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锦木优奈整的这么一出,确实令我心中压抑的感觉缓解了不少。
但这也意味着现在想要出去只能依靠我现在最不想直面的爷爷了。
只能祈祷他不要对铃木优奈发什么火才好,有什么话等到她走了之后我们二人好好谈谈。
该怎么开口呢?总不能打电话直接说“我被困在井底了,你赶快回来把我弄上去”这样的话吧。我再一次地感受到了语言的压力,我果然适合当个闷葫芦。
犹豫再三,我还是拨通了电话。
“喂……爷爷,能麻烦您现在回神社一趟吗,我觉有些事情我们该聊聊了……我在井这里等您。”
我尽量让自己的话语中不流露什么情绪,电话那头的爷爷明显失神了一下,隔了一会儿才用略微发颤的声音开口答应。
“好……我知道了……”
关于我受到了诅咒这件事,我心中只有对朽蘖神的厌恶、对桐谷悠人的责怪和对命运的不甘,对于诅咒所带来的「死亡」这一结果,我意外地没有什么恐惧的感觉。
试问一个无依无靠无所牵挂的流浪者会畏惧死亡吗?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我的处境相较于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也就比他们多一个关心我的爷爷而已。
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因为青春期的中二病,所以没有对“去死”这件事产生多大的畏惧心理。
只想着不要给人添什么麻烦才好。
不过说实话,我真的很想把神像砸了,揍那个混蛋一顿啊。
话说回来。
好安静啊,真是奇怪,平常活泼的锦木优奈现在居然意外地安静,保持着沉默。
我扭头看向了一旁的锦木优奈,她看起来有些不开心,好像在认真想着什么。
是在自责把绳子上的结打成了蝴蝶结吗?
嗯,这倒确实该好好反省一下。
……
不知过去了多久,可能是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头顶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该来的还是来了。
爷爷把头探到井口,我们的视线就这么对上了。看到我和锦木优奈还有一旁地上的神龛,他的脸色一下变得像吃了苍蝇一样无比难看。
爷爷把我和优奈拉上来的时候,我能明显感他在强忍着愤怒和痛苦。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让爷爷这样难受,但我必须要弄明白有些东西。
锦木优奈也还是保持着刚刚在井底的那副一言不发的模样,就像在学校犯了错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一样,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
“为什么?!我不是……”爷爷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脸上的皱纹也挤在了一起。
我摇了摇头打断了爷爷的话,向他示意锦木优奈还在这里。
爷爷没说完的话被咽回了肚子里,我看向锦木优奈,开口道:
“等下我有事情要和爷爷聊一聊,优奈你先一个人走吧,你自己可以下山的吧?”
“你……”优奈抬起头看着我,说不出一句话来。
“嗯。”
于是锦木优奈在我的注视下落魄的转身离去。看到她这副样子,我觉得她大概已经意识到什么了。
……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一定要去接触井底的东西?!”
爷爷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怒吼在寂静的神社庭院里炸开,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几只麻雀。他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总是盛满慈祥笑意的眼睛此刻燃烧着愤怒与深不见底的恐惧,他的样子令我感到陌生。
自打我记事以来,从没有见过和蔼的爷爷冲谁发过这么大的火。
“为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嘶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撕裂他的喉咙,“我不是……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们远离那口井!远离那下面的东西吗?!”他指向井口的方向,手指因用力而颤抖,仿佛指着的是地狱的入口。
“呼...”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坚定了心中所想。我的视线顺着井壁往下看去,直达那躺在土里的神龛。
“所以,您果然知道这些东西,故意瞒着我的吧。如果我今天不去井底,您还要将这个秘密隐瞒我多少年?”
“先祖渎神,我们这些后人一不小心就会沾染诅咒。我父母的死根本不是意外,罪魁祸首就是诅咒,对吗爷爷?”
“知道这些对你来讲又有什么用?!唯有让你彻底远离这东西才是对你的保护!现在让你知道你父母的死因又能如何?”爷爷的目光如火焰一般熊熊燃烧着。
“爷爷,”我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因为诅咒已经在我身上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爷爷眼中狂怒的火焰,只剩下灰烬般的死寂和更加深沉的恐惧。他踉跄了一步,高大的身躯仿佛瞬间佝偻下去,脸上血色褪尽,比神社里刷白的墙壁还要苍白。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您看到了那个神龛,”我继续说着,目光扫过静静躺在神龛中的背身神像,“您知道那是什么,也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桐谷悠人……渎神……万世清偿……这些字刻在它的背上,也刻进了我的命里。”我复述着碑文的内容,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块砸在地上。
爷爷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那些字眼狠狠刺中。他闭上眼睛,痛苦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一种近乎哀求的悲凉。
“你,和你父亲一模一样…强大的正义感害了你们,让你们对朽蘖神心生不满…为什么你们不能接受是我们家族愧对于朽蘖神这个事实呢?祂可能做的确实不妥,但祂只惩罚了不敬者…”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难道...真的是我…但对不敬者被下死咒还是太过分了】
他不敢直视我的眼睛,而是继续喃喃道:“我怕你知道得越多……就……就越会步你父母的后尘……我只想……只想你平安地活着……至少……至少活着……” 他的话语充满了无力与绝望,是一个老人在绝对力量面前,为了保护仅存的亲人而不得不选择的懦弱。
“平安地活着?”我惨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背负着随时可能因为一个‘不敬’的念头就暴毙的诅咒?像一只被拴着锁链、连愤怒都不敢有的狗一样活着?这就是您想要的‘平安’?!”
我指着井口,指着那背身的神像:“您让我活在这样的‘平安’里,和让我直接死在父母的墓前,有什么区别?!”
爷爷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更深的痛苦。他似乎想辩解,想哀求,但最终,在我冰冷而绝望的目光中,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无声的哀鸣。他颓然地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古树的呜咽,以及一个老人破碎的、压抑的哭泣声。
太阳的光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布满青苔的石阶和冰冷的井沿上,如同两道被诅咒捆绑、被真相撕裂的伤痕。被生命所厌恶的,从来不只是背负诅咒的我,还有这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命运。
我和爷爷并肩坐在井边,我始终没有忘记我的目的——知晓父母死亡的真相以及设法解开诅咒。
“现在,您能仔细说说您知道的一切了吗?”
爷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了出来,像是要吐尽这些年心中的不快。
“好,你应该能察觉出来吧,诅咒带来的结果是什么。”
我摸了摸发烫的胸口,问题的答案和我猜想的不错,是「死亡」。
他继续颤颤巍巍地说道:“当年你父亲和你经历了同样的事情,他也因意外身负诅咒。桐谷家百年以来被诅咒的人也有不少,经过几代人的努力,用生命换来了解开诅咒的线索,据说与先祖那时的历史有关。”
“你的父亲是个名副其实的天才。他在察觉自己被诅咒之后与你母亲一同去寻找残缺的历史……”
我垂下了头:“……但他失败了。”
“不,他成功了。”
我的头猛然抬起,用充满疑惑和希望的眼神看向爷爷。
“他几乎完全接近那段完整的历史了,他见到了货真价实的朽蘖神。”
“那我父亲为什么还会死?”我的心中忽然存在着一种侥幸心理——我的父母没有死。
但很快就破灭了。
“朽蘖神给予了你父亲一个选择题……一个强迫他在爱人和自己中择其一的选择题。他…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选择了牺牲自己来平息神怒。”
爷爷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他低下头,避开了我的目光,双手紧紧抓住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顿了顿重新开口:
“但他错了,这是一场考验,如果他选择牺牲你母亲,他们二人都会平安无事。朽蘖神只是想看看他是否遵循神谕珍视自己。”
巨大的悲恸和滔天的愤怒瞬间席卷了我,几乎让我站立不稳。因此我此时也并没有发现爷爷的异样。
胸腔里诅咒的灼痛感此刻变得无比清晰,仿佛与父母临死前的痛苦产生了共鸣,烧灼着我的五脏六腑!我死死咬住牙关,尝到了口腔里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怒吼。
“所以……”我的声音冰冷得如同从地狱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完全由神明主宰的猫鼠游戏!”
* * *
知晓父母的死因,让一段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重新涌入我的脑海……
“鸣,这个解谜游戏你会吗?”
“鸣这么聪明肯定会啊。”
“这不需要动什么脑筋吧?你们是笨蛋吗?”
“你这个自大狂凭什么认为你自己是天才所有人都会和你一样聪明啊?!说到底你不过是个住在山里的孤儿罢了。”
……
“诶,你们看桐谷鸣书上写的是什么啊?【喜欢七海】?哈哈,喂,七海你知道这件事吗?昨天你们不还在聊天吗?”
“……这不是我写的,无聊。”
“别害羞桐谷,阴沉了这么多年碰到有女生愿意和自己聊天于是就喜欢上了人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哦。”
“你…我…”
“你别说了。”
……
“你们有喜欢的人了吗。”
“才刚上高中诶,哪有那么快的说?”
“喜欢的不好说,但讨厌的却有。”
“谁啊谁啊?”
“我们班那个桐谷鸣。”
“他怎么了,他不是除了整天一个人到可是我听说处乱逛就是在发呆吗?”
“你不知道吗?他之前有一个女生朋友,有一天他撞见那个女生在和她的男朋友亲热,结果他上去就把那个男的打了一顿。不愧是之前在山里长大的,下手老狠了。”
“啊是这样吗?可是我听说他是知道那个男生品行不端才揍的那家伙想让他离开那个女生的啊?”
“那谁知道?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解释呢?要我说指不定就是从小没见过自己父母,在神社的爷爷那里长大,思想太封建了呢。”
“好可怜哦。”
“快别说了,他快要回来了。”
……
* * *
【我的人生就是被祂这个家伙毁了,父母也是、我也是。】
我从爷爷的房间里出来,抱着一摞厚厚的书走向我屋。
我跟爷爷互相坦白之后,心里好受了不少,我准备从书中找找线索,我一定要找到解开诅咒的关键,亲自和朽蘖神对峙。
我从井边离开前问爷爷知不知道什么父母留下的信息。我的父母都走到过最后一步,我觉得爷爷不会什么都不知道。
但结果却出乎我的意料——爷爷对此一无所知,只告诉我书中可能有线索,然后就把这一摞书给了我。
此刻,用青春糖衣包裹着的残酷献祭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了,我早已坐上了与神明对弈的赌桌,一场以孤独灵魂为赌注的生存之旅注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