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天花板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吱呀声混着窗外的蝉鸣,把七月末的燥热搅得愈发黏稠。李阳嗦完最后一口泡面,汤汤水水溅在塑料盒上,他用手背抹了把嘴,胳膊肘重重撞在苏明宇胳膊上:“明宇,发啥呆呢?后天就放暑假了,回村的票买了没?你家那老宅子空了快十年,回去住不瘆得慌?”
苏明宇正低头收拾课本,指尖在一本旧笔记上顿了顿。那笔记封面都磨卷了边,是他小时候在村里小学用的,封皮内侧还贴着张泛黄的奖状——那是他唯一一次考了全班第一,父亲张宇当时高兴得买了两斤糖果,挨家挨户给老乡分。他抬起头,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眼窝处投下片浅浅的阴影:“票买了,明天下午的火车。”
王浩抱着笔记本电脑凑过来,屏幕上还停留在游戏界面,他咂咂嘴:“不是我说,你家那村是真邪乎。上次你说小时候总生病,三岁差点没熬过去,是不是跟你家那宅子有关?我奶奶说老宅子空久了就容易招东西。”
赵磊刚洗完澡,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毛巾搭在肩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对了明宇,你以前提过你爸……当年是怎么回事来着?你说他请了个道士,之后没多久就走了?”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吊扇的吱呀声都显得格外清晰。苏明宇把课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水渍上——那水渍像幅模糊的地图,他看了三年,总觉得像老家后山的轮廓。
“这事说起来,得从命说起。”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们信命格吗?我这命,打生下来就带着劫数。”
李阳把泡面盒塞进垃圾桶,拉了把椅子坐在苏明宇对面:“命格?听着跟武侠小说似的。你这命咋了?”
“我妈叫苏丽娟,是邻村的姑娘,当年嫁给我爸的时候,村里人都说他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苏明宇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忽快忽慢,“我妈怀我的时候,身子一直弱,但每次去产检都说孩子好。可生我的那天,从早上疼到半夜,村里的接生婆急得满头大汗,说从没见过这么难生的。最后我是生下来了,哭声响亮得很,可我妈……没撑过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爸说,我妈咽气前还攥着他的手,说给孩子取名叫‘明宇’,盼他这辈子明明白白,顺顺利利。可哪有什么顺顺利利,从我落地那天起,家里的霉运就没断过。”
“我小时候的记忆,大多是在药味里泡着的。”苏明宇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三岁那年冬天,我得了场急病,高烧不退,浑身烫得像火炭,迷迷糊糊里总看见黑影在床边晃。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了,摇头说治不了,让我爸赶紧去镇上医院。可那时候大雪封山,路都被埋了,我爸就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往镇里走,三十多里路,他走了整整一夜。”
王浩皱起眉:“那你咋好的?”
“快到镇上的时候,我爸实在走不动了,就跪在雪地里哭,说只要能让我活下来,他啥都愿意换。”苏明宇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有个赶路人路过,给了他一包退烧药,说这药是家里孩子备用的,让他赶紧给我灌下去。说来也怪,吃完药没两个时辰,我烧就退了。可我爸因为那夜的风寒,落下了咳嗽的毛病,一到冬天就咳得直不起腰。”
赵磊叹了口气:“你爸对你是真上心。那家里的农活呢?你不是说总出事?”
“更邪乎。”苏明宇指尖敲得更快了,“我家那几亩地,像是被下了咒。第一年种小麦,眼看快收割了,一场暴雨连下三天,田埂全冲垮了,麦子泡在水里发了芽,最后收上来的还不够种子钱。第二年我爸换种玉米,长得好好的,结果快成熟时,不知从哪儿来了一群老鼠,黑黢黢的一片,一晚上就把玉米杆啃得精光,地里全是老鼠洞,连玉米粒都没剩下一颗。”
他掰着手指数:“第三年种红薯,倒是没遭灾,可挖出来一看,个个都长了瘤子,根本没法吃。第四年种豆子,刚开花就碰上了蝗灾,飞过来遮天蔽日的,等它们飞走,地里连片叶子都没剩下。”
李阳听得直咋舌:“这也太邪门了!那你们咋活下来的?”
“全靠村里人帮衬。”苏明宇眼底泛起暖意,“张大爷家收了麦子,总会送一麻袋过来;李婶子腌了咸菜,隔三差五就给我端一碗;我生病的时候,王奶奶整夜整夜守着我,用艾草给我擦身子。我爸总说,咱们欠村里人的情,这辈子都还不清。可他心里急啊,看着别人家粮仓满满,自己家却揭不开锅,他那咳嗽病越来越重,有时候咳得厉害,痰里都带血丝。”
“后来是咋想到请道士的?”赵磊追问。
“是村里的陈老爷子提的。”苏明宇回忆道,“陈老爷子是村里最老的人,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有天他来看我,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捏了捏我的手腕,眉头皱得老高,说‘这孩子怕不是命格太硬,纯阳无阴,克亲克运啊’。他让我爸别再硬扛了,去百里外的青云观请个道士来看看,或许能有办法。”
“你爸就真去了?”王浩问。
“嗯。”苏明宇点头,“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揣了两个窝头,背着个旧布包出门了。他把我托付给邻居李婶,说最多一个月就回来。可我等啊等,等了一个月,两个月,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李婶怕我着急,总说‘你爸快回来了,他去给你请神仙了’。可我夜里总能听见李婶跟她男人叹气,说‘张宇这趟怕是难啊,青云观山路难走,听说还有野兽’。”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直到第三个月头上,那天傍晚我正在院里玩泥巴,突然看见村口有个黑影晃了晃,我眯着眼一看,那人背着个布包,走路一瘸一拐的,不是我爸是谁?我喊着‘爸’就冲了过去,他看见我,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布包从背上滑下来,滚出个豁口,里面露出几件破衣服和半块干硬的窝头。”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着,眼窝陷成两个坑,头发白了一大半,手上全是冻疮,有的地方还流脓了。”苏明宇指尖泛白,“后来我才知道,他路上摔了一跤,腿骨裂了,没钱看大夫,就自己找了些草药敷着,硬生生拄着树枝走了半个月。他说青云观的道士一开始不愿意见他,他就在观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渴了喝雨水,饿了啃树皮,最后老道士被他磨得没办法,才答应跟他回来。”
宿舍里静悄悄的,吊扇的风带着热气吹在脸上,却没人觉得热。李阳摸了摸鼻子,低声说:“你爸是真不容易。”
“老道士看着像有七八十岁,头发胡子全白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拄着根桃木拐杖。”苏明宇继续说,“他一进我家院门,就停下脚步,盯着我看了半天,又围着院子转了一圈,最后摇着头叹了口气。我爸赶紧把他请到屋里,端上李婶送来的小米粥,老道士没喝,就问我爸‘这孩子生下来是不是没了娘?家里这几年是不是灾祸不断?’我爸连连点头,说‘大师您说的都对,求您救救这孩子吧’。”
“老道士说我是九阳命格,百年难遇。”苏明宇解释道,“他说‘天地分阴阳,人也分阴阳,纯阳则刚,刚易折。这孩子八字全阳,火气太盛,就像烧得太旺的柴火,自己烧得快,还容易引燃周围的东西,所以克亲克运,劫数缠身’。我爸当时就给老道士跪下了,‘咚’地磕了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说‘大师,只要能救我儿子,我啥都愿意做’。”
“老道士说有两个办法。”苏明宇的声音沉了下去,“第一个是找个九阴命格的女人,跟我结为连理,用她的阴气调和我的阳气。可他说九阴命格比九阳还稀有,‘百年难遇其一,你这辈子怕是没机会碰到’。我爸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又磕了两个头,问第二个办法是啥。”
“老道士看着我爸,眼神挺复杂的,说‘第二个办法,得看你有没有胆量’。他说我爸是阴年阴月生的,身上阴气重,能把阴气渡给我,中和我身上的阳气。但这法子凶险得很,‘阴气离身,如同无根之木,最多活不过半年,而且过程痛苦,你未必熬得住’。他还说要收报酬,可我家啥都没有,我爸说‘大师,我命都能给你,家里就这三间破屋和几亩薄田,您要是看得上,全拿去吧’。”
“老道士没要东西。”苏明宇望着窗外,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他说做法得在子时,让我爸把屋里的镜子全用布蒙上,再准备三炷香、一碗清水。那天晚上,我爸把我抱到床上,给我盖了三层被子,说‘明宇别怕,睡一觉就好了’。我迷迷糊糊的,总觉得屋里冷飕飕的,还听见老道士在念些听不懂的词,像唱歌又像哭。”
“等我第二天醒过来,觉得浑身轻快,以前总疼的膝盖不疼了,咳嗽也没了。可我爸……”苏明宇的声音哽咽了,“他坐在床边看着我,头发全白了,跟霜染过似的,脸上的皱纹深了好多,看着像老了二十岁。他想笑,可嘴角刚扬起来就开始咳,咳得弯下腰,半天直不起来。”
“老道士当天就走了,走的时候跟我爸说‘阴气已渡,阳火已平,这孩子以后能平安长大,但你切记,不可再动气,不可劳累’。可我爸哪歇得住?他怕我饿肚子,刚能下床就去地里翻土,想种点蔬菜。结果没过一周,那天早上我去找他吃饭,看见他趴在炕沿上,手里还攥着我的奖状,已经没气了。”
宿舍里鸦雀无声,连蝉鸣都像是停了。王浩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苏明宇摇摇头,用手背抹了把眼睛:“村里人来帮忙办的葬礼,张大爷给我爸打了口薄木棺材,李婶给我缝了身孝衣。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村里男女老少都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陈老爷子,他拄着拐杖,走一步哭一声,说‘张宇啊,你这是把命给了孩子啊’。”
“后来我就跟着李婶过,村里人凑钱供我上学。”苏明宇声音轻了些,“我总想着,得好好读书,走出这村子,才算对得起我爸,对得起村里人。可我没想到,这命格的劫数,压根没那么容易躲过去。”
“咋了?你暑假回村遇到啥了?”李阳往前凑了凑,眼里满是紧张。
“去年暑假,我寻思着回村看看,给我爸上坟,也谢谢村里的长辈。”苏明宇调整了下坐姿,“我家那老宅子空了快十年,钥匙是李婶给我的,她说‘你爸走后我总去打扫,后来你去县城读高中,我就没再去了,屋里怕是落满灰了’。我推开院门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高,齐腰深,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草丛里喘气。”
“屋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吱呀’响,吓得我一激灵。”他笑了笑,带着点后怕,“屋里一股子霉味,桌子上、炕上全是灰,厚厚的一层,能印出脚印来。可我往桌上一看,突然发现不对劲——那灰尘里,有串新鲜的脚印,小小的,尖尖的,像是女人穿的绣花鞋踩出来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里屋,像是刚有人走过。”
赵磊打了个寒颤:“不是吧?村里小孩捣蛋也不会穿绣花鞋啊。”
“我当时也这么安慰自己,说可能是以前留下的。”苏明宇说,“可那天晚上我没敢住老宅子,去李婶家借住的。李婶说‘你家宅子空久了,别自己吓自己’,还给我煮了碗鸡蛋面。可到了半夜,我突然被冻醒了,明明是夏天,屋里却冷得像冰窖,还听见房梁上有哭声,细细的,尖尖的,跟猫叫似的,又像是女人在哭,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吓得蒙住头,大气不敢喘,直到天快亮了,哭声才停。”他咽了口唾沫,“第二天我去后山给我爸上坟,走的是条小路,两边都是半人高的灌木。走着走着,突然听见‘呜呜’的声音,像是狗叫,可那声音不对劲,恶狠狠的,带着股凶气。我刚抬头,就看见三只野狗从灌木里窜出来,眼睛红得吓人,嘴角流着口水,直勾勾盯着我,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我手里就一根用来挑祭品的树枝,吓得腿都软了,转身想跑,可野狗已经扑过来了,离我不到三步远。”苏明宇的心跳快了起来,“就在这时候,一阵冷风‘呼’地刮过来,那风特别冷,吹得我骨头缝都疼。野狗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似的,‘嗷呜’一声就停住了,夹着尾巴往后退,退了几步突然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跑的时候还直哆嗦,像是见了鬼似的。”
“我当时懵了,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等我缓过神,回头一看,看见个女人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他描述道,“她穿着件白裙子,长到脚踝,头发也是白的,长到腰际,风吹过来的时候,头发和裙子一起飘,看着像个纸人。她脸色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吓人,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我,嘴角还带着点笑,说不上是和善还是诡异。”
王浩的呼吸都屏住了:“她……她说话了?”
“说了。”苏明宇点头,“她飘着过来的,脚根本没沾地,离我两米远的时候停下,声音冷冷的,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就是苏明宇?’我吓得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她又说:‘我要娶你。’”
“娶你?”李阳差点跳起来,“她是女的啊!再说了,哪有女的娶男的?”
“我当时也是这么问的,我说‘为什么是成为妻子啊!不是老公?’”苏明宇模仿着自己当时的语气,带着点结巴,“她听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说‘因为你是九阳命格,天生阳火旺盛,命里劫数无数,必须用九阴命格调和,才能活过二十五岁’。”
“她还说‘这世上现存的九阴命格,只有一具女尸,是民国时期死的,埋在乱葬岗里。我可以帮你把灵魂换过去,让你用九阴的身体裹着九阳的魂,这样阳火不泄,阴煞不侵,你的劫数自然就没了’。”苏明宇摊摊手,“我当时听得脑子嗡嗡响,说‘换身体?那我不就成女的了?’她点点头,说得理所当然:‘身体都是女的了,自然是妻子。’”
赵磊搓了搓胳膊:“这也太离谱了!她居然能有这样的事,至少是千年老鬼吧?她没对你怎么样?”
“没害我。”苏明宇说,“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野狗不是普通的狗,是被山里的邪祟附了身,那邪祟知道我是九阳命格,想吸我的精气修炼,所以操控野狗来咬我。是她出手打散了邪祟,野狗才跑的。她说‘你以为你爸当年渡给你的阴气,真能护你一辈子?那阴气只能暂时压着阳火,等你二十五岁阳火最盛的时候,劫数会一起找来,到时候没人护你,你必死无疑’。”
“我问她是谁,为什么要帮我。”苏明宇望着窗外的夜色,“她沉默了半天,才说‘上一世,你护了我一辈子,这一世,该我护你了。上一世都是你做主,这一世,怎么也该我做主了’。她说以后我的劫数,她都会帮我挡,让我乖乖跟她走,等时机到了就换身体。”
“那你答应了?”王浩问。
“没答应也没拒绝。”苏明宇苦笑,“我当时只想赶紧离开,说我要先去给我爸上坟。她没拦我,就站在槐树下看着我,说‘你跑不掉的,你的命早就跟我绑在一起了’。等我上完坟回村,李婶说我脸色惨白,问我是不是中邪了,我没敢说。那之后几天,我没再见过她,但总觉得有人跟着我,走夜路的时候身后总有冷风,可每次遇到不对劲的事,比如差点被倒塌的土墙砸到,总会有股风把我推开。”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吊扇的吱呀声像是在叹气。赵磊低声说:“那……你这次回村,她会不会再找你?”
苏明宇拿起桌上的车票,指尖在发车时间上按了按:“不知道。但我必须回去。”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股韧劲,“我得弄明白,她到底是谁,上一世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爸当年的牺牲,是不是跟这命格、跟她都有关系。还有陈老爷子,他当年没说完的话,我也得去问问。”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清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像铺了层霜。苏明宇把车票塞进钱包,钱包里还夹着张照片——是他和父亲的合影,父亲抱着年幼的他,笑得满脸皱纹,背景是家里那三间破屋和院门口的老槐树。
“你们说,人这一辈子遇到鬼的概率有多低?”他轻声说,像是在问室友,又像是在问自己,“可我遇到了,还是个要娶我的鬼王。她帮我扫平了路上的障碍,可我总觉得,这背后藏着的债,比我爸当年用命换来的安稳,还要重得多。”
吊扇还在转,把宿舍里的热气和泡面味慢慢吹散。李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是真有啥危险,给我们打电话,虽然我们帮不上啥忙,但能陪你说说话。”
苏明宇笑了笑,把书包拉链拉好:“嗯,放心吧。”
夜色渐深,宿舍里的灯一个个灭了,只剩下苏明宇床头的小台灯还亮着。他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的那张奖状,想起槐树下那个白发白衣的女人,想起她说的“上一世你护我,这一世我护你”。
他知道,这次回村,绝不会只是一场普通的探亲。那些藏在命格背后的秘密,那些横跨两世的牵绊,终究要在这个夏天,一点点揭开。而他不知道的是,老宅子的门后,那串绣花鞋的脚印,早已等了他许多年。