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涧站在美术馆冷白的光里，像个误入精密仪器的幽灵。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昂贵的木质香氛，以及更浓稠、更无形的东西——人们投注在画作上的惊叹、不解、附庸风雅的得意、手机屏幕反光下隐藏的焦躁。这些情绪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对她而言，是尖锐的实体。
左边那对情侣指尖缠绕的粉色甜腻，像化不开的劣质糖浆，黏糊糊地糊在她的感知边缘；右前方西装男人对着抽象派画作皱眉散发的困惑与微愠，如同细小的砂砾摩擦着她的神经；更远处，一群学生叽喳的兴奋感，则是一连串毫无节奏的鼓点，咚咚咚地敲打着她试图筑起的高墙。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鼻腔，试图压下胃里翻涌的、不属于她的恶心。她需要专注，只看着眼前这幅画——一片混沌狂野的钴蓝与赭红漩涡，那是唯一不携带他人情绪污染的“静土”。
“林涧？真巧啊！”一个刻意拔高的、裹着蜜糖般亲昵的女声骤然刺破她勉力维持的屏障。粉红色的甜腻感瞬间暴涨，混杂进一丝尖锐的审视。
林涧的指尖在身侧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针扎到。她缓慢地转过身，视网膜上残留的狂野色块还未褪尽，聚焦处是一张妆容精致的脸——苏晚晴。大学同学，社交圈的中心，一朵永不凋谢的人造玫瑰。她身上辐射出的情绪光谱复杂得令人眩晕：精心计算的热络，居高临下的怜悯，以及一丝看到“异类”落入熟悉环境、准备围观的隐秘兴奋。
“苏学姐。”林涧的声音平直，像一条被拉得过于紧绷的弦，没有起伏，试图将这汹涌的异感推拒在外。
“你也来看展？一个人？”苏晚晴的目光飞快扫过林涧素净的衣着和空荡的四周，那点怜悯混合着优越感更加粘稠，“这种先锋展，理解起来是有点门槛的。”她笑着，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林涧的手臂以示“安慰”。
就在那只涂着精致蔻丹的手即将落下的瞬间，林涧几乎是本能地、极其轻微地侧身避让。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对过度亲密的无声拒绝。然而，苏晚晴指尖夹着的那杯冰美式，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微小动作轨迹改变而彻底失控。
时间仿佛被拉长。深褐色的液体挣脱杯沿的束缚，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像一场微型、粘稠的泥石流，精准无比地泼洒在林涧胸前那片洗得发白的棉质衬衫上。刺骨的冰凉瞬间渗透布料，激得皮肤一阵战栗。
“哎呀！”苏晚晴短促地惊呼，捂住了嘴，眼睛瞪大，瞳孔深处却掠过一丝绝非意外的、几乎算得上满意的东西。她周围的空气瞬间爆炸了——虚假的歉意像廉价香水一样弥漫开来，裹挟着周围人群瞬间聚集的、带着热度的好奇与探究。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林涧湿透的前襟，也打在她苍白僵硬的脸上。那些目光携带的情绪——惊讶、尴尬、幸灾乐祸、纯粹的看客心态——汇成一股滚烫、污浊的洪流，蛮横地冲垮了她摇摇欲坠的防线。
嗡——
大脑深处仿佛有一根弦彻底崩断。不是声音，是纯粹的感知过载。无数色彩、声音、气味、情绪……所有的界限都在融化、扭曲、搅拌。苏晚晴虚假的道歉声变成了尖锐的蜂鸣；看客们低低的议论扭曲成意义不明的嘶吼；冰冷的咖啡渍灼烧感蔓延到四肢百骸；而胸口那片湿冷，更像一个巨大的黑洞，疯狂吞噬着她最后一点赖以呼吸的空气。
视野开始剧烈摇晃，边缘泛起噪点。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那点坚硬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真实的坐标。她死死盯着胸前那片迅速扩大的深色污渍，像看着自己正在沉没的岛屿。胃里翻江倒海，喉咙被无形的巨手扼紧。窒息感……铺天盖地。
“对、对不起啊林涧！我…我不是故意的！”苏晚晴的声音带着哭腔，表演得愈发卖力，那粘稠的粉色情绪几乎要实体化地缠绕上来，勒紧林涧的脖颈。
林涧猛地抬起头。她需要空气，需要逃离这个由他人情绪构筑的窒息牢笼。视线越过苏晚晴故作姿态的肩膀，投向展厅深处，投向那片她之前试图汲取平静的、狂野的蓝与红漩涡。
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幅画……在扭曲！
画布上原本狂放不羁的油彩，此刻正如同拥有生命般蠕动、流淌。浓烈的钴蓝不再是单纯的色彩，它向内塌陷，形成一个不断旋转、深不见底的漩涡，散发出冰冷、死寂、吞噬一切的气息。漩涡的边缘，狂躁的赭红疯狂燃烧，像垂死恒星最后的爆燃，散发出毁灭性的光和热，却又被那深渊般的蓝无情地拉扯、吞噬。两种极致的力量在画框内无声地角力、撕扯，整个画面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濒临崩解的动态平衡。
更诡异的是，那漩涡的中心，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深渊之蓝里，隐约有东西在……闪烁？不是光点，更像是某种结构——冰冷的、几何状的、非自然的构造，如同巨大机器内部精密的齿轮，又似某种无法理解的文字或代码，在绝对的黑暗里规律地明灭、流转。
“嗬……”林涧倒抽一口冷气，冰冷的空气刀子般刮过喉咙。幻觉？感知过载引发的精神错乱？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猛地睁开。
扭曲的画面依旧存在。那冰冷的几何闪烁更加清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窜遍全身，比胸前的咖啡渍冰冷百倍。那不是颜料，不是光影的把戏。那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来自画布之外（或者说，世界规则之下）的“真实”泄露！一种冰冷、绝对、非人的秩序，隐藏在狂野混乱的表象之下。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兀地闯入了她剧烈摇晃的视野边缘。
他站在展厅另一端的巨大落地窗前，逆着窗外城市灰蒙蒙的天光。身影高而挺拔，穿着一件样式极其简洁、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深灰色长风衣，颜色深得像要融入阴影本身。雨水正猛烈地敲打着玻璃幕墙，蜿蜒的水痕在他身后织成一片流动的、模糊的背景噪点。但他身上，却连一丝雨水的痕迹都没有。雨水似乎在他周身某个无形的边界外就自动蒸发了，或者……被排斥了。
那人微微侧过脸，视线精准地穿透了展厅内攒动的人群、穿透了林涧周身无形的混乱漩涡、穿透了那幅正在扭曲异变的画作，冰冷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她身上。
林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窒息感达到了顶点。
她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根本不是人类的眼睛。瞳孔深处没有虹膜的纹路，没有情感的波动，只有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漆黑。但在那片漆黑的最中心，两点极其微弱、极其冰冷的幽蓝色光点，如同宇宙尽头垂死的恒星，恒定地亮着。那光芒不含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观测和……判定。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任何情绪，却比苏晚晴的咖啡、比所有人的注视加起来，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被彻底“暴露”的恐惧。仿佛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被放置在解剖台上的、需要被清除的异常标本。
时间，空间，展厅内所有的喧嚣和色彩，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最终坍缩成绝对的死寂。林涧能听到的，只有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以及那两点冰冷蓝光在她视网膜上烙下的灼痕。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她混乱不堪的脑海深处响起。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播，更像是冰冷的金属针直接刺穿了她的意识屏障。那声音毫无起伏，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的精准韵律，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 **“异常个体：柒玖贰。坐标锁定。核心污染源：高维信息泄露。判定：世界规则扰动体，威胁等级：抹除。”**
>
> **“清理程序，启动。”**
最后一个冰冷的音节落下的瞬间，林涧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那个逆光的身影，那只垂在身侧、被深灰色风衣袖口半掩的手，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一道比窗外阴云更浓重的影子，毫无征兆地从他脚下的地面升腾而起，如同有生命的活物，扭曲着、拉伸着，瞬间凝聚成形。那形态……像一把由纯粹黑暗构成的、巨大而狰狞的镰刀轮廓，无声地悬浮在他身侧的阴影里。镰刃的边缘，空间都仿佛在微微扭曲、模糊。
致命的冰冷，如同实质的钢针，穿透了美术馆虚假的暖意，穿透了人群嘈杂的情绪，精准无比地刺中了林涧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