸。
【锦木优奈又是为什么在这儿,她不是应该老老实实待在上面吗?】
看样子我的肩膀完全是拜她所赐。
“你怎么下来了?”我揉了揉还在发痛的肩膀道。
“我刚刚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有反应。”优奈有些担忧地看向我,“所以我就下来看看。”
“你刚才怎么了?”
“没、没什么。”
“好吧,有事情就和我说,不能逞强哦。”
优奈转头瞥见了地上的神龛,瞳孔一震。
“这……这个是什么东西,看着好像瘆人啊。”
“这应该是朽蘖神的神像吧。”
“可是他为什么是背过身的。”
“这应该就是诅咒所在了。”我吞咽了一口口水。
“哦……这样啊。”
她抱膝蹲下,好奇地盯着神龛,话音刚落她就将手伸进了神龛中。
“等等!你要干嘛?!”
看到优奈的举动,我想急忙拉住她,但还是晚了一步,她已经抠掉了神龛中墙壁上凝板结了的泥土。
“这里……好像有字诶?”
“有字?”
当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还正思考神龛有什么线索的时候,锦木优奈就已经有了发现。
【说不定带她过来是个正确的选择呢。】
锦木优奈陆续把土清理干净,然后挪开身子给我腾出了地方。
“真吓人……这东西真是越来越邪乎了。”她蹲在一旁缩着身子拍着手上的土渣。
一行古老而熟悉的字浮现在我的眼前,我很庆幸自己从小对古文耳濡目染所以能够看得懂这些文字。
但随着视线在文字上一列一列地挪移,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喜悦也消失殆尽。
愤怒,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怒火。
* * *
桐谷……悠人……背信弃义……
亵渎神明……招致灾厄……
是为……大不敬……
此罪……非万世无以清偿……
故赐此咒予之后人……于此像前仍有不敬者……
望其悔过。
* * *
我一遍遍默念着碑文,多么希望是我学艺不精从而导致理解出了差错,但赤裸裸的既成事实摆在了我面前。
先祖……渎神?
家族世世代代守着这座神社就是为了替其赎罪?
开什么玩笑?!我无法接受。
这根本不是神社,是囚笼,而我们则是连地缚灵都不如的囚徒。
不知已经有多少先辈因诅咒而死亡,更何况连父母也可能……
这就是一切悲剧的祸根。现在看来,我们的一举一动简直就是个笑话。相较于那可恶的先祖,我反而更加痛恨那个迁怒无辜还道貌岸然坐在高堂上的神明。
真是恶心……不仅是对那个家伙,还有自己曾经毕恭毕敬的言行也令如今的我作呕。
我快速调整状态极力克制住我心中的不满、愤怒,好避免让锦木优奈看出个所以然来。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她送走,她的好奇心应该已经得到了满足,而我的头脑也需要独处来冷静一下,我自认为自己今后做不到对祂像以往一样虔诚,所以要认真思考一下该如何是好。
“好丑的字啊!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果然还是躲不过这个环节吗?如果优奈的好奇心没那么强的话,我们可能就会成为更好的朋友(吐槽对象)了吧?】
“简单来讲,就是我的祖先犯了错误,于是朽蘖神向其后代设下了有关不能冒犯神明的诅咒……”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
一个对于“神像前”“仍有不敬者”的诅咒,
我如坠冷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向地上的石像,回想起刚刚的念头,
不…不会吧。
但现实总是不如我所愿。
“呜?呜!你怎么了?”
锦木优奈着急的喊着,不过我是听不到了,只能看到她的嘴在动,到最后连视野也像宕机了的电脑一样开始频闪起来。
“我…休息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 * *
此刻,我像是躺在污泥一般的黑潮上,有千万双手从湖水中升起,攀上了我的身体。四肢、双眼……最后是口鼻。
潮水已经没过了我的鼻尖,看不见任何东西,也不能呼吸,黏稠的潮水侵入了我的肺部,大脑在最后疼痛了一下后便陷入了沉寂。
“好…好难受啊。”
“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乖,爸爸明天再陪你玩好不好啊?”
“三,二,一,茄子!”
“可恶的老板,有什么了不起的啊?我要发财然后把看扁我的人都踩在脚下!”
好吵啊…带有不同情绪的声音在我耳边循环往复,令我的心也愈发躁动不安,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慢慢地…沉啊、沉啊,任由折翼的鸟儿坠向那漆黑的深海。
突然间,宛如诞生的婴儿摆脱了母亲的羊水,我久违地接触到了空气,贪婪地呼吸着,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欲望。抬眼,却是一片桧木林……
在树林深处,我看到了祂,但不知何时,祂早已背过身去。
祂…好像和在神龛中时不太一样,他拒绝了我?
不,祂反而在迎接我,我能感受到祂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转身。
片刻的安宁忽然被打破,胸口开始剧烈地痛起来,我发现潮水没有消失,而是由肺部进入了我的心脏。
死亡仍在向我逼近……
* * *
我的头渐渐从优奈的肩膀上抬起,睁开沉重的眼皮。汗水已经彻底把我的后背和锦木优奈肩头的衣服打湿。
锦木优奈第一时间就发现我醒了过来,满脸的担心。
“你…你怎么了?别吓唬我啊,我胆子小不经吓的!”
我摇了摇头。
“只是…咳咳…”
我停了下来,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但发烫的胸口似乎在证明这又是真实的。
不出意外我已经背身负诅咒了,而且诅咒的结果极大概率指向了死亡。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真相告诉锦木优奈,她也许根本不会相信我所说的一切,毕竟这也太扯了。又或许她会选择相信,然后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朋友走向死亡的怀抱?
扪心自问,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女经历这么残忍的事我做不出来。
【果然,还是不告诉她为好,毕竟我也已经习惯一个人承担一切了不是吗?】
【嗯,就这么决定了。】
“你……你先别说话了!”
我刚要开口,锦木优奈就一把捂住了我的嘴,我只好点了点头。
休息了几分钟,身体明显要好转了不少。我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来。
锦木优奈也连忙站起来想要搀扶着我,我拦下了她,示意不用再担心我了。
“好了,我只是蹲时间久了有些低血糖而已,再加上刻着的文字的确把我吓得不轻,这才晕了过去。”
“我真的已经没事了,没什么要问的话,就准备准备上去吧。”
锦木优奈将信将疑地看着我,又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神龛,然后点点头。
神龛已经没有埋上的必要了,经过刚才几分钟的思考,我觉得必须要和爷爷摊牌了,这些事情我一定要问个清楚。
我一把拉住垂下来的绳子,准备等我先上去后再拉体重较轻的锦木优奈上来。
就当我使劲拉了两下想要确定绳子是否牢固的时候,绳子……掉了……
“你不是说把绳子系好了吗?!”
“对啊,鸣你也看着我系的啊,怎么就掉了呢?”
“你怎么系的?打的是活结?”
“不不不,我没傻到那种地步,我系的是蝴蝶结。”
“哈?!”
锦木优奈有些尴尬的低下了,头小声开口道:“看来蝴蝶有自己的想法,于是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