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累啊、好烦啊。”
我挣扎着从舒适的被窝里坐起身来,挠了挠凌乱的头发然后伸了个懒腰。
真是的,明明都已经中了会死的诅咒了,我为什么还想着一定要去上学啊?真是被这个社会调教的不成样子了。
我一边刷着牙一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嗯,和以前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来我是个被诅咒的人嘛。”
……
“多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走出附近的那家便利店,吃着和平常一样的早餐,悠闲的走在去学校的路上。任谁看都不会知道这是一个刚刚经历了重大变故的高中生。
本以为前天就应该回学校的,但爷爷建议我好好休息一下,我想想觉得有些道理,于是就久违的给自己放了个假。
有关解开诅咒的线索还在研究中,虽然我的时间可能并不充裕了,但我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有信心做到我父亲做到过的事。
虽说休息了几天,但那个“选择题”,那个所谓神明的“考验”,彻底粉碎了我对所谓神明的最后一丝敬畏,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荒谬感。还有那些被强行翻出的、不堪回首的记忆碎片——它们像一群黑色的蝙蝠,在意识的角落里扑棱着翅膀,发出刺耳的噪音。
我承认自从和锦木优奈熟识之后我有些得意忘形了,以至于差点忘了之前的那些经历。
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自己这几天的缺席,足够成为那些无聊人士茶余饭后的绝佳谈资。
我仿佛已经能听到那些窃窃私语:“看,桐谷鸣又搞失踪了,肯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之类的。
“不能再这样了。”
“不能让锦木优奈像那些因靠近我而被牵连的人一样,那种不好的回忆不能再增加了。”
或许是打心底里不想优奈也变成那样,不想她那双总是跳跃着奇怪光芒的眼睛,因为和我扯上关系而蒙上阴翳,又或许是担心其他人沾染上诅咒的危险,于是我做出了远离锦木优奈的决定。
* * *
与此同时。
在锦木优奈略显凌乱的公寓房间里,少女正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桌上摊开的作业本一片空白。
自从那天从神社下山,她的心就像坠入了冰冷的深井,比那个真实的井底还要黑暗寒冷。鸣被爷爷拉上去后,他那句“你先一个人走吧”,还有他当时疲惫而疏离的眼神,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上。她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路浑浑噩噩地下了山。
【诅咒……他果然中了诅咒对吧…】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无比清晰。井底鸣那突然的昏迷、痛苦的表情、苍白的脸色,还有爷爷那瞬间变得死灰般的恐惧……一切都指向那个可怕的事实。
更让她痛苦的是,她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
优奈用力揪着自己的头发。
【我明明……明明知道的啊…明明可以阻止那种事情发生的啊…】
从她搬来山崎不久,准确来讲是她17岁生日之后,她就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中,她身处一片静谧而古老的桧木林中,月光如水般流淌。林间深处,矗立着一座庄严又透着几分哀伤的神社。
梦中的她,总会不由自主地走向神社深处供奉的神像。那神像高大而模糊,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气息。最令她心悸的是,神像背后的墙壁上,似乎刻满了密密麻麻、无法辨识的古老文字。每次当她试图靠近看清那些文字时,一种强烈的悲伤和责任感就会将她惊醒。
这个梦,她一直当作是神明大人对自己的指引,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她一直想要找到那座梦中的神社,但毫无进展。直到在井底,看到那个背身的神龛,看到鸣伸手去触摸神像后背时,一股强烈的、源自梦境的既视感瞬间击中了她!她几乎是本能地就去抠挖神龛后壁的泥土,仿佛早就知道那里藏着东西……结果,真的挖出了那决定命运的碑文。
【如果我没有那么做,如果我早点告诉他我的梦,也许……也许他就能避开那个诅咒?或者至少,不会那么快就……】
她不敢再想下去。强烈的负罪感几乎将她淹没。她想找鸣坦白一切,道歉,请求他的原谅,甚至想不顾一切地帮助他。
【他一定在怪我……怪我害他变成这样……】优奈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
【我该怎么开口?我还有资格去道歉吗?】
* * *
我推开教室的门,喧闹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但很快又恢复原样。
但话题显然与之前不同了——虽然我听不见说的是什么,但是从他们自以为隐藏的很好的目光中——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我面无表情,像穿过一片恶臭的泥沼,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只是在经过锦木优奈的位置时,脚步不受控制地顿了一下。
她与往日不同。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的边缘。没有元气十足地喊“鸣!,她用饱含惊喜的目光偷偷瞥了我一眼又快速把头低下。她整个人被一种厚重的阴霾包裹着,比之前任何一次低落都要沉。
果然……还是影响到她了。
心里那点微弱的火星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余烬。
离她远点,没错。
我强迫自己收回视线,重重地坐回座位。
整个上午,优奈刻意保持着安静,除了被老师点名时蚊子般的小声应答,再无动静。
◇
午休铃响起。
我几乎按捺不住我想要逃出教室的心,明明是自己经历了这么多年的事,只经过和锦木优奈不到一个月的相处就令我如此陌生、难以适应。
我回到那扇阔别几日的门前,从口袋里熟练地掏出钥匙插入锁孔中拧动钥匙。
我伸手推门,但熟悉的开锁声和木门嘎吱的惨叫并没有如我预想的那样传来。
嗯?锁……被多拧了一圈?
一个极其细微的差异被我捕捉。平时我只拧一下,保证门不会被风吹开,但也不会锁死。可现在,锁芯明显被多拧了一圈,卡得更紧了。有人来过,而且走的时候上了两下锁。
是锦木优奈?她来过?
想来也是只有这一种可能了,之前为了方便她有时提前来开门,我告诉过她钥匙在我桌兜里。
我推开门,霉味和旧纸的气息扑面而来。乍看之下,活动室还是那副破败模样。
我的目光扫过书架。几本关于地方祭祀和禁忌的厚书,从书架下层被抽出来,堆在我常坐的那张破桌子上。
我走过去,翻开最上面那本《地方祭祀与禁忌考》,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当作书签的纸从中掉了出来。
她这是…在研究诅咒?
纸上,是锦木优奈那带着点笨拙却又异常认真的字迹,密密麻麻地抄满了“渎神诅咒”、“朽蘖神”之类的片段,旁边还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问号和困惑的哭脸。
显然,在我不在的这几天,她来过这里并且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想要从古籍社前辈留下的这些东西中了解我们家的诅咒。
但先不说这些都是一些和我们一样大的学生写下的手记,对不对暂且不说。光这上面写的全是些语焉不详的传说和早已失传的模糊仪式,任何用都没有。
她为什么要研究这东西?我觉得锦木优奈的行为已经不是好奇心可以解释得清的了。
又或者她察觉到我被诅咒了?
这是我最不想面对的结果。
我的指尖拂过那些字迹,一想到如果优奈是为了我才来这里研究诅咒想要帮助我,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我默默把书合上,将那张纸小心地夹回去,放回书架原位。
我干脆什么都不想,像一条咸鱼一样大的躺倒在那张铁架床上。
……
下午的体育课,内容是两人协作的体能训练。
这是我最不喜欢的项目,换作以前我都是以肚子疼去卫生间为借口翘课躲避风头。
好在我今天不一样,我有命在身奉旨逃课——我因为请假的原因要被历史老师叫去办公室布置作业。
两人协作,原本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是我和锦木优奈一组,可现在来看真是那样的话就太尴尬了。
感谢老师的救命之恩。
几乎是上课铃响,我才恋恋不舍地从位置上离开,慢悠悠地向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我没有回头,所以我也没有注意到同样起身准备离开的锦木优奈失落的目光…
◇
【他…要去哪里?连体育课都要躲开…】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了锦木优奈的心中。
课程开始,锦木优奈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愣在原地。
有些班里的男同学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并付诸了行动。
“啊那个好巧啊,锦木同学没有人做伴吗?不如我们——”
“请让开一下,我要去那边休息,你挡到我了。”
“…一…起…啊啊,原来身体不舒服啊,好的好的。”
她直接无视了那名男生的发言,一个人走的了操场旁的树下。
【我到底该怎么面对你呢,鸣?】
……
夜幕沉沉地压下来,城市的霓虹像地底涌出的岩浆,舔舐着冰冷的楼宇。
“我吃完饭了,妈妈。”
锦木优奈收拾好碗筷,望向窗外被夜色笼罩着的无名小山。
“怎么啦,是有什么心事吗优奈?我看你吃饭好像兴致不高…”
“啊,怎么会呢?没有啦妈妈。”锦木优奈迅速收回了目光连连否认。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优奈有了在意的人了呢。”
“开…开什么玩笑,我最在意的人就是爸爸和妈妈了好吧?”她瞬间红了脸,然后扑到了母亲的后背上轻轻拍打道。
“我…我下楼买一些喝的哦。”
“晚上注意安全。- ̗̀(๑ᵔ⌔ᵔ๑)”
……
“不行不行,这样下去不行啊!”
锦木优奈喝着从自动贩卖机中产出的新鲜饮料陷入了反思。
自从桐谷鸣回学校后她的心里更加纠结了。
鸣疏远她的态度无疑是让她肯定了自己就是罪魁祸首,她不害怕道歉,她害怕的是鸣不愿意搭理自己。
或者说道歉也无济于事,改变不了鸣的悲剧。
“呐呐,和我们讲讲桐谷鸣以前的事吧,你不是一直在山崎高中念书吗,为什么学校里有些人对他恶意这么大啊?”
正当优奈准备把饮料盒丢进垃圾桶时,一阵对话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向路旁看去。那是几个和她年龄一样大的少女
从她们的对话不难听出,她们也是合并过后的山崎高中的学生。而且,她们现在讨论的话题还与桐谷鸣有关。
锦木优奈缓缓向她们走近。
“也没什么啦,无非就是他父母去世的早,从小由那个天天念叨着鬼神什么的爷爷养大。”
“还有就是,听说他总是嘴臭嘲讽别人,之前还把一个人揍进了医院呢。”
“怪不得他整天阴沉沉的,很奇怪啊。”
听到这里,锦木优奈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情感,手中没来得及扔掉的盒子也被挤扁。
◇
我爬上自家居民楼的天台,后背抵着冰凉的围栏。夜风带着寒意,掠过我的发梢。
冰凉的夜风,拂去了这几天来心中的种种情绪。
有多久没像这样惬意地独处了?
我不禁问到。差不多也快有一个月了吧,此刻我只想享受这孤高的夜风。
但奈何好景不长。
“呼,好舒服的风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比我头发还长的中年大叔在我不远处的栏杆上趴着吞云吐雾。
“啧…”我看向大叔,为原计划被打破而感到可惜。
“嗯?怎么了,你要来一口吗?”面对我的瞥视,他毫无底线地向我递出了抽了一半的烟。
“您自己留着吧,另外小心被抓哦。”见氛围被破坏,我也不打算再留在这里了。
“唔,多谢多谢。”他赶忙放进自己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不过,那边怎么了?诶…是年轻女孩子欸,好像有好戏看了。”
看来还是个老色鬼。我不自觉地顺着他的目光向楼下附近的巷子口看去。
其中一个熟悉的人影瞬间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眯起眼睛:
“那是…锦木优奈?”
“哟,还是熟人呢小哥?”
我无视了废柴大叔的发言。她好像…正在和人吵架。
我转头就要走。优奈为什么这个点儿会出现在这附近和人吵架?
为了避免出什么意外我觉得有必要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唔,这就走了吗。”
大叔见我走了之后把嘴里的烟扔在地上踩灭道:“真是的,终于可以休息了。”
……
我的脚步越来越快,直到最后跑了起来。没用多长时间就来到了巷子附近。
“你们从来没有了解过他。就算你们那些人的言语不经意间伤害了他你们也觉得没必要和那样的人道歉,你们只相信你们听到的。”
“锦木同学…”
看样子这事儿好像还和我有关。是她们背后议论我,被锦木优奈听到了吗?
“现在看来我也错了。接不接受道歉是鸣的事,而我只想要去跟他说明一切然后尽己所能地帮助他。”
说罢,锦木优奈像是下定了决心。她将捏扁的饮料盒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做了个深呼吸,向山的方向跑去。
原来…她从来不怕被我牵连吗?她有什么要和我道歉的?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一转眼跑去哪里了?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老老实实回家的样子。
结合一下她刚刚说过的话,不会是这个时间点跑去找我了吧?
她不知道我家在哪儿,也就是说她很有可能跑去神社了。
“嘶…这里离神社的距离可算不上近啊。”
“管不了那么多了,不在的话就当我是锻炼身体了。”
一边走一边准备加速,结果恰好和刚才巷子口的那几个女生对视上。只见她们抱在了一起,惊恐地看向我。
奇怪,冰山状态下的优奈有这么吓人吗?还是说我已经恐怖到了这种地步?
嗯…也有可能她们是百合。
……
山崖边的风像野兽的咆哮,狠狠抽打在脸上。厚重的云层吞噬了所有星光,只有远处城市模糊的光晕,给这片悬崖勾勒出轮廓。
我喘着粗气跑到悬崖边的护栏旁,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擂动。目光急切地扫过昏暗的四周。
锦木优奈就站在不远处的护栏边,背对着我,面对着下方漆黑一片的山城。她的背影在浓重的夜色里显得那么单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优奈!”我双手扶着膝盖喘着粗气。
她猛地转过身。一丝微弱的、挣扎着穿透云层的月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她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还残留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未干的泪痕,看到我的瞬间,写满了惊喜。
“鸣…”
她飞快地跑了过来抓住我的手,一切就像我们刚认识的那个晚上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你先不要生气,听我说…“
“好…好,你讲。”
“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被诅咒了?
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没错。”我深呼吸了一口气。
“是我害了你!我……我早就该告诉你的!我一直……一直在做那个梦。”
她像是打开了泄洪的闸门,语速飞快又带着哽咽,急切地将那个关于桧木林神社、关于神像背后文字的梦,以及她在井底触摸神龛时那洪水般的、源于梦境的既视感,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所以,是我!是我让你去挖开了那个秘密!是我害你中了诅咒!”
眼泪终于冲破了她的眼眶,顺着脸颊滚落,在稀薄的月光下闪着破碎的光。
“对不起……鸣……真的真的对不起……”
“好啦,是谁骂的朽蘖神?”
“是…是你。”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我。
“所以我被诅咒和你没有关系,明白了?”
“可是——”
“另外我也要向你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自作主张疏远你的。”
“哼…我原谅你了。我就当你接受我的道歉了,但是这样还不够。我锦木优奈是一个有原则的人,所以我决定一直帮助你直到你解决诅咒。”
她重新破涕为笑,一种好看的光彩在她眼底亮起。
“鸣……”她用力擦了把脸,眼神忽然变得异常坚定,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她把手伸到颈后,解下了一条细细的链子。链子的坠子,是一枚小巧的、深色桧木雕成的叶片,纹理细腻流畅,在几乎无光的夜色里,竟也散发着一种温润内敛的光泽。
她郑重地摊开手掌,将那枚桧叶托到我面前。
“这个,”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是我们家传下来的。妈妈说,桧木能带来长寿和坚韧。我……我把它借给你!”
我愣住了,看着静静躺在她掌心那枚小小的木叶。
“它一定能帮到你的!”她的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点她平时那种脱线的笃定,“戴上它!然后……我们一起!一起去找解除诅咒的办法!”
“好。”
我抬起头,迎上她期待的目光,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会把它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优奈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几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无比灿烂的笑容,用力地点头,声音清脆:
“嗯!约定好了!”
一切像是又重新回到了故事的起点,熟悉的地点、熟悉的人,不同的是我们有了共同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